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抿着唇与吕雉对视片刻,眼?中是痛楚,也是释然,随即重?重?低下头:“好,只要你对他好,我绝不再有纠缠!”
“好。”吕雉应了一声?,重?新坐回主位,姿态依旧端庄,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
刘邦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就依夫人!快,肥,拜见你母亲!”
刘肥有些懵懂,但在?曹氏眼?神示意?下,还是对着吕雉规规矩矩磕了头,叫了一声?:“母亲。”
吕雉受了礼,“起来吧。往后需谨言慎行,勤学本事。”
事情?就此落定。
曹氏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难言,随即决然转身,竟是真的毫不留恋。
刘肥被留了下来,有些无措地站在?堂中,刘元看?着这突如其来多出的一个哥哥,再看?看?母亲那无波无澜的侧脸,这水深浪急的沛县大院。
其实都是水涨船高,眼?睁睁看?刘邦赢了几次,势力扩张,大伙都想上船,以?前吕家谁来看?过吕雉?曹氏什么时候带刘肥来过刘家?
这时候都来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但此时的人们只以?为以?后刘邦会夺得地盘,称王,最不济的,也会封侯。
没有人想到他的将来,会成为下一个帝国的开?国皇帝,泱泱大汉四百年。
除了他自己。
他就是这么自信的人,他在?见到始皇帝的时候,心里的志向就是皇帝,只是他不能说?,有些牛可以?随便吹。
但有些牛只能在?志向达成之后吹,不然徒增笑耳。
不过王侯对于沛县的人来说?,也是非常非常牛逼的了,他们前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
曹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气氛依旧微妙,刘肥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像一头突然被抛入陌生兽群的小狼崽,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茫然与无措。
刘邦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长子,心情?复杂,很明显他没什么父子之情?,但孩子是他的,又送回来了,他不养说?不过去。“既回来了,就好生待着。”
便挥挥手,示意?审食其带他下去安排住处,熟悉环境。
刘肥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审食其走了,一步三回头。
刘元在?一旁心里的小算盘飞快转动,这个新来的哥哥,看?起来很好欺负,又是长子身份。
阿母方才那番话,虽是全了大局,但心里必定不痛快。身为阿母的贴心小棉袄,她得替阿母分忧!
过了两日,估摸着刘肥初步适应了环境,刘元便摆出了大小姐的派头,带着她那名副其实的亲卫小队,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刘肥暂住的地方。
刘肥正在?院里无所事事地蹲着看?蚂蚁,见这阵仗,吓了一跳,警惕地站起来。
刘元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虽然个子矮,但气势不能输,学着萧何平日里的腔调,一本正经地开?口:“刘肥!”
刘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小孩什么来头。
“既入了刘家门,做了阿母名下的儿子,便要守规矩,长本事!”
刘元继续板着脸,“整日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从明日起,你要开?始读书?识字!”
刘肥一听读书?,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在?市井野惯了,最不耐烦那些,嘟囔道:“读那劳什子书?作甚?又不当?饭吃……”
“嗯?!”刘元眼?睛一瞪,小手一挥。
身后两名魁梧的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住刘肥。
虽然不至于真对个孩子动手,但那架势足以?唬人。
刘肥被那凛冽的气势一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道:“你……你想干嘛?”
“干嘛?”刘元哼了一声?,“阿父和阿母让你读书?,是为你好!你若不读……”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了指身后的亲卫,“看?见没?我可有很多听话的亲卫哦!他们最见不得人不学无术了!到时候天天盯着你,看?你敢偷懒!”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任,“还有,盈年纪小,才五岁,贪玩,你既是兄长,读书?之余,还要负责带着他一起读!督促他,教他认字!要是让我知?道你没带好他,或者?敢欺负他……”
刘元没说?完,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亲卫们腰间的佩刀。
刘肥看?着那明晃晃的刀柄,又看?看?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矮,却气势汹汹的小丫头,再想想那个奶呼呼,路都走不太稳的弟弟刘盈,莫名的憋屈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都什么事啊!莫名其妙多了个爹娘,莫名其妙要被逼着读书?,还要照顾个奶娃娃?不干还要被威胁?
可他看?着刘元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亲兵,再想想那天堂上嫡母平静却威严的目光,到底没敢把反抗的话说?出口。
他混迹市井,最是识时务。
“……读就读呗。”刘肥悻悻地低下头,小声?嘀咕,“凶什么凶……”
“这还差不多!”刘元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将来才能帮阿父做事!听见没?”
“听见了……”刘肥有气无力地应道。
“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见了!”刘肥憋着气吼了一嗓子。
“嗯,这还像点样子。”刘元这才背着小手,带着她的亲卫队,心满意?足,趾高气扬地走了。
留下刘肥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远去的煞神,又想想那厚厚的竹简和奶娃娃弟弟,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这刘家,怎么跟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说?好的吃香喝辣当?少爷呢?怎么一来就要被迫上进,还要被个小丫头片子威胁?
而始作俑者?刘元,则深藏功与名,觉得自己为家庭的和谐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蹦蹦跳跳地找母亲汇报工作成果去了。
她终于不用带弟弟了。
拖油瓶一丢,人都轻松了。
而且她最近要干一件大事,刘肥来的正好,锅刚好给他背。
她真是个天才。
第33章 天下共逐(三) 刘肥被她吓得嚎啕大哭……
沛县之地, 虽处乱世漩涡之畔,但兵强马壮,主要是项梁的,这地是楚地嘛, 刘邦也认项梁当老大。
乱世里的人间烟火, 这边很是热闹。
最初是豆腐, 那白嫩如?玉, 颤巍巍的物事, 经由吕雉之手?, 萧何之策, 迅速从县衙后院流向市井乡野。
价格低廉, 做法多样,皆能果腹,极大地缓解了粮荒的压力。百姓们口耳相传:“此乃沛公?夫人怜惜我等,赐下的活命之法!”
