天色骤然昏暗的一瞬间,所有跟着他的士卒都有霎时不自然的僵硬,可唯独身为女子的长孙如堇面上还挂着尚未褪去的笑意。
她回握住男人,语气轻快:“跟着你又有什么好怕的?”
她早就决定了,自从嫁给她的那一日起她就决定了。
不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她都会跟着身侧的男人一同奔赴。
他生她便生,他死她便死。
没什么好犹豫的。
皇后轻柔的嗓音奇异地安抚了在场的众人,随着天光被彻底侵蚀,大家反而没有最开始的不安了。
早年痴迷数理天象的李淳风心底最深处实则是从不相信天人感应这一套学说的。
若天人感应真的管用,那为何在隋炀帝放肆行事的那几年没有降下报应?
又为何明明是帝王的荒唐放纵却要叫百姓来承担上天的不满!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臣子礼行得端正非常:“始以武戡纷乱,终以文绥四方。”
“陛下行事坦荡从无错漏。但汉书亦有言,天有日蚀乃天子失德。”
李淳风眉眼下压,出口的话愈发冷冽:“可,上皇犹在——”
“定是上皇身侧有小人蒙蔽,陛下!”
“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李世民叹气,语气悠悠又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似感慨似叹息,也似猎人收网前最后的一丝怜悯。
“是啊,上皇身边有小人呐。”
他不是不知道李渊私底下的动作,可却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
只要一想到李渊甚至曾经把心思打到过承乾身上,李世民便难掩心中燃燃跃动的怒火。
他不打算再等了。
长孙安业失了心气,被削了官贬为平民再无起复可能。
义安王李孝常亦整日窝在后宅浑噩度日。
臂膀已去其二,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早年宫中跟着李渊的禁卫内侍和他身边的几个因贪心不足铤而走险的秦王府旧人。
李渊早就成了网中之鱼笼中之鸟,上皇所有的旧党是时候该一并解决了。
安生做一个泥塑的上皇多好,等三年之后便离开太安宫吧。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李世民从来都会贯彻好孝道的方方面面。
至于日蚀对民间的影响,李世民转身,眉峰如刃,带着众人大步朝李渊寝殿而去。
他早便有所准备。
第43章 晚年昏庸
当今天子确实早有准备。
天狗食日实则是一个早在夏代便有记录的天象了, 期间一直不断演变,但救日助阳的传统却一直没什么变化。
至前朝司马晋一朝,其相关仪式早便有了一整套规范的流程, 只可惜西晋八王之乱后神州陆沉,这片大地上分分合合直到隋朝才短暂统一。
而隋朝也不过三十余年, 又是一把染遍中原的熊熊起兵烈火。
打打杀杀几百年,典籍失传,数理和天象的知识都有一定程度上的断代, 故而骤现天狗食日, 百姓多是措手不及。
然而就在那一声尖叫爆发后,早几天就收到诏令的坊长们皆是按部就班行事。
城楼之上,钟鼓被人重重敲响。
像是一个巨大的信号, 随即声声不断的鼓声从各坊市大门连绵传出,响彻云霄。
还未等他们完全反应过来,一声又一声敲在所有长安城内百姓的心头, 莫名地叫人安定下来。
最初的惊诧过后,李承乾当即冷静下来。
作为曾经的现代人,他并不觉得日食有多可怕,反而是日食开始后各官吏和巡街的士卒反应飞快地举行的救日仪式让他更加关注。
这样的速度看样子是早就知道了。
李承乾忽而想到了李淳风的那一封密奏,所以这些天来阿耶阿娘忙着的事情就是这个?
可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本质上来讲救日可以说是古代一场寻常的“祭祀”。
他唯一担忧的是天人感应而牵扯出来的对李世民不好的攻击。
他来自后世,研究唐史时他一直对贞观初年的义安王李孝常谋反案十分感兴趣,他自己分析这场叛乱恐怕是跟李渊脱不开干系。
只是因为他的误打误撞李孝常的儿子没死,其本人也被李世民提前警告威慑一番, 主要的参与者不在了, 这场动乱还会发生吗?
李承乾蹙眉, 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不知道,这种无力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 鼓噪的心跳犹如实质,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满是冷汗。
就在这时——
一缕浅淡的金线刺破天幕,终如利刃劈开混沌,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随着天光大亮,李承乾正与陈蓉道别,一句极其轻浅又极其刺耳的埋怨被他牢牢捉住。
“听说去岁六月初四,当今可是囚禁了自己的阿耶坐上的帝位,这天狗食日该不会是……”
李承乾猛然停下脚步,目光狠狠刺入那处不起眼的角落。
然还未等他做出反应,却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胡说八道什么呢!陛下半月前还在东郊发了那么多曲辕犁,我家就领到了好用得不行,凭什么说这次天狗食日是冲着陛下来的?”
