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病房门口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头对病床上的人说道:
“对了,之前和?你提过的……护工下午会过来。嗯,其实是位复健治疗师,但照顾的职责也差不多包含在内了。你不介意吧?”
一方通行闻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显然不太高兴的咕哝,看着另一边,但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明确的反对意见?。
他没有逞强地?说自己不需要复健。
他足够聪明,或者说,残酷的现实已经迫使他对自己眼下的状况有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近乎冷酷的理性认知。
他很清楚,他不能这?样无法自主地?在病床上待一辈子。
所以他默认了。
把最后?之作送回去,芳川又回到了病房。
芳川桔梗从未打算让一方通行独自面?对一位陌生的治疗师。
或者说,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方通行很可能会与好几位治疗师都处不来,需要反复磨合,甚至反复更换人选。
毕竟,且不说这?少年本身暴躁易怒的脾气,即便?是其他生病残疾的患者,也并不那么容易和?陌生人建立信任关系。
但当她在下午约定的时间见?到那位治疗师时,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出于别的原因。
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她的确已经见?过这?个女孩很多次了——是的,女孩。
此刻,芳川第一次有机会面?对面?地?、认真地?打量她。
她看起?来简直惊人的年轻,或许还只是个大学生。就?连芳川也暂时没有往高中生那想,医生这?样的职业往往和?长时间学习培训联系在一起?。
是那个之前带着御坂妹妹来找冥土追魂做例行检查时,安静跟在医生身边的年轻实习医生。也是她心脏中枪、被推入手术室后?,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那个说了句话就?匆匆离去的背影。如果她没有理解错……恐怕也正是那个,将她胸口致命的枪伤不留后?遗症治愈的能力者。
“神?野亚夜,两位好。”少女主动上前自我介绍。
“你好……神?野医生。”芳川顿了顿,“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你看起?来……非常年轻。”
“是的,”神?野亚夜坦然承认,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诚恳,“准确地?说,这?是我作为独立治疗师正式接手的第一个病例。我完全?能理解您对我年龄和?经验的顾虑。”
她顿了顿,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等?待着他们的反应,然后?才继续说道:
“不过我保证我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和?能力,至于经验上的不足,对于脑部损伤引起?的行动障碍,大多数资深的治疗师也没有经验,我认为我在神?经学上的造诣在这?方面?是有优势的。请相信,医院既然会将我推荐为第一候选,一定有相应的原因。”她的语气平和?而?专业,不卑不亢,“不过,我充分尊重患者的顾虑,如果希望更换治疗师,我这?边也会帮忙积极联络。”
说完,她看向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红色的眼睛隐藏在微微垂下的眼睫后?边。从神?野亚夜走进来,他一直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么,”神?野亚夜轻声?询问,“需要换人吗?”
一方通行仍然没有说话。
芳川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要让一方通行正面?接受他人关切的询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默许就?是能从这?个别扭少年这?里得到的积极的回应。
她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
神?野亚夜在那之前开口了,她似乎完全?读懂了这?片沉默的含义。
“既然如此,暂时请多关照了,一方通行先生?”她眨眨眼。
一方通行终于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过于直白的盯着她:“……敬语真恶心。”他说。
“……真是的,”芳川感?到头痛,无奈地?叹气,转而?对治疗师开口,“别这?么不礼貌……真抱歉,这?孩子不是有意的,他只是……”
“我明白,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神?野亚夜柔和?地?微笑,“那么,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下午安排了一些检查,”这?位年轻的治疗师好脾气地?继续问道,语气像是在商量,“能允许我带你去吗?”