紧接着, 更为神奇的发面蒸馍之术也流传开来。松软洁白,喧腾可?口的大馒头,彻底颠覆了人们对主食的认知?。
比起硬邦邦, 硌牙的粟米饭和?死面饼,这蒸馍不知?要好吃了多少, 也更易消化,尤其受老人和?孩子喜爱。人们感激涕零:“此是沛公?家那位小女郎, 上天感其仁孝, 梦中授得的神仙法术!”
而刘元并未止步,在她的指引下,豆子的潜力被进一步挖掘。
豆浆醇香滋养,老少咸宜, 她喝着豆浆说,“阿母,豆子磨浆煮开,上面结的那层皮,揭下来晾干,好像也很好吃,叫豆皮?”
甚至还有一些?关于豆酱、酱油的模糊念头,她也零零碎碎地提了出来。
吕雉如?今对女儿的梦已是深信不疑,立刻带着人一一尝试。果然,豆皮筋道可?口,可?凉拌可?热煮。
虽然酱油之类一时?难以成功,但仅凭豆腐、豆皮、豆浆、发面馒头这几样,已然彻底改变了沛县乃至周边地区的饮食格局。
这些?新奇又实?用的食物做法,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随着往来客商,逃难流民的口口相传,迅速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人们或许不知?道刘邦麾下有哪些?猛将,或许不清楚沛县军力如?何,但他们大多听说了。沛县有一位了不得的小神女,年?仅稚龄,却屡得天人授梦,造出洁白如?雪的纸,又献出豆腐,蒸馍等活人无数的秘技!
“听说那刘元女郎,是天上灶王爷座下的童女转世哩!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瞎说!分明是神农爷感念沛公?仁德,特意点化了他的女儿!”
“不管怎样,真是功德无量啊!我家娃就因?为喝了那豆浆,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可?不是嘛!以前吃那硬饼,老娘牙都快崩没了,现在这蒸馍,啧啧,没牙都能吃!”
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说,在民间不断发酵、演变。
刘元的名声,伴随着豆香与麦香,远远超出了沛县的地界,甚至传到?了其他义军势力乃至秦军控制区的一些?地方。
许多食不果腹的百姓,拖家带口,朝着楚地的方向涌来,乱世里想求个庇护,混个温饱。
沛县的人口竟在战乱中不减反增,民心之凝聚,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萧何等人乐见其成,更是有意推波助澜,将刘元的神异与刘邦的仁德捆绑宣传,加上刘邦本来就神异,他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神话。
刘邦也是与有荣焉,时?常摸着刘元的头哈哈大笑?:“我家元可?是比阿父还能招揽人心!这四面八方来投奔的人,倒有一半是冲着你?的名声来的!”
刘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也美滋滋的。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拿出了一点超越时?代的知?识,就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真切地帮助到?那么?多人。
春风和?暖,吹绿了沛县郊外的草场。刘元穿着一身利落的骑服,她又长高了些?,小脸绷得紧紧,正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这匹马是她四匹马里性子最柔和?的,于是成了她专属的坐骑。
她握着缰绳,在亲卫的牵引下慢慢溜达,感受着马背起伏的节奏,既紧张又兴奋。
这时?,跟过来的身影出现在草场边,是刘肥。他看着妹妹骑在马上那神气的模样,又瞅了瞅那几匹毛色油亮,四肢矫健的骏马,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他搓了搓手?,终于忍不住跑上前,仰着头对刘元道:“阿妹,你?这马真好看,我能试试吗?”
刘元正集中注意力学骑马,听到?声音,低头看见刘肥眼中渴望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当然可?以呀!阿兄快来!”
说着,她便示意身旁护卫的亲卫帮她勒住马,指了指旁边那匹,“你?骑那个,学会了我们去打猎。”
刘肥大声的嗯了一声。
亲卫领命,将一匹更为高大些?,但同样性情温顺的黑色骏马牵了过来。
刘肥看着这匹神骏的黑马,眼睛更亮了,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还没骑过马呢!
“阿兄,它叫乌云,跑起来可稳当了!你别怕,让侍卫大哥扶着你?。”
刘肥用力点头,在亲卫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却难掩激动地翻身上马。他个子比刘元高些?,骑上乌云倒也合适。
刘元控着缰绳让马慢走了起来,她骑着枣红马凑近刘肥,像个经验丰富的小教?练:“阿兄,你?这么?快就骑上去了?对!身体放松,跟着马的节奏晃,别跟它较劲!”
初时?他身体僵硬,双手?紧紧抓着缰绳,但在亲卫的指导和?乌云的稳健步伐下,他很快找到?了些?感觉,腰背渐渐挺直,开心的笑?了起来。
“对啦!就是这样!”刘元见他渐入佳境,比自己学会时?还高兴,眼睛亮晶晶的,“阿兄学得真快!等我们再练熟些?,就能让阿母准我们跟着队伍去近处的林子看看了!说不定能打到?兔子呢!”
听到?打猎二字,刘肥更是精神一振,少年?人的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他用力点头,信心倍增:“好!我一定快点学会!”
春风掠过草场,掀起层层绿浪。
兄妹二人,并辔缓缓而行。刘元时?不时?指点几句,刘肥认真听着,偶尔尝试着轻轻夹紧马腹,让马儿稍稍加快步伐。
不远处的坡上,吕雉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她看着草场上相互扶持,一同学习的一双儿女,目光柔和?。刘肥是曹氏所出,她虽尽主母之责,却也难免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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