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十日过去。
贡院门口比之前还要热闹,落榜考生们人挤人,尽数仰头查看自己的试卷与批注。
许默与弟弟妹妹,并着几位友人也在寻找。
主考官阅的是朱卷,放出来的当然也是朱卷,这就意味着整面墙可能都是同一个誊录生的字,找起来眼花缭乱。
好在没多久就被赵元发现,“在这,在这,我看见许兄的名字了。”
一行人凑过去,认真阅读起内容。
其他人还好,最多是皱眉叹息,只有许默越看越凝重,到最后已然面色铁青。
“这不是……”他握紧拳头,声音干涩,“这不是我的卷子。”
第283章 许默不服
宣纸做底,朱笔注批。
近两米长的卷子数到头,糊过纸张又剔除的位置,方方正正写着许默的名字。
可他说不是,那就是不是。
弟弟妹妹不怀疑,齐淮不怀疑,安浚不怀疑,赵元也不怀疑。
他们瞳孔放大又缩小,表情僵硬,内心飘出无数个揣测。
“难道,难道又是捉刀人……”安浚最先颤抖着出声。
齐淮面色大变,催着众人走到角落里,又安排家仆在四周盯着,才皱眉道,“这可不是捉刀人。”
捉刀人是代笔,是写出优秀的文章,由买家默写背会,于考场中亲自呈现。
说难听点,人家找捉刀人还得付出点背书的努力呢。
而许默这次,分明是直接窃取劳动成果。
“难道是誊录生出了问题?”安浚喃喃,“他们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齐淮思绪更明确,“当务之急是找到许兄的卷子,一切自然明了。”
大渝王朝只有落榜生才会展出批注,方便学子以后进步。
已经成为贡生们的卷子,则被密封保存在贡院的试卷阁中,鲜少有人能够接触到。
当然了,鲜少意味着还是能有人接触的。
赵元扭过头,目光落在齐淮身上。
安浚恍然大悟,同样看向齐淮。
许默,姜笙,温知允和长宴,全都怔怔地望了过去。
齐淮苦笑,又带着几分义无反顾,“行了行了,今儿齐小爷就算拼着挨我爹一顿,也得让他给许兄找卷子去。”
谁让他爹是礼部尚书,主管科举的呢。
“齐兄仗义。”赵元拱手,“往后齐兄有什么事情只管招呼一声,我赵元鞍前马后,绝无不字。”
“齐兄仁义。”安浚紧跟着上高帽,“我等万比不得你,与你差上千厘。”
到了许默,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声叹息,“齐兄……”
“好了好了,别戴帽子,也别用愧疚的眼神看我。”齐淮笑骂,“且不说大家都是兄弟,当初咱们为什么要掀翻捉刀人,不就是希望每位学子都能堂堂正正地考试么。现在科举舞弊已经舞到咱们的脸上来了,我辈岂能忍之!”
不仅仅是为了许默,更是为了这个公平的世界,为了无数真才实学打拼上来,却被无耻小贼窃走成果的学子。
家是自己的家,国是天下的国。
男子汉大丈夫,守得了自己的家,也为得了天下的国。
齐淮扭头看向贡院大门,白皙的面容上挂着浅淡笑意,轻微扬起的不止是下巴,还有他那颗鲜红炽热的心。
“要是有风就好了。”赵元在旁边配音,“小风一吹,大袖蹁跹,齐兄的风骨,当真是天下无双。”
齐淮差点没崩住,笑着回瞪。
“不管怎么说,都要感谢齐兄。”许默终于开口,神色郑重,“往后齐兄有需要许某的地方,只管出声。”
“是啊是啊,咱们九珍坊的糕点任齐淮哥哥吃,一分钱都不收。”姜笙认真点头。
“去温氏医馆,也不收钱。”温知允握紧拳头。
长宴抿抿嘴,怅然附和,“对,都不收钱。”
齐淮失笑,发自内心地为许默感到高兴,他有一群很好的弟弟妹妹。
事不宜迟。
既然已经发现卷子被调换,寻找出真卷子就成了最重要的事。
齐淮交代许默,“一百多个上榜生,不可能把卷子全都拿出来给你过目,只能你把卷子默写一段,我再拿着对比出来。”
许默颔首,“明日我就让人送到齐府。”
俩人在前头走,背脊笔直,步伐稳健。
赵元在后头拉着安浚嘀咕,“你觉得会是谁换走了许兄的卷子。”
安浚没敢回答,遥遥地望了眼榜首的位置。
