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发觉自己制造而出的鬼竟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杀死的时候,无惨感到了强烈的怒火。既为那只恶鬼试图伤害她,又为她擅自将他所制造的鬼杀死。他对于她的纵容,并没有包括这样的越矩。
在杀人这件事情上,无惨与沙理奈始终没有达成过共识。可是,现在沙理奈竟然敢大胆到染指他的作品。那只恶鬼是他的势力扩张的证据之一,只是没想到会这样没用,即使没有遇到阳光也会被轻易杀死。无惨本以为,鬼已经是趋近于完美的生物了,现在的缺陷又多了一项,会被沙理奈的血鬼术杀死。
无惨垂下眼睛,看着这个正在被自己责备的孩子。
然而,沙理奈给他的反应只是更往他的怀中缩了缩,连带手指都在有些发抖了。
她身上的衣裙还有些湿,裙摆上还沾着血迹和泥巴,那头本来漂亮的金发里夹杂着碎草叶。
无惨伸出手指将其中泛黄的叶片挑出来,原本因为愤怒与责怪想要继续说出的话在这一刻全部都烟消云散,最终只是化作一种无可奈何。
只是一个被他转化过的低级的鬼而已。难道无惨要真的为了那只并不算重要的鬼而惩罚他膝前的女儿吗?
即使是初见的时候,他的女孩都不是像现在这般狼狈的样子。
无惨将她发间沾染的草叶一一挑去,就像是在梳理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珠宝。作为产屋敷家大公子的他常年被仆从贴身照顾,还从未做过这样精细的工作,真正开始上手却很快就熟练了起来。
短短的几个呼吸之后,原本拉扯着他的衣摆的小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滑落下去。
无惨的女儿在他的怀中疲累地睡着了。
……
在晚春的时节,万物换新的一片欣欣向荣之中,平安京之中却逐渐开始流传起夜半恶鬼食人的传说。
民间总是会在一段时间里流传不同的故事,这些平民之间的小事与流言并未吸引到官方的注意,权当是茶余饭后编造起来吓唬小孩子的玩笑话。
倒是有个别的检非违使偶尔注意到了在进城的官道上常有人员失踪,而货物却留在了原地。他们怀疑有流寇作祟,顺着线索去查却是一无所获。
春日的雨水总是很多。
平安京城外,穿着蓑衣的检非违使站在一辆牛车旁,上面拴牛的绳子已然折断,只剩下车上放置着几个装着木炭的麻袋。那头黄牛已经被从附近的树林之中找到,但它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男人翻了翻放置在牛车上的物品,在一个破损发黑的皮袋子里翻出了一点微薄的钱财。
“真是奇怪,怎会有盗匪不劫财,反而仅仅将卖炭翁本人带走呢?”平清正拧着眉头,分析着现有的情况,为其中的异常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现场并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仿佛失踪者没有挣扎就突然离开了。”
“只是个平民的失踪而已,甚至都未曾有人报案,”名为橘秀二的另一名检非违使靠在树旁,身边是跟着他们的两匹马,“走吧,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
最终,平清正还是重新上了马,没有再为此而逗留。
两人并驾齐驱,橘秀二忍不住调笑道:“只是家族令我们从底层开始历练而已,你还真要去破解迷案了吗?”
