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他?没有说话,于是?亚夜当作默许,她?半跪着?,尽量以一种不会带来威胁感的姿态,慢慢地伸出手,以使他?可以看清每一个步骤,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反应甚至拒绝。
她?越过他?的肩膀,解下?椅背上的绑带,绕过他?的身体,交叉固定在另一侧。她?并没有真正碰到他?,但光是?被带有强制意味的绑带贴上身体缓缓收紧这件事,就让他?眉头紧皱,身体绷得死紧,全身都?透出一种无比抗拒的僵硬感。
他?被“碰到”了,甚至被控制了。但是?别无他?法。
他?非常厌恶这一切,亚夜看得出来。
然后,就像是?忍无可忍,自暴自弃,或者干脆就是?逃避,一方通行抬起手。亚夜停下?来,看着?他?近乎粗暴地按下?脖子上的电极开?关。
——反射。
没有造成什么破坏,只是?抗拒这样被逐渐束缚的感觉,至少想把触觉隔绝在知觉之外,获得些许的喘息时?间。这样的举动?有点像是?在闹脾气,毕竟反射会影响绑带的松紧程度,使绑带无法贴合固定。但亚夜没有说什么,她?按照经验尽快调整,利落地扣好卡扣。
“好了。”她?轻声说,立刻退开?一步,给?予他?尽可能多的空间。
她?走到仪器操作面板前?开?始设定参数,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是?余光观察着?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造访一方通行的家的时?候,那?感觉像是?很遥远的记忆。尽管只是?一周前?的事情。她?那?时?也尽量装作在忙着?对付手柄和数据线,好让一方通行觉得自在一点。她?希望他?能觉得自在一点,现?在也是?。
一方通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慢慢地,不情愿地再次关闭电极。
“那?么,我要?启动?机器了。尽可能用力对抗杠杆臂的阻力。”亚夜简单地说,“如果需要?停下?来,随时?告诉我。”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杠杆臂开?始施加阻力。一方通行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依言对抗着?。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难以精准控制出力,但他?在做。虽然医院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但他?在努力配合。
他?想要?好起来,亚夜能看出那?种渴望,那?种带着?愤怒的想要?摆脱现?状的渴望。
反复几次,暂停。
一方通行立刻看向她?,呼吸略显急促。他?恼怒地,但几乎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求助意味,那?样看着?亚夜。他?希望结束了,他?的眼睛里这样写着?。
“接下?来是?另一侧。”亚夜看着?他?说。
她?清晰地看到,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染上了被戏弄般的愤怒……和更深沉的挫败,一方通行抿着?嘴唇,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极度不耐烦地、几乎是?厌恶地转过头,默认。
……这真的是?非常简单的测试。亚夜想。对普通人来说甚至谈不上不适。尽管她?明白这一切对一方通行有多不容易。但这也意味着?,其他?检查和复健对他?来说只会更不容易。
终于,测试结束。
“好了,完成了。”亚夜说。
他?立刻主?动?解开?自己,近乎粗暴地扯开?那?些束缚他?的绑带和卡扣,丝毫不想再让亚夜插手,也没有心思去顾虑这些精密的医疗仪器是?否允许患者自行操作。然后他?立刻打开?电极,站起来,想要?回到轮椅上,逃离这个令他?倍感屈辱的空间。
但是?他?踉跄了一下?。
肌力测试有一定运动?量,而且他?的体能本来就很糟糕,测试消耗的体力超出了他?的负荷。
亚夜控制着?自己去扶他?的冲动?。
他?几乎失去平衡,猛地用手撑住旁边的台面,狼狈地稳住了身形。
他?背对着?她?,肩膀急促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迈步,有些僵硬,但自己走回了轮椅边,重重地坐了下?去。
第68章 电量 亚夜没有提醒。
他拒绝所有帮助。
在接下来的检查里, 亚夜无言地看着他为每一次起身、行走、甚至仅仅是医护人员一个?让他感到不适的靠近而按下脖子上的开关?。他拒绝任何?暴露更多的脆弱,迫切地想要逃回电极提供的“独立”的状态中。
