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木禾
“锦衣卫呢?他们对这种事敏感多疑,总不会轻易再揭过去了吧?”
“嗯,他们还在查,但不能大张旗鼓的,闹出的动静太大,恐被人再利用,那才真是出大事了,出师未捷身先死,你说得多倒霉催的?”
顾欢喜一时无言。
许怀义继续道,“队伍里,不少人像孟平一样,都是怀揣着建功立业的心思才报名的,本来战意汹汹,都盼着去战场上杀敌博取功劳,谁想,半道上就让人钻了空子、玩起这些阴谋诡计来,真是扫兴。”
顾欢喜提醒,“不仅是扫兴,若迟迟抓不到搞事的人,还会人心惶惶、疑神疑鬼。”
许怀义郁郁的“嗯”了声。
“你有怀疑的人吗?”
“我怀疑过楚王世子,但又想不通他这么做的目的是啥,拖延行程、延误战机,他也是要跟着担责受罚的,应该说,对付里,那些大大小小领头的,都得不了好。”
“有没有可能……跟那位异性王爷有关?”
这话,给许怀义打开了新的思路,他愣了下,“我咋没想到呢?”
“你可能当局者迷吧,我也是瞎猜的,你可别被我带偏了,凡事得有证据……”
“我明白,你放心,这事儿我不会去碰的,我也没那能力和人脉,回头提醒一下师傅,让他去和锦衣卫去查,别说,越想,越觉得那位异性王爷有动机了,这几十年,他驻守沿海,天高皇帝远,那一片早就成了他的地盘,谁知道他背地里都干了啥事儿?跟倭寇有没有私下交易?或是密谋造反啥的,总之,不会是个安分的,他拦着我们去,不会是想抓紧时间消灭证据吧?”
这么一说,许怀义在车里都待不住了,急匆匆的又喝了一瓶奶,便揣着一包肉干出去了。
顾欢喜原本还想跟他商量一下送礼的事儿,见状,也只能作罢。
翌日,书院休息,吃过早饭,顾欢喜就把要送的东西,一份份的整理出来,让顾小鱼挨家挨户的去送,但凡帮过忙、出过力的,都没落下。
许怀义不在家,便只能让儿子出面代劳了。
韩钧赶车,陪着他一起去,路上几度欲言又止,都没能开的了口。
车子停在孙家门口时,顾小鱼神情坦荡平静的道,“舅舅,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没事儿,我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不会露出什么马脚连累身边的人。”
闻言,韩钧顿时心里酸痛起来,“锦儿,其实你不必如此,你可以……”
顾小鱼打断他的话,“舅舅,我没觉得辛苦,更不委屈,我在顾家过的很快活,一点都不想离开,比起之前的身份,我更喜欢顾小鱼这个名字。”
韩钧听了这话,不但没被安慰到,反而更加难过,“是舅舅没将你保护好……”
顾小鱼笑了笑,“怎么能怪您呢?您才是被无辜连累、受伤害最深的,您已经做的很好了,要怪,只能怪命,让我生在那样的家里,不过我现在很幸福,嗯,这大概就是上苍对我的补偿吧。”
“可是,锦儿……”
“您放心吧,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自己会面对什么,娘都放心的让我独自出来面对了,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您就算不信我,难道还不信我娘?”
韩钧一时失语,他能说不信顾欢喜?不能,或许以前,还有几分对女子的小觑,但经过造谣的事情后,他才震惊的发现,原来女子的心性也可以如此强大,比男人都抗事儿,处理问题的态度和手段,也比男子要厉害的多,该狠当狠,该退则退,果决又圆融,实在难得。
他现在都有些佩服顾欢喜了,所以,对她的决定,他无法质疑和阻拦。
“舅舅,您自己说,我如今这容貌气度、待人接物,有几人还能认出来?便是您,若我诚心遮掩,不与您相认,您能百分百肯定我就是元锦吗?”
韩钧定定的看着他,缓缓摇头,以前的元锦因为曾被人下毒,身体一直不好,他姐姐便护的过于小心翼翼了些,可这般娇养的结果,便是孩子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反倒是常年小病不断,以至于个子比同龄孩子要矮,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整日养在后院,也少了男孩子的活泼。
可现在呢?
个头明显高了不少,皮肤也没那么苍白了,前些时候,整日在外面玩,又去村里种田,还晒成了小麦色,最近养了几日,才白皙了些,却是瞧着很健康的那种白,身子骨也显见的壮实,坐在那儿,腰背挺直,全不似过去的羸弱娇气。
至于容貌,变化更大,他知道那是顾欢喜教的化妆导致的,比易容还神奇,只是简单在脸上勾画几笔,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精致漂亮的像个小公主,现在则是个俊美的小公子了,便是大皇子在,怕是都不敢认吧?
