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是南方人,对于两千年前北方的冷,她只能说?,这边存活下来的?,都是牛人,过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淡淡烟气,但并非往年那种呛人,倒灌的?浓烟,而是干燥的?暖意。
有?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刘昭敲了敲门,老人靠在温暖的?墙壁边打着盹,听到敲门声,发现自个?儿子?出门,门没关?上。
老丈须发皆白,裹着厚袄,精神却不错。他起身往外走,抬眼见是三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虽不识得,但看神情语气并无恶意,便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贵人可有?事?”
刘昭笑了笑,“老人家,我们是过路客,天寒地冻,又忘了带水,路过宝地,见?你家门没关?,知是有?人,想讨碗热水喝。”
刘昭与韩信并肩走着,盖聂护着,他们三个大冬天非要微服私访。
刘昭刚到蓟城,并没有?通知刘沅与刘峯,他们来这治理也有?一年了,刘昭想亲自问问,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毕竟两个?少年人头一回治理地方,这蓟城也就是渔阳,属于燕国,但被刘邦划进赵国给?了张耳,燕国很是不满。
现在没有?赵燕,都成?了汉人。
老丈忙点头,“有?的?有?的?,天冷,贵人进来歇歇脚吧。”
刘昭这边武力值过高,都握着剑,一点也不怕事,就进去了。“谢谢老伯。”
她们走进去看见?新炕,妇人坐在炕沿缝补衣物,孩童在她身边,袅袅炊烟从新砌的?烟囱里笔直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刘昭笑着接过热水,“我们从边城来,见?那边家家盘火炕,想不到蓟城也盘上了。”
老人家又递给?韩信与盖聂一人一碗,笑着回话?,“暖和!可暖和哩!往年这时候,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冻得关?节疼,钻被窝里也像躺在冰上。今年有?了这太子?炕,夜里烧一把柴,能热乎到天亮!早上起来,屋里都不冰脚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家屋顶新竖起的?陶管烟囱,“瞧瞧,多?气派!是太子?殿下给?的?福气啊!”
刘昭被噎了一下,怎么还叫太子?炕?这不是起外号吗?不过她也没反驳,眼中泛起笑意,又问:“盘这炕,可还费事?花费大不大?”
“不费事!官家给?了图样,还派了匠人来指点。”老丈摆摆手,“砖石自家能凑些,不够的?去官窑买,便宜!陶管也是官窑出的?,比自家胡乱弄的?竹筒,泥管强多?了,不漏烟!我家儿子?跟着学了几天,现在都能帮邻居盘了!”
刘昭听了很高兴,看老人的?精神面貌,这边还算不错,“老伯,这边家家户户过得如何,官府可有?盘剥?”
老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了看门帘外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贵人这话?问得,老汉不敢妄议官府。不过,自打年前换了太守,这蓟城的?日子?,确实是好?过些了。”
他顿了顿,在斟酌用词:“早先还是赵地时,赋税重,徭役多?,动不动就要拉去运粮草。他们只顾着捞钱,刮地皮,哪管我们死活。冬天冻死,春天饿死,都是常事。赵王成?了太子?妃,赵地并入朝廷后,这一年才活过味来。”
“那新太守来了之后呢?”刘昭捧着粗陶碗,热水透过碗壁传来暖意。
“不一样了!”老人眼睛又亮了些,“先是清点户口,重新分地。我家原先那点薄田,被豪强占去了大半,只剩个?边角。太守派人查实后,竟真把地给?还了回来!还多?分了些无主的?荒地,说?是安家田,三年内只收很轻的?税。”
他指了指屋里的?炕,“这太子?炕,也是新太守大力推的?。虽然是个?女娃,但是我们都听她的?,她是个?好?官,有?什么事都想着我们,我活一辈子?了,头一回见?呢。”
“官窑的?砖瓦陶管,价钱公道?,不许强买强卖。盘炕的?匠人,官府给?工钱补贴,不许匠人多?收我们钱。家里实在困难的?,像东头的?刘寡妇,孤儿寡母的?,官府出钱出料,派人给?盘上了。”
“徭役呢?”刘昭追问。
“也有?,但规矩多?了。”老人道?,“修城墙,清官道?,都按户出丁,不去可以交钱代役,钱数也是定好?的?,不许乱加。干活管饭,听说?还是太守从自己俸禄里贴补了一些,让饭食能见?点油腥。最重要是——不许耽误农时!春耕秋收的?时候,绝不征发。就这条,救了不知多?少人家。”
刘昭心中稍慰,看来刘沅和刘峯这两人,没白费她多?年心血教导,是真的?把民生?放在了心上,懂得不夺农时是根本。
“可有?听说?,官吏贪墨,或是豪强欺压之事?”刘昭又问,水至清则无鱼,完全杜绝不可能。
老人犹豫了一下,“有?……总是有?的?。前两个?月,有?个?姓王的?税吏,想借着收火炕推广捐多?刮一层,被太守查出来,当众打了板子?,革了职,家产都罚没了!还有?城南一个?姓赵的?豪绅,原先跟赵王有?亲,趁着分田想多?占好?地,还打伤了去理论的?农户。结果?太守直接派了兵,把人拿了,田产充公,人也押去修路了。自那以后,风气清了不少。”
老人说?着,很是感慨,再度夸道?,“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换了几茬王,几茬官,像这样真为咱们黔首动豪强的?,头一回见?。都说?太守虽年少,但是太子?殿下亲自教导出来的?,太子?殿下仁德啊。”
刘昭将碗中热水饮尽,起身笑道?:“多?谢老伯款待,也多?谢老伯告知这些。愿老伯一家安康,这冬日暖暖和和。”