她看着一方通行。他脸色苍白地靠在轮椅上休息了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我要去卫生间”, 接着就打开电极的开关?, 威胁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自?顾自?地离开。
他甚至没有要求亚夜至少送他到卫生间门?口, 他拒绝任何?对他人的依赖。
但这?是行不通的。亚夜想。
在一方通行不在的短暂时间里, 她校准自?己心中的读秒计时。700,701, 702,大概12分钟。
她真的不希望他摔倒在卫生间,那对他来说太难堪了,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如果他没有尽快回来,14分钟的时候亚夜打算去提醒一下, 哪怕会激怒他。
冥土追魂是为了医疗目的制作了这?个?御坂网络连接转换器, 日常使用状态拥有48小时的续航, 对大多数人已经足够了, 只需要在夜间睡眠的时候充电即可。
但能力使用状态下,15分钟, 这?太短暂了。
项圈的电池或许有一定优化空间, 但亚夜知道,物理极限就摆在那里。目前?便携设备的电池技术仍然以锂电为主, 盲目增加电池电量会带来严重散热问题。尤其是在电极开启期间, 电池的电量以极高的速度消耗, 包括电池在内的整个?转换单元都会明显发热。锂电池在如此快速的大电流充放电期间有极大的危险性,增加储电量,就是增加风险。
至于换电池, 如果是电动汽车那样?的大型设备还可以实现?换电,小型便携设备结构上的改动空间有限,改成更换电池的设计本身也?会带来接触不良和防水等等方面的更多风险。
而转换器只能安放在靠近头部的地方。这?里是要害,如果电池自?燃,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只是在医院,一方通行可以暂时依赖项圈。可是之后呢?
出院之后,难道他要守着这?每充电三四小时才能换取的15分钟“正?常”时间,其余时候就只是躺在床上、坐在轮椅上,然后一动不动吗?将?自?己囚禁在一个?比过去那座由“反射”构筑的无形堡垒更加绝望的牢笼里——一个?由电量耗尽的项圈和无法动弹的身体构成的牢笼里?
他在配合检查,但他似乎不愿意去思考,或者?说逃避着面对一个?事实:真正?的复健过程,需要十倍、百倍于现?在的、对他人帮助的依赖和容忍。那是一条漫长?而艰难,且无法凭借这?短暂的15分钟独立行走的路。
836,837,亚夜看到一方通行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走得很慢,似乎不愿意回来面对讨厌的现?实。他的额发打湿了,大概是用冷水洗脸,想要尽量冷静一下,但看起来还是疲惫不已。他的视线低垂,不愿意和任何?人对视。
862,863,他沉默地走到轮椅边,几乎是跌坐下去,然后立刻别过脸,看向窗外,明确地拒绝任何?形式的交流。他全身都散发着“别理我”的气息。
今天对他来说已经太多了。这?些检查……和被迫的暴露和依赖,每一分钟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和平静。亚夜知道他原本就很容易疲惫。
她可以现?在把他送回病房,让他能够终于一个?人待着,让他能够在孤独之中找会些许的掌控感。一部分她这?么想。
但或许也?可以不。另一部分她近乎残忍地指出。
一方通行甚至没有自?己留意电量。
尽管他已经有过一次在毫无预期的情况下完全用尽电量,陷入那种无助混沌的可怕经历,但这?些接踵而至的检查,这?些让他感到屈辱的一切,似乎已经占据了他的思考,他好?像没有力气想起电量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亚夜没有提醒。
下一项检查,神经学反射。
检查室里还有另一位年轻的医生和正?在准备器械的年长?治疗师。亚夜低声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告诉他们这?部分交给?她来完成就可以,并且用自?然的态度请求他们暂时离开。这?件事在今天重复过很多次了。
年轻的医生无所谓,很乐意有机会偷懒。年长?的老师则赞许地看了亚夜一眼,认为这?是亚夜勤于锻练自?己、练习临床技能的表现?,点点头就认可了。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接手是会让一方通行感觉放松一些,还是正?因为操作者?是认识的人而更加感到难堪和暴露。至少他听到了她支开别人的话?,而没有出声反对。就算他拒绝了亚夜直接的、肢体上的帮助,但他至少没有拒绝接受她作为“护工”或“治疗师”这?个?身份的存在。
于是她开始检查。
棉签、叩诊锤、所有的接触都让他警惕不已。
神经反射轻度亢进,她努力地分辨检查结果,试图分辨这是否是由于过度紧张造成的,但大概率不是,这?和其他检查的结果吻合,指向上运动神经元受损。这?是造成他行走困难的原因之一。
亚夜还在思考,一方通行已经起身。