他呼出一口气,欣慰的道,“锦儿长大了,比舅舅期盼的还要出色,倒是舅舅,越来越多顾虑,倒是畏首畏尾起来,差点扯了你的后腿,以后不会了……”
顾小鱼道,“舅舅也是太担心我,关心则乱,我都明白的……”
韩钧笑了笑,没再接这话,他关心是真,但顾虑也是真,说到底,他没有顾欢喜的眼界和魄力,要说担忧,顾家才是最该担忧的,毕竟锦儿要是身份暴露了,他们承担的要远远大于他这当舅舅的,可人家依然没任何犹豫,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让锦儿出门、代表顾家应酬了。
这是多大信任啊!
而接下来,顾小鱼也没辜负这份信任,别看他年纪小,心智却不是六岁孩子能有的,哪怕面对的都是比他年长的,他也不卑不亢、不落下风,言谈举止,无不让人心生喜爱,大大的给顾家长了脸。
得子若此,何愁家族不兴?
可惜不是自家的。
不过,也有人因此动了心思,不是自家儿子,但能变成自家女婿啊。
于是,在梅花开了后,顾欢喜请了相熟的几家女眷来赏花时,便有人玩笑似的拿这话来试探,顾欢喜当时都被问懵了,之后用“他爹曾找大师帮他算过一卦,不宜早定婚事,需得十八岁以后方得圆满”的理由,把那些想结亲的心思给挡了回去。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顾小鱼送了一圈礼,得了一波夸赞,就宠辱不惊的回家,跟母亲汇报去了。
顾欢喜也仅是随意问了几句,便带着他和闺女去玩了,最近她让人在梅园里圈了一块空地,四周竖起一米多高的木围栏,地面抹的平平整整,算是简易版的旱冰场,旱冰鞋也做出来了,下面带了一排滑轮,已经是眼下工匠的最高技艺,虽还是不及前世的精巧,但滑动起来倒也不影响玩。
反正,几个孩子收到这份惊喜时,都兴奋的跟得了啥宝贝一样,个个迫不及待的换上鞋子,哪怕磕磕绊绊,摔了不少跟头,也不减兴致,乐此不彼的在场上练习。
她倒也给他们都准备了保护的工具,奈何,几个孩子都不喜欢戴,觉得束缚动作,不如轻装上阵玩的更恣意痛快,只有阿鲤,年纪太小,被她强制给装备上了,还惹得小姑娘瘪着嘴很是委屈了一下下。
这几天,孩子们正在兴头上,只要有空,就来旱冰场练习,倒也滑的有模有样了,今日休息,孙永炎和陆长治都没舍得回家,可见多上瘾。
顾欢喜站在围栏边上,听着他们欢快的笑声,也不由扬起嘴角,看了一会儿,让人找来扈英杰,交给他个任务,让他去跟苏喆谈合作。
扈英杰怔住,“我合适吗?”
顾欢喜点头,“自是合适的。”
“可我……”
“就是一桩小生意而已,你别有什么压力。”
扈英杰赧然,“我是怕坏了您的事儿,再给您添麻烦,我嘴笨,以前没接触过这些……”
顾欢喜不以为意的道,“没事儿,啥事都有头一回,你带着双旱冰鞋去见他,再跟他说一下场地怎么建,找块平地,穿上滑一下给他看看,他便什么都明白了,至于其他合作细节,他心里有数,你也不用争取什么,等他拟好协议,带回来就行。”
一听这么简单,不需要费心去周旋,扈英杰松了口气,爽快的带着鞋子走了。
顾欢喜心生无奈,许怀义不在家,她算是体会到不便之处了,想见个外男,都不行,造谣的事儿虽然澄清了,她也不惧流言蜚语,但显然,苏喆是真吓到了,不敢再上门,害的她想谈个生意,还得借别人的手。
第470章 人情世故
中午吃过饭后,扈英杰便拿着协议回来了,上面已经签了苏喆的名字,不出意外,内容跟游乐场那会儿定下的条件一样,都是三成的利润。
顾欢喜随意问了几句,“你瞧着,苏七少的精神怎么样?”
扈英杰斟酌道,“比之以前,稳重了不少,倒是显得更为可靠。”
顾欢喜笑了笑,看来是有了长进,“可有说起其他生意如何?”
扈英杰点头,“说了,都还算正常,战事的影响不大,庄子上,按照您吩咐的,今年又多招了些人手,手套帽子、还有羽绒坎肩、羽绒披风、护膝护腕都在加紧缝制,已经存了不少,赶在下雪前应该能达到您要求的数量……”
“那就好,赶工重要,但质量方面也一定不能懈怠,砸了招牌,想挽回可就麻烦了。”顾欢喜叮嘱道,“别嫌费事儿,仔细检查好了才能入库。”
扈英杰郑重应下,问道,“您是要捐给许三哥所在的军队吧?”
