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亚夜清楚地从?一方通行的眼里读懂这种情绪。
他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也无从?得知。亚夜能力的作?用可能给他带来了一些不适。亚夜知道自己?的能力的作?用特点,这会?有些难受。
然后,那困惑逐渐转变为警惕与抗拒。他本能地想要?偏头离开、想要?躲开这未知的触碰, 但以他此刻的状态, 那些举动能表现出来的程度也十分轻微。因为力量的绝对缺失,那微弱地转过脑袋的动作?, 与其说是有效的躲闪, 更像是在无助地蹭着她的掌心?。
这太难堪了,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 他恐怕会?立刻恼羞成?怒。
就像她想的那样,一方通行皱起?眉头,被冒犯的愤怒浮现在他的眼中。他想抬起?手, 连那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那让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力,于?是另一种愤怒开始浮现, 一种混合着自我厌恶, 恨不得把一切都毁掉的暴戾情绪。
亚夜把他抱到轮椅上, 无视那点微弱的挣扎。
他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愤怒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他气坏了, 亚夜想。
但愤怒让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生动。
她近乎珍惜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治疗结束。
亚夜移开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移动电源和充电器。
在读秒到12分钟, 预估他电量即将耗尽时, 她在旁边的护士站借用了一个。
她看见一方通行睁大了眼睛。
错愕,和难以置信, 那些情绪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愤怒——他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前准备好这个。
亚夜把移动电源放进?轮椅的后袋, 一个由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不是拿在自己?的手上。然后, 拿起?充电线的另一段,连接项圈上电极接口。
电池接通。
就像重新浮出水面一样,一方通行劫后余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高度紧张和彻底无助的经历让他浑身上下冒出一层冷汗,额前的白发凌乱不已。
“……你、”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到底在干嘛!”
“电池的电量耗尽的话,你就是无能力者了。”亚夜说。
“啊!是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痴呆!你满意了吗?看我笑话很好玩吗!”他简直气炸了。既然她带着移动电源,说明她早就明白电量耗尽是怎么一回事,并且预见到了那一刻!既然如此,那些意味不明的等待、注视、以及她迟迟不拿出电源的行为,全都被他理解为无法原谅的、居高临下的戏弄!
“我的能力只能影响无能力者。”亚夜只是平静地继续说。
那些话语的意思没有被理解,过度的紧张让一方通行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对抗。亚夜于?是抬起?手,他立刻警惕地猛地向后一缩,胡乱用手推动轮椅试图退开,动作?大到一胳膊肘狠狠撞在身后坚硬的诊疗床金属边缘上。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一定很疼。
亚夜只是看着,再次抬起?手,为了示意,指尖点在自己?的额头上:“虽然我的治疗对额叶损伤起?不了作?用,”暂时起?不了作?用,亚夜在心?里想,“但是对外伤,还是能有一点帮助。”
他终于?慢慢理解了。
暴怒的神情略微凝固,转化为一种迟疑的困惑。他放下一点点警惕,不确定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缺陷,没有疼痛。
只有完整的皮肤上留下的缝线,提醒这里曾经受到枪击。
他愣住了,动作?停了下来,眼中的愤怒被更深的茫然所取代。
……他太紧张了,也太警惕了,这本来是很好理解的状况。亚夜想。
亚夜于?是靠近他,尽管一方通行还是紧紧地盯着她,像是下一秒就要?暴怒、反抗、逃离……但他没有动,只是僵在原地任由她靠近。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着她。
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亚夜轻而稳地抓住他刚刚撞到的手臂,她的手指落在片刻前撞伤而泛红的皮肤,平和地摩挲,一次,一次。他不会?接受另一次让他陷入无助的治疗,但适当的触碰可以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
过一会?儿就不会?疼了。亚夜在心?里说。
“你现在没有反射了,要?小心?一点,”她看着一方通行说,“别弄伤自己?,好吗?”
他不说话。
诊室里很安静。
只有慢慢平息的呼吸声。
空气中是一种古怪的、紧绷的平静。
一方通行没有再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亚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额前白色的碎发。他任由亚夜握着他的手臂。
他僵硬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虽然整个人依然像一张拉满的弓,但至少那根弦不再处于即刻崩断的边缘。
过了一会?儿,亚夜起?身。
神经学检查室里应该也有一些基础的器械,剪刀、镊子、碘棉球……找齐了。她从?办公桌转过身,看到一方通行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立刻别开眼。
“我想给你拆线,”亚夜示意手里的器械盘,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或者之后让护士来,那样你会?感觉好一点吗?”