她留下些铜钱作为谢礼,老人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他们辞别?老丈,三人继续前行。韩信一直不言不语,先前听老伯说?也很是感慨,方悠悠道?,“殿下此策,看似细微,却深得民心。北地苦寒,一炕之暖,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
刘昭拢了拢裘衣,望着街巷中越来越多?的?笔直烟囱,缓缓道?:“民之所欲,不过饱暖安宁。打仗是为了铲除祸乱之源,让他们能活下去。”
她看着韩信,“这是将军之功啊,将军平定了匈奴之乱,让他们免于战乱,免于凶祸,不必流离失所,否则孤再有?治理之能也是枉然。”
刘昭的?话?让他心头微动,他跟在她身侧,听着她谈及民生?,又猝不及防地将功劳归于他平定匈奴之乱。
韩信觉得殿下这不是客套,他听得出来,她是真心如此夸他。
毕竟殿下爱他。
韩信觉得很是熨帖。
“殿下……”他刚想说?什么,刘昭已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蓟城官署,“我们终于到地了。”
她队伍都在城外慢悠悠的?来,毕竟带了许多?边城物资,马匹少,靠走的?当然慢了,刘昭就先骑马跑进来了,懒得等。
官署门外灯笼已亮起,有?士卒肃立,井然有?序。
“走,去看看蓟城太守,我好?久没见?刘沅了,还怪想她的?。”刘昭语气轻松,带着期待,“微服而来,且看看她此刻在忙些什么。”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后方一处角门。盖聂上前,不知出示了玉牌,守门的?吏卒反应过来是谁来了,立刻恭敬放行,并未声张。
官署内比外面暖和不少,地龙烧得正旺。各曹房内灯火通明,算盘声、书写声、商议声交织,忙碌而嘈杂。
刘昭放缓脚步,并未惊动任何人,走向?太守处理日常公务的?正厅。
还未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正是刘沅。
“……蓟城北面这三处山谷,旧有?烽燧年久失修,必须尽快加固,并增设暗哨。开?春化冻后,匈奴游骑最是活跃,绝不可有?丝毫松懈。此事,兵曹需在三日内拿出详细修缮与增设方案,所需人力、物料一并核算清楚报上来。”
“可是太守,”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迟疑道?,“眼下府库钱粮,大半都投在了春耕种子?、农具筹备和火炕推广上。若再抽调民夫物料修筑烽燧,恐怕……”
“钱粮之事我自有?计较。”刘沅打断他,声音冷静,“烽燧关?乎边民身家性命,岂能因钱粮短缺陷入被动?兵曹先拿方案,人力可以从郡兵中抽调一部分,再以工代赈,招募冬日闲散民夫参与,给?予钱粮报酬,既修了防,也给?了百姓活路。物料,我会想办法从军械置换和邻郡协调中解决一部分。”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李曹掾,我知你担心民生?。但边防与民生?并非对立。无安稳边陲,何来安心耕种?此事我意已决,你照办便是。春耕诸事,刘峯郡尉会全力统筹,绝不会耽误农时,这点你可以放心。”
外面偷听的?刘昭微微点头。
刘沅果?然是个?好?苗子?,懂得权衡,也懂得决断,更难得的?是,她开?始有?意识地用以工代赈这类柔和手段来调和边防与民力的?矛盾,这正是刘昭之前点拨过的?思路,她记在心里了。
这时,又听到刘沅吩咐另一人:“王书佐,前往云中郡询问匈奴使团动向?的?回文到了吗?还有?,催促代郡关?于降卒安置点春耕准备情况的?文书,一并取来给?我。另外,将今日收到的?关?于官窑陶管定价有?商户质疑的?诉状也拿来,我要亲自看看。”
她的?声音条理清晰,事务琐碎繁杂,不见?慌乱。
刘昭不再停留偷听,示意盖聂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刘沅头也未抬,仍在翻阅手中的?简牍。
门被推开?,刘沅下意识抬眼,当看清走进来的?三人时,她先是愣住,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惊喜,因为起身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凭几。
“殿下?!”她失声叫道?,随即意识到当着外人失态了,慌忙绕过案几,疾步上前便要行礼,“臣刘沅,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刘昭快走两步,在她行礼之前扶住了她的?手臂,笑道?:“好?了,不必多?礼。是孤来得突然,未先通传,吓着你了。”
触手所及,刘沅手臂肌肉都强壮了,她的?脸庞也褪去了稚气,肤色也晒黑了,眉眼间的?神采却更加明媚,此刻激动得眼角微微泛红。
“殿下……您怎么来了?边地苦寒,您……”刘沅语无伦次,目光急切地在刘昭身上打量,看到她气色尚好?,只是眉宇间有?些疲惫,才稍稍安心,随即又注意到刘昭身后的?韩信和盖聂,连忙也向?韩信行礼,“见?过太尉,老师。”
韩信微微颔首算给?面子?了。
“来看看你们做得如何。”刘昭拉着刘沅的?手,走到主位坐下,也示意其他人起身,“方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刘太守御下有?方,处置得当,孤心甚慰。”
刘沅被这句刘太守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被认可的?激动。她稳了稳心神,请韩信盖聂也落座,又命属官速去备茶,并通知后堂的?刘峯。
“殿下过奖了,沅……臣只是遵照殿下平日教诲,勉力为之,尚有?许多?不足之处。”刘沅在侧首坐下,眼中掩不住的?雀跃,殿下特?意来看她耶。
“不必过谦。”刘昭摆摆手,“孤方才在街上随意走了走,问了问民情。百姓对你这太守可是赞不绝口,分田、轻徭、盘炕、惩贪,桩桩件件都做到了实处。尤其不夺农时这一条,抓到了根本。你做得很好?,刘峯想必也出力不少。”
正说?着,门被猛地推开?,刘峯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见?到刘昭,惊喜万分,连忙行礼:“臣刘峯,参见?殿下!”