第67章 轮椅的声音 他显得平静,甚至显得温顺……
轮椅的滚轮发出规律的声响,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太安静了。亚夜想。
亚夜没有主?动?开?口?说什么,她?推着?轮椅往前?走。
她?无从得知一方通行的想法。
他?什么都?没有说。从他?被推出病房开?始,他?就没有开?口?。连一声不耐烦的咂舌都?没有。
如果是?之前?的话, 太久的沉默总是?会让他?忍不住开?口?说话。至少别扭地抱怨一句“干嘛”、“你搞什么”。
但此时?,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亚夜打量着?他?。既然一方通行不抱怨,她?大可以随自己愿意地注视他?。
他?的头微微低着?。白色的发丝垂落, 遮住了部分侧脸。他?的手腕从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露出来, 他?很瘦,手腕显得更加纤细, 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就好像让他?沾染了病痛的灰暗的颜色。
昏暗的灯光略微闪烁,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镇流器噪音。
亚夜看不见他?的眼神,鸽血石色的眼睛被低垂的白色睫毛遮掩,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色彩。像一个漂亮而脆弱的人偶, 只有眼睛里嵌着?的红宝石显露出一丝生气。
那?不是?什么针对亚夜的沉默, 而只是?沉默。甚至不像是?他?平时?那?种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无视。
那?是?一种……枯竭般的安静。
仿佛某种让他?暴躁、易怒、让他?时?刻竖起尖刺的力量被抽走了。
他?显得平静, 甚至显得温顺。
那?让亚夜觉得“不对”。
不对,不该是?这样, 就仿佛看到漂亮的原石被削去了棱角。这甚至有点……陌生。
但是?……
……但是?他?还活着?。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天, 只是?想象,如果那?天的一切稍有不同会发生什么, 她?还感觉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而现?在,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坠入死亡的深渊,没有永远地消失不见,没有再也不能睁眼、说话、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温热的体温透过病号服隐约传来。他?没有死去,就在这里,就在她?的面前?,伸手就能碰得到,带着?温度。
亚夜注视着?一方通行的身影。
她?能看到他?后颈上的黑色项圈。细细软软的白发搭在上面。项圈之下?,椎骨因消瘦而变得明显。
代价。她?想着?。为了拯救而付出的、几乎碾碎自我的代价。
但是?,即使毁坏了一部分,但他?仍然……存在。他?是?她?所?见过的,最强烈、最美丽、最矛盾的存在。而他?现?在,仍然,存在。
光是?一方通行还活着?这件事,就让亚夜感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满足。
即使一方通行自己大概觉得这种需要?依赖于他?人的状态是?一种狼狈不堪的折磨。或者只是?对一切都?感到厌烦觉得疲惫不已。
但亚夜也还是?自私地,感到,无比庆幸。
……药房区域人满为患。
排队取药的人们低声交谈着?,叫号处的扬声器用过于洪亮且失真的声音反复播报着?号码,旁边不时?传来因听不懂用药说明而焦急提高音量的询问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烦躁的声浪。
在药房窗口?,亚夜和同事说:“只拿天门冬氨酸钙。”
住院患者的药物可以由护士送到病房,再说一方通行需要?取的药很多,抗生素、镇痛剂、癫痫预防药物、控制颅内压的药物、各类神经营养药物……亚夜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她?可以之后再来一趟。
“那?是?什么?”一方通行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钙制剂。餐前?用。”
“哦。”
一方通行就那?么接受了,看着?亚夜冲泡,接过去然后喝掉。
这让亚夜想起,曾经试图劝他?吃止痛药的时?候,那?时?他?有多抗拒——好像任何“药物”都?非常可疑,都?是?什么潜在的毒物,好像任何人都?不怀好意。
和现?在截然不同。
如果他?看了说明书,就会知道天门冬氨酸钙的用量是?每次1-2克,而她?刚刚加了一勺。但他?甚至没有注意,或者说,不在意。
这种自暴自弃的信任让亚夜心情复杂。
那?并不是?因为一方通行有多相信“她?”。亚夜很清楚。他?只是?放弃了抵抗。
他?甚至还在接受输液,在病房里,任何一个护士走进来,看看床头的病历记录,就都?可以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打进去,注入他?的血管里,不管那?是?不是?会引起什么副作用,是?不是?毒药,或者……更糟糕。而这一切甚至不需要?对他?解释一句。
他?没有拒绝,没有办法拒绝,脑部外伤需要?严密的干预,拒绝就意味着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风险之中?。
医院就是?这样。患者不得不把信任陌生人,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他?们手中?,然后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检查,被处理,被修复。
即使是?普通人,心里也会有些不舒服。
亚夜可以想象这一切对一方通行来说有多么难熬。信任他?人本身对他?来说就伴随着?巨大的不安,甚至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曾经可以将一切威胁反射在外,绝对掌控自身的安全。而现?在,他?却别无选择,只能任人摆布。
喝完那?杯钙剂,他?将空杯递还给?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们停在检查室。
眼前?是?一台很笨重的器械。亚夜在他?出声之前?主?动?开?口?说明。
“等速肌力测试,”亚夜说,“需要?坐在专用的椅子上,将腿部与机器的杠杆臂固定,对抗机器施加的阻力,主?要?评估肌肉的力量和耐力。”
她?尽可能简洁清晰地说明,既避免未知带来不安,也避免显得过度关切而刺伤他?敏感的自尊。
这是?各种检查里最简单的一项。一方通行在脑部外伤之后出现?了行走困难,而想要?找到确切的原因并制定康复计划,需要?非常、非常、非常多的检查。
亚夜在轮椅前?俯下?身,保持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能让我帮你吗?”她?轻声问。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我能走。”他?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按下?电极地开?关。
他?站起来,自己走到测试用的椅子上,坐下?,再关闭开?关。
即使是?这样非常短暂的过程,他?也不愿意接受任何搀扶。
亚夜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点点头,继续说:“为了使身体不需要?为平衡而分出力量代偿,测试者需要?借助绑带固定在座椅上。可以让我来吗?”
他?僵住了。
这部分他?没办法拒绝,因为他?不知道这台医疗设备的使用规则,不清楚要?用什么方式固定,绑带要?勒紧到什么程度才算安全有效。他?不是?一个会毫无原因暴怒的混蛋,他?很聪明,他?的头脑足以帮助他?想清楚这些都?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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