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大逆不道地如是想。
嬴政打断两位醉心工事的人:“石磨之效未可知,二位,姑且先看看造出来,效用如何再说?”
要是什么事情都一拍脑袋,热血上涌就干,他的钱,还有秦国的钱,怎够挥霍。
他想造的奇观工事,可还一件未成。
赵闻枭与相里默因此事相见恨晚,颇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之感,不约而同摇头叹气,满脸可惜,如同看见煮熟的鸭子飞走一般。
嬴政当自己看不见他们容色,扶剑走在前面,留两人在身后嘀嘀咕咕。
不过赵闻枭最擅长的是植物考古学,即便后来因父母的影响,剑走偏锋,迷上前往生死一线的僻境寻找古今罕见植株,可专业技能刻在骨子里,无法忘记。
说种田她还能叨叨几宿,可机械方面……
她只通大的运行原理,诸如水力风力磨坊、联动机关、弩、滑轮、绞车、云梯之流,但精巧如镂车、曲辕犁、地动仪这类需要计算曲率与多种原理混合的器械,若是深入研究她就不太行。
一路聊到河边,话题过于深入,赵闻枭只能靠脑洞跟对方搭上话。
看见日光下粼粼闪着的碎金色,她有一种终于得救的解脱。
太可怕了。
战国人才济济,百家争鸣真不是开玩笑。
老祖宗说不清楚个中科学原理,暂时没成体系,却在经验、直觉与天赋上极高。
着实令人望而生畏。
抵达工事现场,相里默自然也无法闲聊了,带着墨家子弟开始研究更具体的选址,以及凑到一起商议分工。
嬴政眼皮子垂下,一派闲逸相:“怎么,刚才不还是一副碰见知己的模样,才多久,就变了?”
“你懂什么。”赵闻枭看着忙碌的墨家弟子,道,“我这叫对人才的敬畏与尊重。”
她又不是这个专业的,只是考古偶尔会涉及到一些农用机械,跟不上大佬节奏是她的问题吗!
嬴政:“那你的敬畏与尊重,未免有些过于轻巧。”
兄妹俩日常友好交流(嘴炮对方)时,一道略略有点儿眼熟的影子从远处缓缓靠近。
嬴政:“……”
他已挑离章台宫与咸阳宫皆算远的地儿了,怎么还能碰上熟人。
李斯看到嬴政,也是有些惊讶。
不过他上次被王离强硬拉走,提点一番,加上朝堂传言,王新近看上一位于农事上特别厉害的人才,但对方似乎不喜“秦王”,遂隐瞒身份接近,万望诸臣不巧碰上他,莫要拆穿身份云云。
识趣的李斯,自然不会如同上次鲁莽。
他走近,停下脚步,冲两人行礼:“斯,见过文正先生与淑女。”
嬴政回礼:“客卿客气了。”
赵闻枭一脸莫名回礼,等人走远了问:“这谁,为什么认识我?”
她什么时候在秦国这么出名了。
“客卿李斯,楚人。”
嬴政心里很是欣赏李斯那句,“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
此,亦乃他心中所愿也。
故而,他一路将李斯从郎官提拔到长史,再提拔到客卿。也听他所言,派遣谋士用金玉游说诸侯,离间君臣,名士则用钱财笼络,不肯,便刺剑。③
“听闻他是荀卿的弟子,估计是来探看老先生的。”嬴政将目光从李斯身上收回,落在赵闻枭身上。
李斯!
屈服于赵高后,给秦始皇堆鲍鱼的活李斯!!
她霍然转头,视线不自觉跟随对方走远的身影而去。
“你的目色不对。”嬴政躬腰,挡住她的视线,深深看进她眼睛。他下眼睑往上一缩,隐有探究,“在打什么主意。”
赵闻枭眨眼,清空眸中八卦看热闹的气息,伸手点了点他眼下青黑。
“哇,秦文正,你好重的黑眼袋,这是主动熬夜还是失眠了?咦”她余光里瞟见一抹仙气的影子从远处走来,顺势转移话题,“我好像看见浮丘君子和耿君子了,先去打声招呼,回见。”
她一退一转,人已经像豹子似的,窜了出去。
河边石子被她踩得“咯嘣”、“咯嘣”,像极了她心虚乱跳的心律。
嬴政:“……”
他负手盯着她背影,若有所思。
赵闻枭一溜烟跑到浮丘伯和耿寿昌面前:“浮丘君子,耿君子。”
两人放下手里东西,向她行礼。
“小妹。”
她扫过地上篮子里的虫子嫩叶与纸笔,抬眸看两人,随口寒暄:“喂鱼,写生?”