“起来吧。”刘昭看着他,刘峯也比以前黑瘦了些,但精神头十足,眼神沉稳,“看来你们俩,一个?主外安防,一个?主内民政,配合得不错。”
刘昭心中满是欣慰。她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驱散了寒意。
“好?了,公事稍后再议。”刘昭放下茶盏,看向?刘沅,“孤这次来,带了些东西,队伍还在后面,明日才能到。主要是些药材、布匹、还有?从匈奴那边缴获的?一些皮毛,算是给?蓟城的?补充。另外,还有?几位擅长水利和农事的?匠人,一并留给?你用。”
刘沅闻言,眼睛更亮了,起身又是一礼:“多?谢殿下厚赐!这些东西正是郡中所急,尤其是擅长水利农事的?匠人,千金难求!”
刘昭摆摆手,随即揉了揉眉心,露出倦色。连日奔波,又吹了冷风,确实有?些乏了。
刘沅察觉到了,忙道?:“殿下远来劳顿,又在这寒气里走了半天,想必乏了。臣这就让人收拾房间,请殿下早些歇息。”
“不急。”刘昭叫住她,“随便收拾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就行,不必兴师动众。倒是你,”
她看着刘沅眼下淡淡的?青影,“这些日子?怕是也没睡过几个?好?觉。今日孤来了,你也早些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好?好?休息一晚。”
刘沅心中一暖,却摇头道?:“臣不累。能为殿下分忧,为百姓做事,心里踏实,睡得好?。倒是殿下,看着清减了些,定是北疆战事操劳过度。臣这就去准备。”
她不由分说?,快步走了出去,亲自去张罗。
刘峯也识趣地道?:“殿下先歇着,臣去看看给?太尉,还有?老师准备的?住处收拾得如何,再去看看晚膳。”
他们一起用过晚食,刘峯告退,盖聂跟着一块,他向?来只在出门的?时候,跟着护一护,毕竟刘昭太招恨了。
刘沅忙道?,“殿下,房间已收拾好?了。就在官署后院的?东厢,最是安静暖和,地龙也烧得好?。臣已让人换了全新的?被褥,炭盆也加足了。只是简陋了些,委屈殿下了。”
“战场待了几个?月,我还会嫌你这简陋不成?,就这样吧。”
“是。”刘沅欢喜应下,引着刘昭往后院走去。
东厢房果?然收拾得十分整洁温暖,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书架上摆着书籍,房中弥漫着淡淡的?炭火气,床榻上铺着厚实的?新褥,锦被松软。
又说?了几句,刘沅便告退,让刘昭好?好?休息。
刘昭确实累了,简单洗漱后,便躺到了床上。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地龙烘烤后的?干爽暖意,将她包裹。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身心放松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来蓟城这边有?要事,好?生?休息,今年过年估计都得在这过了。
韩信倒是挺兴奋,这是他与殿下头一回一起过年,还只有?他们两人。
至于刘沅等闲杂人等,已经被他忽略了,一点眼色也没有?,他房间离殿下的?那么远。
明天他必得睡过去!
这可不是边关?了。
第169章 守土开疆(九) 第一个五年计划……
第二天清晨, 用过简单的?早膳,刘沅便兴致勃勃地要带刘昭逛逛蓟城,她?要炫耀炫耀这一年的?成果,与殿下贴贴, “殿下, 您昨日是微服, 看?的?都是边角。今日臣带您看?看?咱们?蓟城!”
刘昭欣然应允。
她?穿着一身厚实棉袍, 与刘沅并肩走在蓟城的?街道上?。刘沅时不时就看?一下韩信, 这不对啊, 她?排头这么大吗?太尉也要一起巡视?
这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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