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笑了笑, 擦了下额角的细汗, “这并非什么稀罕秘法,不过是往日维持家计的一点小手艺罢了。如今兵荒马乱,粮食金贵,豆子易得, 做成豆腐,既能饱腹,又能换些口粮,总好?过饿肚子。”
她言语平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仿佛就是分享吃食的乡亲。
刘元站在不远处,看着母亲在氤氲的蒸汽中温和而坚韧的侧脸,心?中蓦地一酸,随既而来是难以言喻的感动和自豪。
她想起后人对吕后残忍狠毒的印象,又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家人能活下去而学会各种生计,如今又毫无保留地将赖以维生的手艺教给乡邻的母亲,只觉得真实远比传说要复杂和温暖得多。
阿母是她的榜样,她以后会是个很好?的统治者。
这是本纪的含金量。
几个同乡的妇人千恩万谢地学了吕雉教给她们的简单方子,和一块做好?的样本豆腐离开了,脸上洋溢着学到新手艺,看到新希望的喜悦。
吕雉看着她们离去,舒了口气?,一回?头,正?看见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阿母!”刘元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腰,把小脸埋在她还带着豆香和微汗的衣襟里,“阿母真好?!”
吕雉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随即温柔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能帮一点是一点。这做豆腐的法子,藏着掖着也不过是吃独食,教给大家,或许就能多活几口人。”
刘元抬起头,眼睛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既然阿母可?以教大家做豆腐,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阿母!”她扯了扯吕雉的袖子,“光吃豆腐也不行?,还得有?主食!我梦里还见过一种让面食变得更松软好?吃的法子!”
吕雉摸摸她:“哦?元又梦到什么了?”
“就是,就是用一种叫酵子或者老面的东西,和面的时候加进去,放在暖和的地方等它?发起来,再蒸熟,蒸出来的馍馍就会又大又软,还不那么费牙!”
刘元努力回?忆着发酵的原理,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述。
吕雉是极聪明又极擅持家的人,一听便明白了关键:“让面自己发起来?这倒新奇,听着似乎有?理。元可?知那酵子如何得来?”
“好?像,好?像用剩下的面团,或者用酒曲试试?”刘元也不太确定,只能提供方向。
因?为先前的都实现了,吕雉顿时来了兴致,她很有?将梦成真的经验,“元细说说,这酵子是何模样?如何得来?”
刘元见母亲没有?说为荒诞,心?头一热,搜肠刮肚地解释:“就是一种带着活气?儿?的面团?好?像是把面团放在那里不管,久了自然就会有?。或者,或者用酒曲试试?女?儿?梦里看得不真切,只记得那发好?的面,里面尽是蜂窝般的小孔,蒸熟后蓬松得像云朵一样!”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小脸因?急切而微微泛红。吕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女?儿?挥舞的小手上,思绪却飘回?了往昔。
她想起早年时,偶尔得到的一些陈年干粮,口感确实会松软些。又想起夏日里米汤放置久了,也会微微冒泡发酸……
“蜂窝小孔……”吕雉喃喃重复,眼神渐渐专注起来,“听着倒有?几分道?理。”
她当即起身,雷厉风行?地吩咐侍从去取些昨日剩下的米粥和一小块酒曲来。
又亲自舀了半碗面粉,依照刘元模糊的描述,将米粥、碾碎的酒曲与面粉混合,揉成几个小面团,分别放在陶碗里,用干净的布盖上。
“且放在灶台边借着余温养着,看明日如何。”吕雉做事向来果决,既有?想法,便立刻尝试。
刘元看着母亲利落的动作,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发酵原理虽简单,但在缺乏现代微生物知识的古代,要成功引出稳定的酵母菌并非易事。
刘元比较闲,接下来的两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几个陶碗,不时揭开布看看,嗅嗅味道?。
第一天,面团似乎没什么变化。第二天午后,其中一个用米粥和酒曲混合的面团,表面终于出现了几个细微的气?泡,凑近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奇异的酸香。
“阿母!快看!这个好?像有?点活了!”刘元兴奋地低呼。
吕雉闻讯赶来,仔细察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微微鼓起的面团,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死面的弹性。
她眼中亮起光芒,当机立断:“取些新面来,用这团做引,和面试试!”