“只是因为这件事有些令人疑惑而已。”平清正说道,显然,他有些心不在焉,还在思索之前的事。
在无人报案的情况下,这些失踪自然只是不了了之。即使有平民向地方的官府说明信息,处理政务的官员也常常尸位素餐。
不过,平安京表面上的平静最终还是被打破了。
大江氏在鸭川旁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夜宴,邀请了无数身份尊贵的贵族前往。在那样热闹的场景之中,却忽有多名下仆暴起伤人,狰狞的外貌与五官看起来已不再是人类。
贵族们本就养尊处优,根本不是那些恶鬼的一合之敌,夜宴席中当场变成了人间炼狱,火红的灯笼映着人们的血泊。
直至天亮,事态才得到了控制。
惊魂未定的贵族们在恐惧之后便感到了极端的愤怒,无数家族都向着检非违使厅施压,要求彻查凶手。而与此同时,阴阳师在这段时间变得分外炙手可热,被贵族们争抢着请到自己的家中驱邪。
第39章 惩戒: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无惨看完了文书,就将它直接丢在了地面上。
只是,上面的文字依然分外刺眼。
“真是……一群废物!”无惨暗红色的瞳孔之中是跃动着的怒火。在制造这些鬼的时候,他的本意只是让他们为他做事,而不是在白日里收到他们袭击其他贵族给平安京造成动荡的消息。
平白无故制造灾难引起官方的注意并不是无惨想要看到的。事情脱离了他双手的掌控,这让无惨感觉到自内心泛上来的烦躁。
无惨向来不喜欢这样超出计划之中的事物,他自身对于那些低级的鬼的控制还是太过于简单了。
在前段时日里,沙理奈与那只下级鬼对峙的事件,直到最后那只鬼死亡他才获得了消息。这样太滞后了。
在那件事发生只有一段时间,无惨才意识到他所愠怒的内容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所造出的鬼的灭亡。
无惨知道,被他给予更多血液的女儿拥有着绝对碾压那只鬼的实力。可是,他既不喜沙理奈就这样将那只鬼击杀,也更厌恶那只没名没姓的鬼竟擅自想要动手伤害沙理奈。
只有重新给这些鬼立一遍规矩,才能让他们真正地知道处在现在的位置上应当做怎样的事。
——不,之后再制造出新的鬼,无惨要给予他们更加严格的控制,直接决定他们的生死。
无惨撑着下巴,目光扫过落在地面上的那页文书的纸张,顺着地板的纹路慢慢向外延伸,穿过模糊的帘幕,一直到另一个屋室的门前。
在那次事件之后,他本以为沙理奈只是普通地累了,最终却是睡了足足三天三夜才被叫醒。之后,沙理奈便一直有些萎靡不振。
多纪修来看过几次,分析了一番当时的状况后,只说是消耗过大,体力不足,所以需要多多休息。
于是无惨黑着脸让他走了。
用怎样的方式来补充鬼在战斗之后所消耗的体力,无惨与医生全部都心知肚明。只是,沙理奈小小的一个孩子总是很倔强,做出的决定却完全不会改变,坚持着不会做出伤害人类的事。
即使是无惨也拗不过她,最终败下阵来。在夜半的时候召集自己手下的鬼为她带来一些动物的血液,做出聊胜于无的补充。
从上巳节之后,沙理奈每日沉睡的时间就变得比之前更长了。
夏日的日照本就比过去要长,她这样的话,倒是不需要担心被拘束在屋中觉得无聊。
太阳即将落下山的傍晚,无惨将放在伞架上的那把特制的长柄伞拿在了手中,将它撑开之后踏出了门。
白日里才下过一场新雨,即使是举伞也并不会显得突兀。
他并没有走正门,依旧是避开了产屋敷家所有人的耳目离开,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无惨就光明正大地撑伞往平安京的一处据点走去。
为了方便掌控自己所制造出来的鬼,无惨便定下了几处位置作为集会的地点,白日里的时候,这些鬼常常会在他所圈定的这些地方聚集。
等他推开门到场的时候,这座木质的废弃房屋之中已经聚集了五只鬼。
听到开门声,所有的鬼均是下意识望向大门处。
这样的地方平日里来的人不算多,最多之后爱冒险的小孩可能会误闯。在他们入驻之后,闹鬼的传说愈演愈烈,更是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
现在还是太阳未完全落下去的傍晚,如果有人类在此时进入,只怕会立刻沦为这些鬼的盘中餐。
在这些怪物夹杂着恶意与渴望的目光之中,无惨踏了进来。
面色苍白的鬼之始祖从外表上看只是一个文弱的男人,撑着伞的手背上显露出血管的青筋。
只是,当他慢条斯理地把伞收起来的时候,所露出的暗红色眼睛显露出令所有的鬼都感到呼吸困难的压迫感。
这些鬼作为人类时便不是良善的人,在变成鬼之后,内心的杀戮欲被成倍放大,除了阳光便再不受任何拘束。
“大江氏前日的那场宴会,你们都有谁去了?”无惨语调轻柔地问道。
“自然是都去了。”一只驼背的鬼谄媚地邀功道,“我们配合得很默契,直接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吓得屁滚尿流哈哈哈……”
