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很敏感的人,知道阿母真心爱她, 但刘昭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看着母亲关切的脸庞, 那些?关于审食其的疑虑和?历史上的传闻交织在一起, 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低下了头?。
前有戚夫人, 后有审食其, 她就好像一个, 一直以为?家庭恩爱的小?孩,突然翻到了父母的离婚证一样。
非常非常难受。
吕雉见女儿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她叹了口气,将刘昭揽入怀中, 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女儿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小?身子却绷得紧紧的,透着抗拒和?委屈。
“昭, ”吕雉的声?音低沉,仿佛看透世?事, “是不是觉得,阿母这里不该有旁人?还是觉得, 阿父在彭城有了新人, 所以心里不痛快了?”
刘昭被说中心事,鼻子一酸,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吕雉没有急着辩解, 只是缓缓道:“昭,父母的事,父母心里有数,断没有让孩子多思的道理?,你也不必多管。那彭城的戚氏,阿母早已知道。”
她不是什么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恋爱脑女人,她想要的东西很明确。
刘昭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母亲。吕雉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或悲伤,只有深沉的平静,甚至连嘲讽都没有。
“至于审食其,”吕雉语气不变,“他是阿母的得力助手。沛县这么大一摊子事,赋税,衣食后勤,工坊,安抚乡邻,联络旧部,千头?万绪,光靠阿母一人,如何支撑?”
“你阿父在外征战,后方若是不稳,他如何安心?审食其办事稳妥,懂得分寸,阿母用他,只因他是可用之人,能为?阿母分忧,仅此而已。”
她抬起手,擦去女儿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花,她眼中很清醒,“昭,你要记住,在这乱世?,情?爱缠绵是奢侈,活着,站稳脚跟,让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过得更好,才是根本。”
“阿母与?你阿父,是结发夫妻,是患难与?共的伙伴,这份情?谊,不会因几个妾室或男人而改变。但阿母首先得能在这沛县立得住,而不是一个只会躲在房里哭哭啼啼、等着丈夫垂怜的妇人。”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雪水,浇在刘昭滚烫的心头?,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她怔怔地看着母亲。
说这些?事,吕雉的眼里很是冷漠,像黑暗中的母豹。
刘昭看着母亲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阿母,那你在乎阿父吗?”
这也不能怪她,这是她多年被童话与?偶像剧荼毒的青春,她知道道理?,但却无法不代入性?缘脑去想事情?。
吕雉被问得一愣,随即失笑,“傻孩子,若不在乎,何苦替他守着这基业?若不在乎,何必得知彭城消息时,虽心中不快,却仍以大局为?重?”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是这在乎,到了如今,更多是休戚与?共的利益牵扯,是多年患难与?共的情?分。那些?小?儿女的情?愫,早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她看向刘昭,眼神恢复清明:“昭,阿母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立刻明白所有的龌龊与?权衡,而是希望你知道,在这世?上,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处境,想要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和?东西,光靠感情?是不够的,还得有手段,有实力,有清醒的头?脑。”
吕雉看着女儿似懂非懂的眼神,语气缓和?下来,有些?疲惫:“一路累了吧?先去洗漱用饭,好好睡一觉。过年了,咱们母女能团聚是高兴的事,别?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扰了心神。”
刘昭默默地点了点头?。
心里的疙瘩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母亲的话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
成年人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她完全?不懂,但她也不能再仅仅用孩童的眼光去简单评判了。
反正,他们不散伙就好。
夜色渐深,沛县老宅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刘昭洗漱完毕,换上母亲早已备好的干净寝衣,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被褥间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母亲身上清冽的气息。
吕雉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手里做着些?简单的针线活,是给刘昭缝补白日里刮破的斗篷。
针脚细密而匀称,一如她处理事务时的沉稳。
刘昭侧躺着,看着母亲在灯下专注的侧影。方才那番话还在她心中回?荡,驱散了部分阴霾,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迷茫。
她忍不住小?声?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阿母,那你会一直和?阿父在一起吗?”
