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橘秀二顿时从椅子上坐直了,目光亮了起来,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自己的同僚:“这里的东西已经没有新的线索了,若是要找平民的报案,我们应该去翻郡司的案卷。”
平清正颔首。
第二日一早,他们就一同到了郡司。在检非违使调查的名头之下,郡司的长官诚惶诚恐地接待了他们,并将文书全部都向这两位判官敞开。
平清正毫不客气地率先进门,打开最近的案卷就开始查阅,橘秀二见状,同样不甘落后地从架子的另一端开始。
于是二人便在郡司的书房呆了一整日,直到太阳西斜。
“果然,”平清正说道,“最近城郊平民失踪的案件与日俱增。郡吏调查到的线索不多,但指向性却很明显,常在夜半出现,部分受害者只留下一件血衣,还有就是……”
“有人听到了咀嚼声,以为是鬼怪,便不敢出门查看。”橘秀二接过了话头,“跟大江家发生的事很相像,只是这些平民中遭遇的事并没有大江家那样大张旗鼓而已。”
“若真要算,平民零零碎碎加起来已经比大江家的受害者要多出许多来了。”平清正将案卷撂下,“倒是可以去这些村中调查线索。”
“挨家挨户询问未免费时费力,不如张贴告示悬赏线索,”橘秀二思索着说,“若是线索有用,则给予重金为赏。这样会更快。”
这些钱财贵族不屑于取用,但对于平民来说却是相当诱人的奖赏。
“可以,你来安排。我再派一些下司去实地侦查。”平清正说。
两人很快便敲定了调查方向,这是检非违使厅的重案,所有的判官都在为此事奔忙。
天气渐渐转热,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了一些炽热的感觉,而人们所穿着的衣服也渐渐变得清凉。
在这个闷热而阴沉的夏日,医生有些心事重重地扣响了北对的大门。
多纪修走进寝殿之中,视线逡巡一圈,发觉无惨并不在这里,一时间竟有些松了口气。
“多纪医生是有事情要找父亲吗?”沙理奈抬起头来问道,她的面前摆放着棋盘,上面是进行到一半的棋局,正在自己与自己下着双六。
“……并不是很紧急的事情。”医生走近过来,摸摸她金发的小脑袋,温和地说道。
“那可以跟我讲一讲吗?”沙理奈伸出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蒲团,支着下巴摆出了倾听的姿势。
多纪医生略作犹豫,随后便顺着她的意思跪坐在了她的身边。
在落座之后,多纪修忽然有些觉得好笑,他以前在未曾来产屋敷家的时候,完全没有养成这样贵族才会有的跪坐的礼仪习惯,现在竟成为了下意识的动作。反观一直在产屋敷家长大的沙理奈,反而并没有因为成长在笼中而被束缚,一直都在自由地不受到这些繁文缛节的束缚。
她只是盘腿坐在那里,身上穿着新绣的浅绿色小袿,金发垂落,仰起头来看他,像是点亮这间昏暗寝殿的精怪。
在小精灵好奇的目光里,多纪修心中原本的犹疑完全消失了,他顺畅地说道:“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我一直在推演青色彼岸花的特性和可能生长的地界,现在已经大致确定了五处地界,是最有可能有这样的花在开放的。”
沙理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在哪里?”
医生从怀中掏出一份图纸来,在那上面用简单的曲线绘制着山川河流。他指着其中被划出的几个地方,说:“在这几处,正午太阳最为强烈的时候,或许会有青色彼岸花开放。”
“那现在就过去看看吗?”沙理奈问。
“现在?”多纪修有些惊讶,“不等若君大人回来之后再做决定吗?”
“可是,这块地方的距离很近呀。”沙理奈指了指那张简陋的地图,“现在过去看看的话,也没什么吧?”