母女?二?人依着刘元梦里的法子,将那带气?泡的面团作为酵头,兑入温水化开,和入大量新面粉,揉成一个大面团,再次放在温暖处等待。
这一次,变化明显加快了。不过两个时辰,那面团竟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体积大了近乎一倍!吕雉轻轻掀开覆盖的湿布,只见面团表面布满均匀的蜂窝状孔洞,那酸香的气?味也愈发明显。
“竟真的发起来了!”饶是吕雉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面露讶色。她揪下一块发面,掺上干面粉揉匀,特意?留作下次的酵头。然后将大部分发面揉搓排气?,分成小剂,上屉蒸制。
灶火重新燃起,蒸汽氤氲。随着时间推移,一股不同于以往蒸饼的、带着浓郁麦香与微酸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当吕雉揭开锅盖的刹那,只见一锅馍馍个个饱满喧腾,表皮光洁,比平日做的死面饼子大了足足一圈。
刘元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烫得直吹气?,掰开一看,内部果然充满了均匀的蜂窝,组织细腻松软。
她咬了一口,那蓬松宣软,易于咀嚼的口感,与记忆中前世的馒头已相差无几!
“阿母!成功了!您快尝尝!”她将另一半递给吕雉。
吕雉细细品尝,眼中异彩连连。
她立刻意?识到这发面法子的巨大价值,不仅口感更佳,易于消化,更重要的是,同样分量的面粉,蒸出的馍馍体积更大,更能充饥!
在这粮食紧缺的年月,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看着眼前因?成功而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带来的,不仅仅是饱腹之法,更是一种在绝境中创造生机的希望。
古代人是迷信的,在刘元说天人赠书时,吕雉就去问了方士,这孩子六岁前不言不语,六岁后得了机缘,可?有?缘故?
那方士捻着几缕胡须,沉吟半晌,方缓声道?:“夫人,老朽观女?郎之相,确有?不凡。童稚时不言不语,非是痴愚,乃是魂魄未稳,游于大虚。待年岁渐长?,根基牢固,魂魄归位,便灵窍顿开。这等情?形,古来有?之,多是承了前世福慧,或得了天地机缘点拨。女?郎所言天人赠书,未必是虚,此乃吉兆,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这番话,让吕雉放下心?来。她本就觉得女?儿?自开窍后,言行?举止,偶尔提及的梦兆都透着非同一般的见识。
后听方士也这般说,更是信了七八分。再结合刘元每每拿出的制豆腐、造纸等实实在在的利民之法,那剩余的疑虑也渐渐化作了对天意?的敬畏与对女?儿?的珍视。
她看着刘元,目光愈发深邃柔和。
这孩子,或许真是背负着天命而来,在这乱世之中,为身边人,乃至更多人,带来一线生机。
那时方士的话她说与刘太公听,刘太公恍惚想起刘季的出生。
他与吕雉说了一个更玄幻的故事,刘太公捻着胡须,他见多识广,“老三媳妇,你既问起元儿?这魂魄机缘之事,倒让我想起老三出生前的那桩异事。”
他顿了顿,在斟酌如何开口:“那时,你阿家劳作归家,途经大泽之畔,忽觉困倦难当,便在岸边歇息,不觉沉沉睡去。”
家中老出怪事,吕雉已经开始非常迷信,以前根本不信的东西,如今也听着。
“就在她熟睡之时,忽云雾翻涌,天色晦暗,电闪雷鸣之中,竟有?赤色神龙自大泽深处显现,盘桓于她上空,鳞爪飞扬,光芒夺目,你阿家惊醒,只觉异香满溢,周身暖融,归家后不久,便有?了身孕。”
他看向吕雉,眼神复杂:“后来,便生下了季。此事乡里间多有?传闻,只说刘媪梦与神遇,乃生贵子。如今再看元这番际遇,与那时也有?些像……”
刘太公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已如惊雷般在吕雉心?中炸响。
赤龙现世,神人感应而生刘邦,魂魄归位,天授机宜而开刘元灵智。
这两件事,一属父,一属女?,竟隐隐呼应,都指向了非同寻常的天命!
吕雉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背升起。
她对刘元所有?的梦,都看作上天赠与的机缘,天授不取,反受其咎。
但她们得了机缘,就不能藏私,否则岂不是损孩子的运道??
