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通行意识到,她早就?等?在这里了, 因为他?还在睡觉就?没有出声叫醒他?,只是安静地等?在一旁, 直到他?自己醒来。这种体贴让他?火大。
“有那么多时间干嘛不去?陪那个小鬼。”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惯有的不耐烦, “我自己有手。”
芳川转过身?, 脸上?露出一种故意做出的了然表情:“你想她了?我下午带她过来。”
“——啧。”
芳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拿着饭盒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回来的时候把最后之作带过来了。
门还没完全打开, 那个小鬼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先钻了进来, 她正为了手里某个新奇的玩意儿兴奋不已,几乎是蹦跳着进的病房。
“……所以只要按这里就?可?以了吗?真的可?以拍照吗?御坂御坂对现代科技的便捷感到无比惊叹并试图立刻进行实践!”她高高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翻盖手机——大概是芳川淘汰下来的旧物, 正对着病房里的各种东西?比划着, 镜头最终意料之中地对准了病床上?的人。
一方通行皱起眉, 还没来得及发出惯常的威胁——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最后之作立刻低下头,兴奋地翻看屏幕上?的成果,然后发出一声失望的哀叹:“啊!糊掉了!御坂御坂为无法完美记录下你的样子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删掉。”一方通行语气恶劣。
“不要!”最后之作立刻把手机藏到身?后, 像是护着什?么宝贝,“这是御坂的第一张照片!虽然糊掉了但是很有纪念意义!御坂御坂坚决捍卫自己的数字财产所有权并试图讲道理!”
芳川在一旁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冲突,忍不住笑了笑,把手里热好的饭盒放到床头柜上?:“好了,最后之作,别吵他?吃饭。”
“哦!”那个小鬼倒是很听芳川的话,立刻收敛了不少。
但还是很吵,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忍着萦绕在耳边的无聊闲谈。最后之作对那台旧手机的功能探索似乎永无止境,从拍照到录音再到发现里面预装的小游戏,每一个新发现都能引发她大呼小叫的评论和一连串指向所有人的问题。
只是,就?算他?低声抱怨几句“吵死了”或者“闭嘴”,芳川也会选择当没听见,而那个小鬼更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也只能忍着,被迫旁听这场关于手机像素、游戏得分和晚上?想吃什?么的毫无意义的对话。
时间在这种喧闹中格外缓慢。
等?到三四点,最后之作才用?完了那好像用?不完的精力?,打着哈欠和芳川回自己的病房休息。
终于安静了。他?想。
病房里剩下他?一个人。
耳边只有仪器规律的微弱嗡鸣。方才充斥着的吵闹声浪褪去?,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让耳朵里产生一种不真实的鸣响。
这种难得的安静,大概持续了二十几分钟。
一方通行没有做什?么,他?只是闭上?眼睛,躺在床上?。但也并不困。他?睡不着。
于是又开始觉得无聊。
在他?想着打开电视或者别的什?么的时候,病房的门再次打开。
是神野亚夜。
她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小桌上?,“下午好。”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听上?去?也刚睡了一个午觉。
进了病房她才开始扎头发。身?上?穿着的白大褂也没有让她显得更专业一点,白大褂的袖口很宽,被挽起来,露出女?孩子纤细的手腕。她看上?去?不像医生,反倒更像是个觉得医生家长的白大褂很酷、于是偷偷穿在身?上?的高中生。从年龄上?来说,她也确实就?是个高中生没错……
她一向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什?么叫生疏。
她自顾自地在床边的矮凳坐下,微微仰视着一方通行,然后露出那种讨厌的微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想听什么感觉。”一方通行语气嘲讽地重复。
“嗯……就是感觉?”她用?那种仿佛和同学出去?和下午茶的语气说,“睡得好吗?有没有头痛?啊,腿会觉得酸吗?等速肌力测试还挺累的。”
问题过于具体和平常,反而堵回了更尖锐的嘲讽。他?不情愿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还好。”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有点酸。”承认这一点让他?有些不自在。
“是会这样。”她点点头,就?好像这是什?么意料之中的正常现象,没有任何值得纠结的。
可?能也是吧。
接着,亚夜从桌上?拿起什?么,是两片塑料包装的软布。
“热敷一下会好很多哦?”她自然地说,一边拆开包装,“边热敷边做常规检查可?以吗?”