如果真是方家,那换走许默的试卷,将会是他们做过最错的一个选择。
会元啊,他们真敢想。
同样遥望榜首的还有长宴,相较于赵元等人的乐观,他眉头皱地最紧,人也更为紧绷。
“小五,大哥会沉冤昭雪的吧。”温知允在旁边拽他的衣袖。
长宴回过神,勉强微笑,“会的。”
当天,许默连晚饭都没有吃,端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姜笙捧着热乎乎的饭送过去,半个时辰后去端,仍然是满满的一碗,只不过凉透了。
她几次想要说话,看见许默用功的样子又咽了回去,转身默默地离开。
温知允和长宴都守在院子里,听见动静围了过去,“还是没吃?大哥午饭就只吃了两口,晚饭再不吃,身体扛不住呀。”
姜笙默默地摇了摇头。
“不吃就不吃吧。”长宴叹了口气,“大哥心里难受,肯定吃不下去。”
这次卷子被换,许默受到的打击最大,不仅仅是失去了崭露头角的机会,还是震惊除了捉刀人以外,竟然有换卷这种舞弊方式。
想当初,掀开个捉刀人舞弊,都费了他们九牛二虎之力,还险些把礼部尚书给搭进去。
如今涉及到会试换卷,背后只会牵连更广,利益更甚。
他们这群朝气蓬勃的学子,真的有能力掀开这么大的舞弊吗?会不会跟上次一样,依然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可谓是,满腔犹疑挂心头,无从分辨身前路。
许默除了奋笔疾书,竟找不到其他排解方式。
公平两个字,写起来那么简单,做起来真是难。
难啊。
这天晚上,整个小院灯火通明。
许默不睡,弟弟妹妹也不睡,陪着他坐到天明。
直到笔墨收敛的刹那,少年将毛笔拍于桌案,精疲力尽的身躯里燃烧着无尽怒火,他透过大开的窗户看向蒙蒙亮的天外,仿佛看到了灰蒙蒙的朝廷。
所有科举舞弊背会都不是单纯的临时起意,也不是誊录生看他不顺眼,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背后牵连必定庞大到无法想象。
但那又如何。
寒窗苦读十数年,就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
许默不服。
为了素不相识的捉刀人,他都能拼劲全力,殚思竭虑。如今轮到自己了,就不能勇敢点,就不能努力挣回前程?
大年初一在皇城门前,窦威名的话犹在耳边。
只有走得更远,才能管的够宽。
即使磕磕绊绊,即使困难重重,亦要一往无前。
这生生熬下来的夜晚,不仅让许默凭借记忆恢复出会试文章,也让他沉下心,誓要跟舞弊人斗个底朝天。
来啊,谁怕谁。
学子许默一无所有,唯贱命一条,唯灵魂不屈,燃烧着熊熊烈火,哪怕拼个两败俱伤,也留住人间公平。
他起身推门,将墨迹干涸的会试卷子交到惊醒的姜三姜四手里,目送他们前往齐家。
天还未大亮,隔壁房间里的三个小孩已经东倒西歪,许默会心一笑,取来衣裳,为他们轻轻盖上。
第284章 真相
齐家。
齐淮从姜三手中取来试卷,心底几番犹疑,到底还是走向了父亲的书房。
身为礼部尚书,齐共振不上朝的日子也已习惯早起,在书房里处理事务。
“父亲。”齐淮叩门,“我有事求见。”
“进。”里头人出声。
推开门,是盈盈烛火,映衬着成摞的纸张,上面写满半年内皇家礼事的安排,最新的一张墨迹尚未干涸,足见齐共振的辛勤。
齐家并非世家,能有当前的地位,全靠礼部尚书这个职位。
齐淮心底有些不是滋味,轻声开口,“父亲,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能不能去贡院试卷阁找一份卷子。”
齐共振猛地回头,盯着这个让自己又骄傲又头疼的儿子,“你想做什么?贡院的试卷岂是随便就能碰的?你老子是礼部尚书,又不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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