如果只是去城郊的话,的确并不算太远,当日便可以来回。
产屋敷家家主对家中小辈们的限制一向很宽松,但鉴于沙理奈之前出过意外,他还是多问了两句,又增派了两名护卫才准许沙理奈出门。
玲子为她佩戴上了黑色的假发,旁侧的多纪修为她撑着特制的伞,共同登上了拉着帷幕的牛车。
牛车轻轻晃动着前进,挂在车厢上沿的风铃发出轻灵的响声。
一个时辰之后,牛车便彻底进入到了官道之中,多纪修仔细比照着图纸,指挥着车夫行驶的方向。
在离正午时间不久的时候,他们即将到达医生所圈定的地点。而就在这时,一阵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这一处的官道并不算宽阔,对于一辆牛车来说绰绰有余,但是若是再加一匹马并行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车夫听到了后方的声音,于是拉曳着缰绳,将牛车缓缓赶到路边,示意后方的马匹先行通过。
那是骑着骏马的两位官吏,穿着深绀色的衣袍,头戴的官帽上插着鹰羽,腰间配着长长的太刀。
他们从太阳照射在牛车上洒落的阴影一面经过。
凭借着作为检非违使的情报素养,平清正扫了一眼车上所绘制的家纹,便认出这是产屋敷家的车驾。
夏日的风吹拂了车厢的窗,平清正偏过头,便不期然地对上一双少见的红色眼瞳,小孩的脸上带着天真的好奇,看着他骑着马接近。
见他注意到了自己,小孩便弯起眉眼来冲他招了招手:“你好呀!”
平清正微微一愣,没想到会遇到这样友善的对待。
平日里,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对他们这些身染鲜血的检非违使退避三舍,夜晚之中,人们在恐吓小孩的时候也会用“若是不听话便会被检非违使抓去”的名头将他们渲染成为恐怖本身。
见惯了人们恐惧与排斥的表情,像是现在这样只是普通的招呼,都显得弥足珍贵。
不等平清正回应,跟在他后面的橘秀二便探出头来,挥手道:“日安,姬君几岁了?”
他向来行事放荡不羁,现在一时间与偶遇的路人说起话来同样轻松随意。
被问话的女孩眨了眨眼睛:“五岁,马上就要六岁了。”她认认真真地说,仿佛自己再长了一岁,就会是能做许多事情的大人一样。
在车厢内的人看不到的角度,平清正偏过头,不轻不重地瞪了自己这位同僚一眼。
随后,他看向正趴在车窗阴影之中的小姑娘,打探道:“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就去附近的山里。”沙理奈说,“夏日里植物都长得极好,我想为父亲找草药呢。”
产屋敷家有一位病弱的长公子这件事不是秘密,在小女孩的话音落下之后,平清正便知道了她的身份,应当是那位公子的女儿。
平日里那位公子因着病痛深居简出,而他的女儿更是神秘,几乎从未在任何除了产屋敷家之外的公开场合露面。而产屋敷公子的原配夫人在很早就病逝了。
平清正脑海之中划过这些资料,语气不由得温和了下来:“公务繁忙,多谢姬君借道。夏季林间蚊虫很多,姬君注意小心。”
“嗯呐嗯呐,我会注意的!”沙理奈连连点头。她知道这些检非违使工作辛苦,白日里要执行公务,夜晚也要在城池的朱雀道上巡视。
平清正隐约看到她耳垂边有些许金色的影子,不过,他并未将之放在心上,只当是女子金色的耳饰。
他骑马往前走,跟在他后头的橘秀二则是向着小孩眨了眨眼睛,挥手道别。
属于检非违使的马匹与这辆牛车错身而过,便各自走向不同的目的地。
第41章 珍视: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被医生所圈定的拿出城郊,并没有出现青色彼岸花的踪迹。虽然抱有的期待落空了一个,但沙理奈并不气馁。
她还安慰一旁的多纪修说道:“这次找不到是正常的,毕竟有那么多地方要找,家里派出去的人去年一直都没有找到,现在如果一下就被我们找到了才奇怪。”
医生弯腰为她撑着伞,这样浓烈的阳光之下,即使是有这特制的伞来遮挡,沙理奈的神色依然有些难受,往医生的身边躲。
“先回车上吧。”多纪修说,他弯腰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伞面密不透风地将她遮住,不让她接触到一点点阳光。
旁侧,玲子本想伸手帮忙,但却因着医生的动作过于自然以至于没能插上手。她隐隐有些奇怪,虽然知道在那次事故之后,小小姐有了不能接触阳光的后遗症,但是医生这样的举动有些过于小心了,所以,那场意外事故对小小姐的身体的影响果真很严重吧……
玲子快跑两步走到牛车旁,掀开帘幕方便沙理奈被抱进去。
他们一同乘车在日落之前返回了产屋敷家。
北对依然除了必要的洒扫之外,没有其他的仆从会在这里服侍。寝殿之中只剩下了医生与沙理奈二人。