吕雉穿针引线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语气笃定:“你父亲不是个过河拆桥的人,阿母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人,只要你与?盈还需依靠,阿母便?会一直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谁也别想夺走属于她的位置。
这个回?答,没有山盟海誓,甚至没有提及情?爱,却像一块沉重的磐石,让刘昭莫名安心。
阿母与?阿父之间,连接的不仅是感情?,更有利益,责任和?共同的未来。
这种纽带,比单纯的感情更为牢固。
但她觉得,夫妻之间都会如此,那父女母女呢?她在表面的感情?之下,警铃大作,她真的将来可以顺利的顺天应人登上大位吗?
靠父靠母不如靠自己。
第二天清晨,刘昭是在一阵熟悉的喧闹声?中醒来的。她刚睁开眼,就听见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两个身影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阿妹!阿妹!你真回?来了!”
刘昭仔细一看,是经常被她欺负的刘肥,不长记性?,上次事已经过了一年,又?很久没见她,在吕雉膝下养久了,就没把自己当外人了。
妹妹欺负能叫欺负吗?那就友好相处。
不就是杀个人,他打?听了,那人叫雍齿,反叛还囚禁了他们一家,那就该死?,死?得其所。
紧接着,一个眉眼清秀的男孩也怯生生地凑过来,小?声?唤道:“阿姊……”
看到这二货,刘昭昨夜那些?复杂的心绪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大过年的,她回?来就是团圆的,她坐起身,笑着应道:“是啊,回?来陪你们过年了!”
刘肥兴奋地就要往床上爬,被后面跟进来的吕雉轻声?喝止:“肥,莫闹你妹妹,让她起来洗漱吃饭。”
刘肥被母亲一说,讪讪地缩回?手,但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着刘昭。刘盈也乖巧地站到一旁,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目光里满是期待。
刘昭看着眼前的两傻子,昨夜那些?复杂的心绪冲散了大半。她掀开被子下床,笑道:“别?急,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她走到那两只从彭城带回?的大木箱前,示意侍女打?开。箱盖一掀,里面琳琅满目的物?品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刘昭先拿起一个精致的木匣,递给刘盈:“盈,这是给你的。”里面是一套材质好的小?玩具,她又?不知道刘盈喜好,再说也小?,就买好看的。
刘盈接过木匣,小?脸激动得涨红,这是他头?一回?收到礼物?,又?是惊喜又?是羞涩,紧紧抱着匣子,“谢谢阿姊!”
接着,刘昭又?拿起一个更沉些?的长条木盒,递给有些?别?扭但想与?她交好的刘肥:“阿兄,这是你的。”
盒子里是一把工艺精良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简单的云纹,旁边还放着一副崭新的牛皮小?臂缚。
刘肥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拿起短剑比划了两下,爱不释手:“太好了!谢谢阿妹!”
他早就羡慕那些?将领们有佩剑,如今自己也得了一把。
吕雉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着笑意,却也不忘提醒:“肥,仔细些?,莫要伤着自己。”
最后,刘昭捧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扁平大盒子,走到吕雉面前,仰起脸:“阿母,这是我送给您的。”
吕雉有些?意外,接过盒子,入手颇沉。她解开锦缎,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匹色泽沉静,织锦繁复华丽的深青色缯帛,在晨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缯帛上还放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成简单的如意云纹,素雅大气。
吕雉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缯帛和?玉簪,眼神微动,沉默了片刻,才合上盒盖,她将盒子交给身后的侍女收好,然后看向刘昭,目光柔和?,“昭长大了,知道惦记家人了。”
刘昭嘿嘿一笑,又?指着那两只大箱子:“里面还有好多呢,是给萧伯伯家,曹伯伯家,还有周勃叔叔他们家孩子的礼物?!我一会儿就让人分送过去!”