他单调的笑声在这个四处漏风的房子里回荡着,然而,却并没有任何一只鬼附和,于是最终他只能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用我赐予的力量做了那样的事情,你很自豪?”无惨注视着他,问道。
“啊……”驼背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他连忙补救道,“我们能做出这些事,自然是仰仗鬼王大人的福气。”
“我之前难道不曾告诉过你们,行事莫要太过张扬吗?”无惨的语气里隐约带上了点怒意。
房屋的另一处角落里,有一个大块头盘腿坐在那里,闻言,他有些不满地说道:“我们已经很小心了,只逗留了一会,吃饱了就全部都离开了。”
无惨的视线转动,落在了那只敢反驳他的鬼身上,即使是坐着,也能够看出来,他是在场所有的鬼之中外表最强壮的一个。
“你站起来。”无惨命令道。
“为啥……?”大块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困惑地问。
“我让你站起来。”无惨暗红的瞳孔里闪烁着冷光。
“好吧好吧,”大块头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头和一个肩膀,“做什……”
他的话并没能说完。
这些鬼只觉得屋内有一阵凉风吹过,随后就是一声巨响,灰尘扬起。
只见无惨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大半个屋子,将那大块头狠狠地掼在地上,木质的地板都被砸成了碎片。
大块头拼命挣扎,然而无惨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地压在他的喉口,重如千钧。
“我……我错了……”这只鬼在被打倒之后便立刻失去了方才的反骨,语气软了下来求饶道。
只是,无惨并不打算放过他。
鬼王轻笑了一声,说道:“死吧。”
言毕,那只大块头的身体忽然血管寸寸爆裂,他发出了剧烈而可怕的惨叫,那双瞬间填满血丝的暴凸的双眼试图看向其他的鬼求救,然而,这里没有任何鬼会伸出援助之手,所有的鬼似乎都被这忽如其来的事吓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那只块头最大的鬼就在所有鬼的注视之下化作了血雾,完全消散在空气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地面上碎裂的木板证明他曾存在。
无惨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鬼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鬼王的声音响起:“不要总是惹事,否则,那只鬼就是你们的下场。”
第40章 错过: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夜晚子时,检非违使厅之内的烛火依旧尚且并没有熄灭。
瓷盏之中的火光稳定地燃烧,两名判官正在翻看着面前的案卷,时不时因为挪动卷轴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过了一会,橘秀二忍不住将自己面前的案卷推开,整个人向后仰倒在木椅上,发出一声长叹:“大江家的这个案子也太过于棘手了吧!照这些在现场的贵族们神神鬼鬼的说法,就应该让阴阳寮来接手这件事,而不是让我们大半夜在这里加班。”
“阴阳寮只能处理怨灵作祟,像是这样由真实的罪犯造成的伤害,理应由检非违使厅接下。”平清正同样将案卷合上,注视着自己的同僚说道。
“那好吧,既然这位判官大人这样认真,可看出了什么线索?”橘秀二的语气里带了点调侃的阴阳怪气。
“所有人的描述都大差不差,下仆之中混入了别有用心之人,待到夜晚便露出真面目开始吃人。”平清正说,“而现场之中的尸体的确呈现出了被撕咬的伤口,但形状和尺寸与人类的牙齿略有区别,不像是……人类。”
伤口形状狰狞,而尺寸比人类更大。
“可是他们被目击的时候,全部都穿着人类的衣服。直到开始攻击,才露出非同一般的面貌。”橘秀二说,他用手指的骨节敲了敲案卷,说道,“难不成真是如同传言所说,是能冒充人类的妖鬼所为?”
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发,继续说道:“线索还是太少了,这些怪物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他们之前是以什么为生?若是以人类为食,除了大江家的这起案件,检非违使厅并没有收到过任何与‘食人妖鬼’有关的报案。”
听了他的这句话,平清正却是目光一凝,脸色阴沉下来。
“不,”他说道,“或许只是我们没有收到案件。能够递到我们这边的案子,普遍都是重大案件。大部分平民的报案一般只能止步于郡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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