常规检查,这个词后知后觉地出现在一方通行的头脑中。
中午睡醒时感到的茫然有了原因——今天?,没有人把他?叫醒做那些每天?雷打不动?的常规检查。
医院有一套固定的时间表。早上?六七点,医生和护士会到每个病房查房。
先是从走廊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伴随着推车滚轮的声音,然后一定会有人推门进来。检查,换药,或者确认别的什?么。
说实话,有点太早了……一方通行觉得,即使?对正常人来说,这个时间也太早了。在那个时候,他?根本算不上?真正醒着,只是不得不被吵醒,然后被强行从睡梦里拖出来。
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在胸口的冰冷感、血压计袖带充气时越来越紧的束缚感……又或者是其他?这样那样摆弄一下,确定他?没坏掉的动?作。
在那些时候,他?只是勉强压抑心里的烦燥,告诉自己不要反抗,任由医生做该做的事,然后在他?们?离开之后,像是要把这段任人摆布的难受记忆赶紧忘掉一样,立刻转过身?,试图重拾睡眠。
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亚夜把热敷布隔着病号服贴在他?的腿上?。
一方通行本能地退缩了一下,但也没有真的躲开。
隔着布料传来的只是些许的重量……和单纯的热度。
亚夜拉住他?的手臂,“这里还疼吗?”她问昨天?撞到的地方。
她的掌心轻而稳地托住他?的小臂,动?作确定,没有带来任何被突然拉扯的不适,她说着就?一边缠绕血压计的袖带。
“……不会。”他?生硬地回答。
她大概练习过——这些检查动?作。一方通行分心地想。她熟练地用?拇指抵着自粘布的一端,再将剩余的袖带压上?。那是一种平衡、持续的动?作。没有带来任何多余的触碰感,没有任何突兀的动?作。她知道如何避免让他?人感到任何不适。就?像昨天?一样。
真专业呢——这位医生。他?想开口嘲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很……奇怪。
不同于接受查房的医生护士的检查,不同于那种被当作一件物品摆弄的不快。亚夜在看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且清清楚楚地展现这种体贴。针对他?个人的体贴。很显然,她并不是将眼前?的人归类为一个“病人”,更不是当作一件“物品”,而是看作——一方通行。
因为他?对她来说是特殊的。
……那更让人难为情了。
自从神野亚夜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她没有一次试图谈及之前?的事情。没有说起最后之作和病毒,没有说起她是怎么把他?从天?井亚雄那里带回来,没有……询问他?没回复的那些信息。
除了这些体现在细节里的额外关注,她表现得就?像是个完全陌生的治疗师。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但是,她,当然,不是。
明明没有被怎么碰到,被触碰的感觉却格外强烈。手臂上?被她掌心轻触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热度。
血压计在充气,袖带在收紧。但这种外在的压力?似乎远不如那一点点接触更让他?感到不自在。一方通行低下头,白色的额发垂落下来。但亚夜坐得很低,所以也挡不住她的视线。他?知道亚夜在看着他?。
“你不喜欢量血压?”亚夜问。
“……没。”他?含糊地回答。
安静的空气让人坐立不安,一方通行转过头,看到她正拿着体温计,把那支小小的玻璃握在手里。
“测体温?”亚夜注意到他?的视线,问。
他?点头。
预想之中冰凉的触感没有发生。
于是他?明白过来。“……不会不准吗。”他?嘟嚷着问。
“我又没有发烧。我很健康。”亚夜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些检查让他?的脑子一团浆糊,难以清晰地思考。那并不是被陌生人摆弄的那种难堪,或者清晰意识到自身?无能的难堪。没有任何不适的事情发生,明明是这样,但他?就?是混乱不已。
亚夜转身?在记录单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方通行则带着一种急切的解脱感,几乎是立刻想要起身?坐到轮椅上?,仿佛只有开始下一项日程,才算是真正和片刻之前?那令人心神不宁的检查划清界线。
看到他?的举动?,亚夜几乎同时抬起手。
她的手先于他?,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上?,恰好挡住了那个开关。并不粗暴,甚至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明确的阻止动?作。
于是一方通行的手指只是碰到了她微温的手背皮肤。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不要那么依赖电极,”亚夜说,语气轻松得就?像是提议晚上?出去?散步,“试着在辅助下起身?,怎么样?这是你现在最需要频繁完成的动?作,就?当是一种练习,练习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
说着,她伸出双手。
并没有碰到他?,只是停在他?的身?侧。那是随时可?以提供支撑的姿态。
“你的运动?障碍可?能不会恢复,你总要适应。”她用?平静的语气再次说。
“……去?掉可?能。”一方通行厌恶地说。
“可?能。”亚夜固执地重复。
一方通行低着头,无声地抗拒,既抗拒着亚夜的提议,也抗拒正视一生都要接受他?人帮助的现实。
“……我自己能站起来,不要你帮忙。”他?低声说。
“你不能,”亚夜毫无犹豫地、近乎残忍地抛出那句话,“我也不是在‘帮助’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你会觉得正在依赖床铺的帮助吗?坐上?轮椅,你会觉得正在接受轮椅的帮助吗?我只是你的治疗师,是辅助你完成练习的道具。不要有那么多顾虑。”
“……”
“就?当是助行器,可?以用?来搀扶的树枝,”亚夜理所当然地建议,语气还带着点不解,“这样不行吗?”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说,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我倒希望我有那样的感想,”亚夜听起来很愉快,甚至觉得好笑一样,“同情?不。”
亚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眼里是一方通行熟悉的……诚恳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只是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轻声说。
第71章 检查 “对你的患者负责,亚夜。”……
上午, 主任医师办公室。
“诊断?”老师问。
“上运动神经元损伤。”学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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