顾欢喜也没瞒着,“是啊,南边到了冬天也是很冷的,跟咱们这边的干冷不一样,海边的湿气重,不穿暖和点,容易作下病,老了可就受罪了。”
闻言,扈英杰不免流露出几分担忧来,“您觉得,这场仗,要打很久吗?”
顾欢喜苦笑着摇头,“我哪儿知道啊?有备无患吧,只盼着年前能有个结果。”
扈英杰皱起眉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顾欢喜见状,问他,“怎么了?”
扈英杰道,“我担心,朝廷会再征兵,前些日子只缴了粮,就已经逼的很多百姓活不下去,再征兵的话,家里没了劳力,怕是要更难熬了。”
“现在若征兵……是强制性的吧?”
“嗯,战时征兵,少有人愿意报名,谁不怕死呢?所以,都是强制性的,每户一个。”
“那家里没有适龄男子、或是不愿去的呢?”
“用银子抵,至少十两,但若是兵源实在不够,用银子也不管用。”
闻言,顾欢喜总算明白了他为啥忧心忡忡了,“你这一辈……适龄的就你一个吧?”
扈英杰“嗯”了声。
顾欢喜一时也无可奈何,“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扈英杰却道,“还有个办法。”
“什么?”
“买个人,替自己去,但这种情况,需要花费的银两就多了,平时买个身体康健的年轻男子为奴,也就二十两左右,这时候买,则会被牙行要到五十两。”
“这是花五十两,给自己买一条命啊……”若是到了强制征兵的时候,那就意味着前方战事不顺,这才导致消耗的兵力多,急忙忙征收来的士兵,压根没经过训练,就贸然上战场,跟送死差不多了。
“是买命,但寻常百姓,有几家买的起的?”五十两啊,是一家人好几年的嚼用了。
顾欢喜叹了声,所以不管啥时候,倒霉的都是最底层的百姓,天下兴也苦、亡也苦。
扈英杰又道,“我跟您说这些,是让您有个准备,万一到了那一步,湖田村也被强制征兵,作坊和庄子的人手怕是要不够用,若都用银子抵,或是买人顶替……他们未必家家都舍得,舍得的,也未必有,很可能,会跟您求助,您早作打算,省得再添麻烦。”
“好,我明白了,多谢……”
扈英杰离开后,顾欢喜一个人坐在暖厅琢磨了会儿,让丫鬟去喊了顾一来,他是许怀义第一批买来的人,训练了这大半年,已经成长为合格的护院,家里二十多个护院,都是他管着,庄子上,还有几波正在训练的,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是一百多号人的队伍了。
她找顾一是想问问,有没有愿意拿钱替人去上战场的,虽然这事儿危险,但富贵险中求,若是能打赢仗,平安归来,就能在军中混了,这可比当护院有前途。
万一就有人喜欢去建功立业呢,就像许怀义一样,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就向往那种生活,她觉得是心惊胆颤,他却觉得惊险刺激。
这就是人各有志。
所以,她也想给他们一次机会。
没想到,顾一听完后,表现的并无兴趣,其他人也都兴致缺缺,纷纷表示就喜欢留在顾家做护院,每个月五两银子、有吃有喝就很满足了,他们一点都不渴望建功立业。
顾欢喜见状,只能作罢。
到了夜里,她把这事儿说给许怀义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咱家的护院,是不是训练的都太没雄心壮志了?他们的功夫现在可不算低,上了战场,未必是炮灰的命,很大可能会得些功劳,改换门庭,实现阶层跨越,现在机会就快摆在眼前了,怎么没个动心的呢?”
许怀义解释道,“那是因为,你没当兵,不知道古代当兵的苦,但凡有条活路,他们都不会主动选这条,非战时还好些,战时,每一次出兵都是拿着命去填,一将功成万骨枯,半点不夸张。”
顾欢喜瞥了他一眼越发沧桑粗糙的脸,“看来,你深有感触了。”
许怀义苦笑道,“可不嘛,我以前也想的简单了,真正接触,才体会到这其中的苦头,说是每个月有军饷,但底层的士兵,往往拿不到全部,拖欠是常有的事儿,每天两顿饭,你猜吃啥?”
不等她回答,便叹道,“不打仗的时候,上午吃干的,一人俩窝窝头,大锅炖菜,素菜为主,顶多加几片肉,沾沾荤腥味儿,下午就成喝稀粥配咸菜了,你想啊,都是大老爷们,这点口粮够干啥的?顶多五分饱,战时安排三顿,倒是让吃饱了,但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伙房里那些做饭的,啥手艺都不讲究,也就是把饭菜给弄熟而已,我本来还想给自己立个吃苦耐劳的人设,结果只吃了两顿,就坚持不住,还是跟着师傅吃小灶了。”
闻言,顾欢喜也没笑话他,“你带的那些东西,都快吃完了吧?”
许怀义摇头,“还有呢,师傅也带了不少,路上还让人打了几次野鸡和兔子,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