浮丘伯温和一笑,提起篮子:“在下想到河塘那边喂鹤,长生则是想登高望日。”
望日?
赵闻枭好奇看向耿寿昌:“望日做什么,眼睛受得了吗?”
望月不会舒服点儿吗?
“让小妹见笑了。”耿寿昌握着手中的纸笔,道,“我欲究行日月,观之态势。”
哦,研究日月行进的轨迹啊。
果然是天象数学方面的科技人才。
赵闻枭眼眸一动:“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不知耿君子可有此类文章,方便拜读吗?”
观天象好哇,可造历法,铸预测自然灾害的仪器。
他与张苍交好,莫不是在数学和历法上面很有共同话题?
如此人才,她想要。
耿寿昌深色的脸皮浮现一抹红晕,有些窘迫:“在下暂无著作在身,只是有些模糊想法。”
“天象诸事,我也略懂一二。”赵闻枭自然跟上他们脚步,和他们一起走,“聊聊?”
她常在野外,观天象是必备技能。
嬴政看她走远,回眸看了一眼在忙活的墨家弟子,转头回去,打算看看李信的情况。
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十分勇武,将来必有大用。
浅浅聊上一阵,耿寿昌就对赵闻枭不俗的见识颇为钦佩,已从普遍称呼的“小妹”,改口“小友”,聊得异常欢快,笔下生风。
浮丘伯走到河塘便停住脚步,没跟他们继续往高处走,而是悄悄向他们的背影施礼,嘬唇吹了一声哨,唤来一群红嘴粉腿的鹤。
白鹤振翅,涉水而来。
赵闻枭闻音回头,心头一动。
好像是个会驯兽的人才欸,美洲遍地是还没驯化的野兽,若有此人才,岂非美事?
本以为一天心动两次,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跟耿寿昌聊到临近天黑时下山,碰上一位徒手扛起两百斤玉白砂岩石的女子。
火凰:“……喂,那是女性,宿主你眼神收敛点儿。”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龌龊。你懂什么,女孩子才懂欣赏女孩子。”赵闻枭满眼放光,“我观她一身正气,浩然长存,眉目间透着满腔勇毅,颇有秦良玉‘桃花马上请长缨’、‘饮将鲜血代胭脂’的豪迈英姿。”②
这人,她更想要!
招呼一打,脚步一转,赵闻枭便尾随对方而去。
只不过
走上一阵,她总觉得这条路通往的方向有些熟悉。
刚敛眸思索,走神片刻,前面就传来“嗡”的一股偌大风声,直直向她撞过来。
赵闻枭避退两步,一个跟斗后翻。
“咚”
与人差不多高大的岩石重重砸在地面,砸出一个足有一拃的深坑来,捣出汁的土腥味与青草味在暮色四合的天际下弥漫。
赵闻枭拍手叫好:“姐妹厉害!”
女子把手肘枕在石头上,目光如灼,清音嘹亮:“你是谁,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跟在我身后?”
“我没有啊。”赵闻枭一口否认,指了指她要走的方向,“我只是要去河边,找一位名为相里默的先生。”
女子眉头一碰,浮出几丝疑惑,眼神却依旧警惕:“你找我阿父作甚?你们认识?”
阿父。
没想到乱撞都被她聪明地撞对了方向,对方果然是选石头制作磨盘的墨家弟子。
赵闻枭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看看木桩打好没有而已。”
女子虽然怀疑她,但是眼看天幕橘色就要收拢完毕,管籥( yuè,钥匙)将锁闾门,若是不赶紧把砂岩石扛去放好,在落籥之前归里,就无门可入了。
“那你先走。”
她并不放心把不知底细,又有威胁的人放在眼皮子后。
她须得时刻盯着。
赵闻枭耸耸肩,无所谓,抬脚先走。
不过她走路也并不算十分正经,一路都倒退着与人搭话。
“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交个朋友怎么样?”
“你叫什么名字啊?”
“墨家原来也收女弟子的吗?”
“你力气那么大,应该也是天生神力吧,小时候有没有试过捏坏东西,被父母亲暴揍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