李承乾目光一凝,虽不知道最先起头的那人背后有没有其他势力的影子,可就算有这般泼脏水的手段也还是太过粗糙。
他怎么就忘了,半月前的藉田礼后,李世民的名声在百姓间好得不得了。
“呵,要我说指不定是某些人自己小人心思作祟,你说是因为陛下,我还说是因为上皇呢!上皇可也当过天子。”
“哎,你这话有道理,前几年吧,上皇不是还要烧长安迁都吗?说不准是因为这个呢。”
李承乾冷哼,还泼脏水呢。瞧瞧,百姓最是聪慧,他们记得统治者都做过什么,这不就反噬了吗?
“要我说这就是正常的天象吧……前朝隋炀帝那么荒唐,又有什么预警呢?我们要格物致知嘛,将这天狗食日格一格,我还真看不出来有什么道理。”
李承乾一顿,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宫外听别人谈起格物致知。
他所抛出的格物致知其实质更加接近后世宋朝著名大儒程颢的注解,孔颖达虽然起初的时候无法接受,但这并不能妨碍这个新解迅速得到一批拥趸。
只孔颖达亦不是固步自封的人,他在与李承乾的数次争论中渐渐软化了态度。
虽则还是推崇东汉大儒郑玄,但摆在眼前的粉笔产钳却皆是格物新解的最有力证明。
而背靠皇家又是孔子后人的孔颖达,早便成为了众多学子儒生的领头羊。
先前不论是反对格物新解还是支持格物新解的都是打得不可开交,此一时东风压倒西风,彼一时西风压倒东风。
可自从孔颖达隐隐约约偏向他后,世间治学已经开始讲究起格物致知了,纵使还有顽强反对的声音,但格物的包罗万象却叫更多人自发自去维护。
这样的成效已然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而他的新编三字经还在不断增添新的理论,更是能潜移默化改变学子的固有思维。
这些人中或许便有日后他大开科学院的潜在支持者。
不论做是造势。
恰如那日他向。
,可燎原天下。
想到李世民,李承,一步踏上马车催促顾十二。
***
李渊寝殿。
几个中低层将领被绑缚双手丢到李渊面前,而他们的旁处是两三个心如死灰的宫女内侍。
李渊身后的裴寂面色早已发白,浑身颤栗不止,他不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李世民的会这般直接了当。
他们本还打算靠着天象做一番文章,可果然如此,果然他们所有的行动都明明白白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天象反而成为了李世民“倒打一耙”的工具。
李渊摇头,上手抚抚裴寂的后背:“都是第二次了,裴卿怎么还会害怕?”
裴寂嘴唇颤颤,没有说话。
李世民袖袍一甩便安安稳稳端坐在李渊对面,他的眸底平静无波。
这个男人他曾孺慕过,也曾恨过。
他亲手教会了他如何搭弓射箭,却也亲手带他认识了权力的残酷。
强烈的情感早已随着他亲手发动政变的那日消失不见,如今他看李渊剩下的只有无悲无喜。
“阿耶,您累了。”
李渊垂眸,整个人似是失去了所有的心气,疲态尽显。
“阿耶老了,比不得二郎。”
李世民莫名扯了扯唇角,眉眼之中居然带上了笑意。
二郎,这个李渊在武德后期就再也不曾喊过的称呼却再度被他挂在口中。
杀子之仇,夺权之恨,如今明明白白横亘在二人之间,李渊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李世民起身,不愿再看这个儿时他曾依恋过的男人一眼。
“朕以凉德,嗣承大统,未能光昭先业,以至上皇为奸邪所蔽,失德于天。”
李渊闭眸,他早该知道的,他这个儿子这么优秀又怎么会把最重要的罪己诏给忘记了呢?
“今者天象示警,日有蚀之,此乃昊天降谴,以儆朕躬。”
李世民慢悠悠朝外走去,用眼神示意身边的禁军。
禁军心领神会,悄声禀告:“陛下潜邸旧人还差一个右武卫将军刘德裕。”
“此人似乎提前有所察觉,只是到底不敌陛下天罗地网,如今已经在押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