这?几乎成为了一种模式,他迫不及待地按下电极开关?,想要结束这?种受制于人的状态。哪怕只是从检查床回到轮椅这?短短几步路,他也?迫切地需要那层“正?常”的薄膜来包裹自?己。
然而这?一次,他刚刚起身,一下子失去平衡,几乎从诊疗床跌倒在地。
亚夜拥住他。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电极的指示灯既不是绿色,也?不是红色,它熄灭了。电池的电量耗尽了。
她拥起一方通行,让他坐回床上。他的身体僵硬,呼吸有些急促,那双总是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未反应过来的茫然,和一丝迅速升腾的惊慌。
亚夜开口:
“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一方通行。”
亚夜直视着那双睁得大大的鸽血石色眼睛,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语言”对他来说似乎变成了极其遥远而艰难的概念。
他看上去迟疑、惊慌、紧张不已,完全失去了方向。他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
然后,他做的事是,他唯一选择做的事是:
看着亚夜。
用那双只剩下纯粹困惑与无措的鸽血石色的眼睛,微微颤抖地看着亚夜。
尽管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亚夜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被这?样?近乎无助的依赖击中了。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他只是看着她,指望她能明白所有现?状,那些他没办法说明,没有能力说明、也?没有能力改变的所有事情。
亚夜的确完全理解现?状,也?许比他更理解。
但是她没有立刻“帮助”他。
这?真残忍,亚夜想,在一方通行完全无助,只能全心全意地祈求她的帮助的时候,却不予立即回应。
她甚至没有给?予安抚。
她只是伸出手,揭开他额头上的纱布。
那里有狰狞的枪击伤口,边缘还带着点干涸的血,如今已经被好?好?缝合过,其下是缺损的额骨。这?部分是她能影响的。
她将?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脑袋一侧,避开伤口,但足够靠近的位置。
同调投影。
一方通行额叶受损,完全失去计算能力,在电池耗尽失去了御坂网络提供的算力的现?在,他和无能力者?无异。所以她的能力能起作用。
蓝本是一方通行,对象是一方通行。
这?件事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在他半是恶意,半是好?奇地邀请她约会的时候,他让亚夜握住他的手,撤去了反射,真真正?正?地让亚夜碰到了他。于是她读他,不仅是那个?片刻的所思所想,还有——关?于他存在的一切构成信息。
但是,是你帮了你自?己。亚夜在心里说。如果你不允许我触碰你,条件就不会成立。如果你没有和我说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个?伤口,连同缺损的骨片,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一点一点,奇迹般地复原如初。
这?很不可思议,也?很……无关?紧要。
他的问题并不是额头的外伤,不是这?种只要随着时间就能恢复的伤口,而是不可逆的脑损伤,夺走了语言、演算,甚至自?主行动能力的严重损伤。
但现?在她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一旦她将?自?己的能力延伸到脑部,“无能力者?”的前?提会瞬间失效,
是,亚夜的能力能够作用于脑部,尽管她一直以来极力避免在公开记录中暴露这?件事,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暴露能力的效果会不会给?她自?己带来麻烦。
而是,他的大脑哪怕只是恢复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一方通行”的演算能力,都会立刻造成AIM力场的排异,亚夜的能力会瞬间失效,可能还会对彼此造成一些神经损伤。甚至连深度麻醉在他身上都未必可靠,毕竟,他是一个?即使在睡眠中,也?能潜意识维持反射的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
第69章 困惑 “啊!是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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