“元,”吕雉揽过女?儿?,语气?柔和又郑重,“你这梦,是福泽。这发面的法子,不该藏私。”
第31章 天下共逐(一) 刘元终于要暴富了……
数日后, 他们彻底掌握面团发酵的办法,吕雉把之?前教过的几个农妇喊来,这?一次知道先前她教东西?,很?多?不请自来的人。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 她与刘元一同演示了如何培养酵头, 如何发面, 如何蒸制松软的馍馍。
妇人们看着那神奇膨胀的面团, 摸着那松软如棉的蒸馍,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听说这?法子能让同样多?的面粉做出更?顶饿的食物时, 更?是激动?不已。
“夫人和女郎真是大好人。”
“这?、这?简直是仙法!”
吕雉摇摇头, “不过是多?试多?想?, 得了点巧宗儿。大家记住了,这?发面的酵头如同火种,可以留用,希望这?点小手艺, 能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些?。”
刘元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些?质朴的脸,她们望过来充满感激, 刘元眼里也亮晶晶的。
这?些?妇人回家后,送了许多?自家做的吃食来, 索性县衙人多?,就当加餐了。
史书工笔, 写不尽人间烟火, 道不尽生?存的艰辛与坚韧。
吕雉忙完带刘元去找萧何。
“萧先生?,”吕雉将?记录着豆腐和发酵馒头做法的纸张递给?萧何,“这?是制作豆腐与发面之?法,皆乃小女元梦中所得。此二法若能推广于沛县周边乡里, 百姓餐食可得多?样,亦能稍解粮荒。于民心于稳定,或有益处。我一个人难以教授,还请先生?代为安排,将?此二法广为传授。”
萧何接过,看着上面清晰记录的步骤,再?看向吕雉,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些?若是换富贵,刘吕两家皆可成巨富之?家。
但?她大方拿了出来送与他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吕雉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分享食物,而是收拢民心,稳固根基的良策!沛公夫人和女郎献出此等实?用秘技,惠泽乡里,这?是何等贤名?
萧何深深一揖:“夫人大义!女郎蕙质兰心!此乃沛县百姓之?福!何,必当全力推行,使我沛县民众,皆感沛公与夫人、女郎之?恩德!”
随后萧何将?纸张收好,心中对吕雉的远见和刘元的机缘又添了几分敬佩。
他略一沉吟,觉得另一件事也该与她们说一说了。
“夫人,元,”萧何想?着就笑了起来,语气轻松,“还有一桩喜事,关于女郎先前所献的纸。”
他边说边引吕雉和刘元走向偏厅,那里摆放着几叠新近造出的纸张。
与刘元最初粗糙的试制品不同,眼前的纸张质地明显细腻了许多?,颜色也更?匀净,虽比不上后世宣纸的柔韧,但?用于书写已是绰绰有余。
“自得元指点基础之?法后,何便寻了可靠工匠,依照此法,反复试验、改进工艺,历时数月,如今这?纸张,无论是吸墨还是书写顺滑度,都已堪使用。”
萧何拿起一张,递给?吕雉,又示意侍从取来笔墨,当场书写数字,墨迹清晰,毫不洇散。
吕雉仔细抚摸着纸面,眼中尽是惊叹。她虽知女儿弄出了此物,却不知在萧何的主持下,竟已改进到了如此程度。
刘元更?是激动?,她拿出的只?是最原始的构想?,真正的技术突破离不开工匠的智慧和萧何的全力支持。
萧何继续道:“此物轻便价廉,远胜竹简缣帛,一旦推出,必能改变书写方式,利在千秋。然,眼下尚有一事,或可借此物,解我军燃眉之?急。”
他看向吕雉,目光炯炯:“何与几位同僚商议,欲在沛县开办官营工坊,专司造纸,扩大生?产。所出纸张,一部?分供官府、军中使用,节省开支。另一部?分,则可售往他处,甚至远销关东,以其所得,补充军资粮饷。”
吕雉立刻明白了萧何的意图。
如今刘邦要?亡秦争天下,粮草军费消耗巨大,若能有一条稳定的财源,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纸张独一无二,不愁销路,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
“萧先生?深谋远虑,此计大善!”吕雉赞道。
萧何笑着应了,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眼含期待的刘元,语气更?加温和:“此造纸之?法,源于元。于公,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于私,亦不可忘了咱们沛县小功臣首创之?功。故,我等议定,这?造纸工坊日后所获利润,无论多?少,皆分出百分之?五,单独记账,归于刘元名下,算是私己钱。”
刘元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百分之?五的利润?她虽然对此时的购买力还没太清晰的概念,但?也知道,如果造纸生?意真能做遍天下,这?百分之?五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简直就是原始股分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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