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子金三
孟跃感觉喉咙有些干,又饮了一口茶水,一口一口,茶水见了底。她倾身给自己续上,被一只修长的手盖住,十六皇子道:“等会儿就吃饭了。”
孟跃搁下茶盏,十六皇子道:“晚间儿我着人去大理寺打听,有什么消息与你说。”
孟跃点点头。
十六皇子又说些军营里的趣事,须臾,红蓼送来晚饭。
屋内没有多余的杂音,偶尔十六皇子为孟跃布菜,两人对视,孟跃又错开目光。
夜更深了,寒露重。
大理寺灯火通明,三司会审,京兆府府尹陪审,公堂两侧的官差手持杀威棒,杵在地面,齐声隆隆如雷贯耳,很是骇人。
别说犯事了的,就是没犯事儿的人身临此地,也要吓得肝胆俱颤,语不成声。
惊堂木一拍,似惊雷乍响,开始审案了,鄵呈开始还能狡辩几句,随着证据一件一件往上摆,人证上场,鄵呈辩无可辩,面如死灰。
大理寺的烛火燃了一整夜,大理寺卿等人带上口供证据,径直上朝。
八皇子和十一皇子被传召,八皇子看见殿上跪着的男人,心头咯噔一跳。
那人看见八皇子,忙不迭唤:“殿下,殿下救救我。”
十一皇子愤怒,刚要把人踹开,被八皇子拦住。
鄵呈,八皇子府中媵侍之兄,有些才华,但眼下来瞧,这才华有无怕是要打个问号。
大理寺卿将事情原委到来,鄵呈念了几年书,可惜不精,而立之年还是白身,后借八皇子的裙带关系,出入明源堂,结识受人追捧的武稞。
武稞本就仰慕八皇子,有心投在八皇子门下,一听鄵呈是八皇子“姊婿”,双方有意,迅速结交。
武稞所写文章都会第一时间给鄵呈看,由他转呈给八皇子。
有一次,八皇子当众夸赞武稞,令武稞大受鼓舞,认为鄵呈在八皇子面前为他美言。
后来春试结束,武稞被指剽窃,鄵呈却在八皇子的人的举荐下做了官,武稞散尽金银,托人谋了一篇鄵呈被举荐时所做的文章,入目眼熟,那分明就是出自他手。
武稞这才明了,他心心念念的八皇子,他心中高风亮节的人物,从一开始就把他当弃子,急火攻心之下,武稞迷了心智,一个劲念叨着八皇子不会这么对他。
而武稞的寡母操办儿子丧事后,一直想谋求真相,可惜地方官听闻涉及八皇子,避开不受,寡母一路碾转,强撑着一口气上京告御状。
大理寺卿话音落下,偌大的金銮殿悄无一声。
不知是谁叹道:“若非碰上太子殿下,这冤案恐怕就沉了。”
太子眉头一跳,谁这么害他,此刻还拿他说事儿。
八皇子呼出一口浊气,鄵呈给他看过几篇文章,道是在明源堂跟其他人学习所得,言之有物,中上作品。八皇子以为鄵呈是找代写,那时他正对鄵氏有几分喜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后来鄵呈求八皇子要了一个被举荐为官的名额。八皇子也爽快应了。
……一步错,步步错。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八皇子闭了闭目,转眼有了决断。他干脆的跪地认错:“父皇明鉴,此事乃是鄵呈借儿臣之势,残害人命。儿臣虽不知情,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此儿臣其错一!”
“儿臣御下不严,管束不当,酿成惨剧,此其错二。”
“儿臣受蒙蔽不知,枉读圣贤书,更是有负皇恩,此其错三。”
“错上加错,儿臣愧疚难当,恳请父皇降罪。”
他神情诚恳,字字恳切,认错认的利落,却又避重就轻,口口声声都是底下人犯罪,连带了他。
然而无一人敢指出不是。
现下的档口,事情无可避免发生,当务之急是将事情影响缩小。
犹如当初十七皇子逼死宫人,承元帝虽然愤怒,私下处置十七皇子,但明面上也会帮十七皇子粉饰太平。
现下的八皇子一如当初的十七皇子。
承元帝并不希望史书记载太多皇室腌臜。公道天理,没有皇室脸面来得重要。
最后八皇子禁足半年,罚俸一年,查封明源堂。
鄵呈欺上瞒下,谋害人命,不日处斩。鄵氏男丁流放,女眷充奴。
举荐鄵呈为官的官员,褫夺官职,贬为白身。
厚葬武家母子。
四皇子敛目,抚过手上的绿宝石戒子,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阿斯泰知晓后,很是遗憾,他以为这件事能闹大呢,结果是雷声大雨点小。
阿斯泰到底不通瑞朝国情,只以为天子做了处置,此事就了了。殊不知,这只是开始。
当初八皇子开设明源堂,为着招贤纳士,笼络人才,如今武稞一事出,稍有些心气儿和才华的,都得跑了。
合着他们多年苦读,出谋划策,最后却是给八皇子的姻亲做嫁衣裳,还得被倒泼污水,落个声名狼藉,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搁谁能忍!