他没说话,执着地盯着地上的一点。
亚夜补充说:“都可以的。”
白色的脑袋动了动。
那算不上一个点头。
亚夜把那当作?是点头。
她用镊子夹起?棉球,“凉一下。”她说。
在冰凉的棉球碰到肌肤时,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会?有一点痛。”她再次告知。
拆线。这是很简单的处理。不去注意一方通行的反应,亚夜只是平静地完成?这个过程。
“今天没有更多检查,”亚夜说,走?到他身后推起?轮椅,“你出了很多汗,回去之后擦一擦吧,小心?感冒。啊,也可以冲个澡,没有伤口就不用担心?沾水了。那样会?舒服很多吧?不过注意电量。九点左右电池应该就充满了,如果你那时候还没睡的话。”
她没有指望那些话语得到什么回应。
但一方通行开口:“……啰嗦。”他低低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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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川有些不安地等在病房里。
治疗师带一方通行去检查过了很久。
太久了,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她当然知道医院的检查都费时繁琐,等待是常态,但问?题不在于?检查本身耗费的时间?,而在于?这段时间?的未知。
他有没有和医生吵起?来,会?不会?在愤怒下动用能力伤到什么人,甚至会?不会?情绪失控把自己?关?进?某个房间?里,然后被电量耗尽的无力情况困住动弹不得……那些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在最初,一方通行默许治疗师带他离开的时候,芳川其实?松了一口气。那个时候绝没有什么阻止的理由,这是一个很不容易的、积极的开始。
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她就开始担心?了。担心?这样是不是过于?草率,将身心?状态都极不稳定的一方通行完全交给一个陌生的治疗师是不是太冒险了?太……不负责任了?自己?是不是也一同跟上去比较好——
虽然她当然也知道,过多的关?心?对一方通行来说只会?让他更加难堪。
而且这时候后悔也晚了,她根本不知道一方通行具体要?做哪些检查,在哪里检查。她也不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医院里到处寻找,大惊小怪地突然出现——这样只会?更粗暴地提醒一方通行他身体的残疾。
就在那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
亚夜推着轮椅走?进?来。
一方通行坐在轮椅上,低着脑袋。他看上去有些累了,仅此而已。
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中烧,没有紧绷的对抗,甚至没有那种近乎抽离的、将一切隔绝在外的冰冷漠然。
他看起?来甚至很——平静。
治疗师把他推到床边,接着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片刻之后她端着冒着热气的水盆回来。而一方通行打开电极,把自己?挪上床,转身连上床头的充电线,安静地看着亚夜把干净的毛巾递给他,然后接了过去。
整个过程流畅、平和,甚至带着些许的……宁静。
“差不多到晚餐时间?了,我会?把饭后的药准备好,”亚夜交代着,收拾好之后看向芳川,“医院的食堂不合胃口?”
这位治疗师大概注意到病房里没有餐盒。
芳川这才猛地回过神,懊恼地摇了摇头。
她只是光顾着担心?,哪儿也没敢去,完全忘了吃饭这回事。
芳川桔梗开口:“……我一会?儿就去,想吃什么,一方通行?”她轻声问?。
“……随便。”一方通行只是回答。
亚夜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重新转向他:“那么今天就到这里。需要?夜间?看护吗?”
“……用不着。”他撇撇嘴,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用手指敲了敲脖子上的项圈
“那好。”
这位年轻的治疗师似乎就打算这么干脆利落地离开了,体贴地完成?了分内工作?,又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啊,你要?看检查结果吗?我拿平板给你。还有神经学和康复医学的书,如果你想看的话。”
一方通行瞥了她一眼。
亚夜歪歪头,耐心?地等待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于?是亚夜轻笑,“一会?儿见。”她说,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留下病房内一时有些过于?安静的两人。
第70章 树枝 “你不能,”亚夜近乎残忍地抛出……
阳光, 明亮到有些刺眼。
只是在窗边投下短短的一道光斑,那种光线的角度很熟悉。是中午了。
一方通行茫然地睁开眼睛,瞳孔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 有些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充分休息过的身?体中带着一种睡得太多的迷茫。
坐在墙边椅子上?的芳川放下手里的东西?, 开口:“早上?好。”
这个短发的女?性研究员不再穿着白大褂了,只是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简单衬衣和牛仔裤, 她看上?去?……就?像是个陪护的普通年轻家属。
她站起身?, 走到桌边,拿走桌上?的饭盒, 示意:“午饭已经凉了,我拿去?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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