她出去了一整天,便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多纪修看出了她的精力不济,说道:“那如果没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然而,明明还是很困的小孩却依然闪电般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衣摆:“等一等。”
“怎么了?”医生有些惊讶。他望着这个金发的孩子,她趴在桌上,脑袋都开始小鸡啄米了,却依然努力抵抗那股睡意,仿佛有重要的事情让她必须将他留下。
这座寝殿之中的熏香气很浅淡,在这被帷幕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如同空谷幽兰。
门外的日头即将落下,屋内灰色而晦暗的场景之中,只有她绚烂的金发将这里点亮。
“我在想,医生今天来的时候,是不是不高兴把青色彼岸花可能的位置告诉父亲呢?”沙理奈抬起眼来看他。
小孩的目光是很坦然的平淡,还带着不明显的困顿,但医生却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注视之下似乎里里外外都被看清楚了。
他轻叹了口气,甚至都不再为此感到惊讶了。
在这位小小的姬君面前,医生好像从来都没能成功隐藏过自己真实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师父,最了解他的人竟是眼前这个小孩子。
多纪修一直都忌惮着无惨,却又能够完全对着他的女儿敞开心扉,诉说自己茫然的事情。
他常常觉得,眼前的姬君并不仅仅是一个天真纯粹的孩子,她的身上有着一种不自知的神性。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贵族还是仆从,都会被同样的眼神来注视。
“如果我将这张图交给了若君大人,那么获得了青色彼岸花之后,他将再也没有任何弱点,成为最完美的生物。”多纪修说道。
“这是好事呀。”沙理奈有些困惑。
“是啊,他将不会再需要为了进食而伤害人类,也不会需要再躲避阳光出行。”医生苦笑着说道。
“那,医生在害怕什么呢?”沙理奈撑着下巴看着他。
“我在想,若君大人行事总是不受任何人限制的,等以后没有任何弱点的话,”多纪修的心情有些沉重,“他想要肆意妄为,也再无人能够限制他。”
他的话语让沙理奈思索了一会,她说:“父亲不会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就像是她完全确认无惨不会大开杀戒,不会肆意伤害普通人。
“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而袒护他,而是因为,”沙理奈认认真真地解释,“父亲的愿望只是能够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地活着。过去的时候,父亲的性格在其他人眼里不算好,可是在变成鬼之后,我知道父亲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
无惨不再因为病痛而无缘无故地惩罚侍从,除非影响到他的利益或是需要进食,他对于其他的人类一向懒得理会。就像是一个成年人不会注意到脚边的蚂蚁,虽然足够冷漠,但不会总是满腔怨恨地希望他人过得更坏。
“若是愿望已经实现了的话,”沙理奈说,“若是幸福的话,便没有再去做坏人的理由了啊。”
多纪修能够看得出来,女孩是真心实意这样地想的。得到了她的答案,医生也终于散去了一直怀揣在心中的那抹阴霾。他的心头一动,心中浮现了另一个让他感到好奇的问题,于是便问了出来:“姬君大人有想实现的愿望吗?”
“我吗?”沙理奈指了指自己,她冥思苦想了一会,说,“我没有一定要实现的愿望。若一定要说出一个的话,那便希望父亲能够梦想成真吧。”
她只想与身边所在意的亲人朋友一同生活,而这样的想法现在已经实现了。
……
平安京中最为繁华的街市之中,朱雀大道与东西市都被官员在告示板上张贴了新的高札。烈日明朗的光线之下,清晰地映出了白纸朱砂所书写的字体。
平民们见有这样的热闹,纷纷上前观看。而人群之中识字之人大声念出上面所写的内容。
“悬赏线索[食人鬼]。
近来平安京屡有恶鬼横行,伤人食肉,害人性命,致使尸骨残破,五脏俱空。悬赏食人鬼身份,若能提供线索,赏钱二十贯。若能活捉,赐金三十贯。”
这人的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之中就发出一阵惊叹,对于这过于丰厚的赏金,没有人是不心动的。
“……悬赏处:检非违使厅。”
在这句话补充之后,人们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对于金钱的热切褪下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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