第58章
天色愈发冷了,天灰沉沉,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今儿实在不是瑞朝将士逞威风的好日子,于是十六皇子歇在府中。
暖厅里置了两个炭盆,屋内热意蒸腾,温暖如春,十六皇子在红泥小炉上翻烤蜜橘,一个个金黄色蜜橘烤的油亮亮,然后用镊子夹到碟子里冷一冷。
两人正说着八皇子一事,幕后之人狡猾。原本武稞枉死,圣上狠狠处置八皇子,或是八皇子对外表现出悔不当初,痛心疾首的模样,给予武稞族里补偿,八皇子也还能拉回一部分人心。
偏偏外使在侧,朝廷只能快刀斩乱麻,读书人们一瞧皇室这态度,再看八皇子沉默躲避,心都凉透了。
人心易热,但凉过一回再想捂热就难了。这才是打在八皇子要处。
背后之人把每一步都算进去了,可谓心思刁钻。
十六皇子撕着橘子皮,腾腾冒热气,空中漫出一股甜香,他将完整的橘子肉递给孟跃,“跃跃认为是谁干的。”
孟跃欲答,瞥见十六皇子含笑神情,不答反问:“你觉得是谁?”
十六皇子往嘴里塞了一块橘子肉,果肉加热有些酸,他嘶嘶吸气,好一会儿才把果肉咽下肚,哼哼:“我们一起说,看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孟跃似笑非笑,“若是猜的不同,可见我们想法差异很大,不是一路人。”
“当然不是了。”十六皇子立刻反驳。他向孟跃跟前倾身,理直气壮:“如果猜的不一样,是人之常情。如果猜的一样,那就更好了。”
没有好和坏,只有好和一般。
孟跃也不逗他了,与十六皇子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十七。”
炉上铁网下爆开火花,噼啪一声响,又消弥无踪。
十六皇子在短暂的怔愣后,一张漂亮的脸蛋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我就说我们心有灵犀,是天作之合。”十六皇子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肉,这次不觉得酸了,反而甜滋滋。
孟跃轻笑:“你怎么会想到十七皇子?”
十六皇子俏皮的眨眨眼,“排除法,你教我的呀。”
两人还欲再说,小全子急吼吼来报:“殿下,殿下,有事!”
昨儿夜里天寒,二皇子没熬过来,病逝了。一早给宫里报了消息,这会儿才传至各府。
孟跃和十六皇子对视一眼,孟跃立刻放下橘子,擦了擦手,回内室换衣戴面具,跟着十六皇子出府。
他们赶去时,太子刚好从马车下来,神色不太好看。
孟跃收回目光,于太子而言,二皇子死的委实不是时候。
但他们到底是兄弟,不能置之不理。承元帝的意思是,二皇子的丧事低调着办。
十五皇子凑在十六皇子身边,小声嘀咕:“怎么阿斯泰他们一来,京里就闹出这么多事。”
十六皇子问:“那你要去庙里拜拜?”
“咱们皇祖母见天儿拜,她之前风寒不愈,听说求神拜佛给治好了。”
十五皇子翻了个白眼,求神拜佛真那么有用,那他求菩萨保佑瑞朝打败北狄行不行。
近的来说,求神拜佛有用,二皇兄也不会没了。
“见过十五殿下,见过十六殿下。”穆延向二人见礼。他曾是十六皇子伴读,也算同皇子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于是今日得到消息,穆延也来了。
孟跃不动声色挪十六皇子身后,她回京之事没有知会穆延,十六皇子也默许了,帮着孟跃隐瞒。
倒不是防着穆延,而是穆延晓得前后事情,又要着急上火,平添烦忧。
一行人进府,说是帮忙,其实府里自有人收整,皇子公主们只要露个面儿,上柱香就行。
只二皇子还未封王就去了,追封与否,二皇子的家眷如何安置都是问题。
宗正寺那边肉眼可见的麻烦,太子神情更凝重。
晌午,十六皇子离开二皇子府时,看着府前白幡,神情莫测。
孟跃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回去时,穆延同十六皇子一道儿,他语气里很是伤感,“虽然早晓得二殿下长年卧病,迟早有这一天,但他真的去了,还是叫人心里闷闷的。”
车前架跟着赶车的孟跃闻言静默,穆延还是那个穆延,一点儿没变。
十六皇子宽慰:“人总有一死,不过早晚。”
穆延想说点什么,话出口又是一声叹息。
马车行至十六皇子府,十六皇子邀请穆延留下用饭,穆延推辞了。
十六皇子顾忌着孟跃,也没多挽留穆延。
于是,十六皇子令车夫将穆延送回穆府。
穆延惊道:“这是殿下的马车,如何使得?”
十六皇子温声道:“天色阴晴不定,二皇兄就是受寒去了,活着的人该引以为戒。与身体康健比起来,一辆马车算什么。”
穆延感动不已,向十六皇子拱手一礼:“殿下如此看重我,我…我……多谢殿下。”
车帘放下,马车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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