看着女儿那副沛县我罩着的模样,吕雉终于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替刘昭理?了理?睡乱的鬓发:“好,都依你。快些?洗漱,早食已经备好了。”
吃完早食吕雉看着儿女们,“今日县里有集市,都快些?收拾,带你们去逛逛,买些?年货。”
一听说要去集市,刘肥立刻欢呼起来,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刘盈就往外跑,嘴里嚷嚷着要去换最好看的衣裳。
沛县的集市自然比不上彭城的规模,但年关将近,也格外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质朴的烟火气。
刘昭拉着紧紧依偎着她的刘盈,吕雉则带着两个仆妇跟在后面,不时停下脚步,挑选着年货,或是与?相熟的乡邻寒暄几句。
周緤带着两名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阿妹,你看这个泥老虎,叫得多响!”刘肥在一个摊子前挪不动步,眼巴巴地看着。
刘昭笑着让仆妇付钱买下,塞到刘肥手里。刘盈则对一旁吹糖人的老师傅更感兴趣,看得目不转睛。
轮到刘昭时,吕雉笑着问她:“昭想要什么?”
刘昭指了指旁边卖头?花绢饰的摊子,笑道:“阿母,我想要那对红色的绒花。”
吕雉便?笑着付了钱,亲手将那对鲜艳的绒花戴在刘昭的发髻上,端详着点头?:“嗯,我们昭戴红色最好看。”
刘昭摸着发髻上的绒花,看着身边兴致勃勃的兄长和?弟弟,还有眉目温和?的母亲,笑得开心。
第43章 天下共逐(十三) 萧延脸上的笑容瞬间……
小年过后, 刘昭便吩咐侍从,将早已分装好的?礼物,送往沛县各家府上。
这些人家中的?孩子,平日里虽与刘昭同处沛县, 但刘昭身份特殊, 先前童稚时有些孤僻, 后来虽好了?, 却也常跟着刘邦或吕雉, 与这些孩童并无太多交集。
孩子们只从大?人口中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女公子的?传说, 什么天授机宜, 弄出?豆腐, 馒头,纺织机,纸张,如何如何, 心?中既好奇又带着几分敬畏,从不敢主动凑上前。
但这次不一样了?。
沉甸甸、包装用心?的?礼物送到?各家,孩子们打开一看, 无论是书籍、玩具、衣料还是吃食,无一不是彭城带来的?新奇好物, 且明显是精心?挑选的?。
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善意的?关注, 瞬间点燃了?孩子们的?热情?和勇气。
尤其是对方还是小偶像。
萧何府中, 萧延珍爱地抚摸着那几卷崭新的?楚地诗文简牍,指尖感受着竹简光滑冰凉的?触感,眼?中很是欣喜。
书,在这个时代是非常珍贵的?, 尤其是始皇焚天下书后,书藉集于咸阳宫。
沛县这等地方,除了?父亲收藏的?那些,他难得见?到?新的?诗文。那几块质地上乘的?墨锭更是让他爱不释手。
“女公子竟知我?喜好……”萧延心?中暖流涌动,他珍而重之地将简牍和墨锭收好,开始认真思?索该回赠什么礼物才能?匹配这份心?意。
是把?自己珍藏的?那方歙砚送去?还是新抄录一份《诗经》?
他正盘算着,却见?同岁的?表侄女王妤,正拿着一对精致的?绢花和一盒彭城带来的?香粉,喜滋滋地跟丫鬟比划着。
萧延顺口问了?一句:“阿妤,这是哪儿来的??”
王妤扬起小脸,带着点小得意:“是刘女郎送来的?年礼呀!表叔你也收到?了?吧?听说曹窋与周家妹妹他们都收到?了?呢!昭给每个人都备了?礼物,真真是大?方!”
萧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都给送了??
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刚刚珍藏起来的?简牍和墨锭,那份独一份的?,被特殊对待的?欣喜,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
取而代之的?是失落,以及自己刚才那番想法窘到?的?尴尬。
原来,在昭眼?中,他萧延,与曹窋,周勃家的?女儿,乃至自己这个表侄女,并无甚区别?。
如果刘昭知道,还是要说,当然有的?,好歹他与曹窋她叫得出?名字,知道喜好能?精准送礼不是?
不过半日功夫,县衙门前便热闹起来,呼啦啦来了?七八个年纪在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一个个穿着厚厚的?新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神里是兴奋和期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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