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除了妖还没抓到之外,其余所有事貌似尘埃落定。
然而,果真如此吗?
先前种种是他多想吗?那些人态度微妙并非本意如此,而是他杯弓蛇影猜忌太过了?
子翼不敢去看身边的皇太后谭闻秋,也不敢去看侍立在一侧的白小满和小蛮。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下方的大臣,视线并无落点,像是什么都没看。
大臣们跪了下来,伏在地上,高呼:“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着这大殿内回荡不断的万岁之声,子翼的心猛然间颤动了一下。
“陛下圣明”,可是圣明的不是他,是建议他重用姬麟制衡柳怀信的皇太后。
“吾皇万岁”,随后无人不跪,大殿内的全部大臣都向着龙椅的方向跪拜了。但子翼恍惚一息,竟然有一瞬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在跪他,还是在跪他身边的皇太后、白小满和小蛮。
他满目哀色,满心苍凉。
他从未如现在这般清晰地认识到,他登上了这个高位,可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看似无人不服,实则无人可信。
……
长阳君一家,今晚就要离去。
商悯从府外归来之际,长阳君正在拟信。
见商悯归来,她暂时停下笔道:“你的事儿都安排好了?”
“是的。”商悯道,“我侍女共四人,每个人都实力不弱,最强的是雨霏,围捕白小满那次姥姥见过的。我想让她再带一人护送你们,剩下的两个留在宿阳,帮衬我重新组建的武国密报机关。”
“如果雨霏得力,你大可以让她留下,不必让她护送。”长阳君劝她。
商悯摇头,“姥姥放心,我心中有数。况且如果不是雨霏护送,我心有不安。”
“好。”长阳君惆怅一叹。
商悯把目光移到了长阳君所写的信上,信的开头写着:“吾名姬娴,文圣之后,得先皇册封为长阳君,今以此书敬告天下……”
商悯想过要如何才能将姥姥姥爷舅舅表哥等所有人都挪去武国。思量许久,她得出的结论是人相对好挪,但是宿阳上下的嘴不好堵。
长阳君一家集体失踪,这带给朝野的震动是难以估量的,恐怕仅次于寿宴现妖和各国出兵征燕。
长阳君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地位尊崇,是能主持皇帝丧仪的那种尊崇,这种人失踪,根本不可能不叫人察觉。
摆在商悯面前的没有多少选择。
要么把姥姥一家的失踪推到妖的身上,假装他们是遇害了。
要么是直接摊牌,坦率告诉宿阳所有人,没错,他们就是去投武了。
商悯细细思考后觉得第一种办法是不靠谱的,认真运作一番,她是有办法做好痕迹和伪装,制造长阳君一家被妖袭杀的假象。
反正妖又不能跳出来直接说自己是被污蔑的,这脏水泼也就泼了。
但是这么做就会有没法解决的问题。
那就是长阳君一家如果到了武国只能隐姓埋名,永远不能以真实身份和面目示人。以及,无法解释妖为何非要挑长阳君下手,长阳君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如果这样做了,商悯还必须舍弃自己的几名侍女。
她自己跟苏归攻谭了,下属可是没带在军中,她们就留在宿阳。若长阳君一家潜逃出宿阳,为掩人耳目,商悯的下属就不能离开宿阳,否则长阳君和武国公主的侍女一同失踪,这难免不让人浮想联翩。
朝臣相信妖杀了长阳君,谭闻秋却不会信。
只要商悯的侍女和长阳君一家一同失踪,她立马就能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扣了屎盆子,还会立刻知道这屎盆子到底是谁扣的,接着她就会开始追捕和反击。
如此局势,商悯如果让自己的下属继续摆在明面上,便是要她们去死。
她们可以不回武国,但是最好隐藏身份潜藏暗处,这样才可保得自身平安,为商悯提供助力。
所以此法不通,既然无法遮掩,那便不遮掩了。
唯有坦率相告,告诉宿阳所有人,长阳君一家就是去武国了,大大方方去的。
长阳君所写的信,上面要表达的意思非常简明。
宿阳有妖,先皇因妖而死,可妖孽竟未抓到。
此妖必有同党,也许妖就藏在所有人身边,藏在宫女太监中,藏在妃嫔皇子皇女中,藏在宿阳群臣和百姓之中……
长阳君不信群臣,也不信皇族宗室,只有清君侧才是挽救危局的唯一办法,诛杀所有妖邪便能挽救大燕,所以她要投武!
信中长阳君还把宿阳群臣和宗室的姬姓族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讽刺他们一群酒囊饭袋,捉妖捉到了狗腿上,数日以来没捉到一个妖,活生生让妖孽给逃了。她还怒骂他们都是尸位素餐的懦弱之辈,不仅无能,而且怯懦,甚至连“宿阳不止胡千面一只妖”这种可能性都不敢提起。是想不到这一点吗?分明就是惧怕真相不敢提啊!
她甚至怀疑负责捉妖的人里面有妖的内鬼,这才一个妖都抓不到。
“今新皇登基,仍难觅妖迹,他日,陛下恐重蹈先帝之覆辙。妖魔不除,何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国君剖心,何其惨烈?妖魔窃国,何其荒诞?先帝以命相告,不能令世人醒悟,血溅殿上,不能洗去尔等愚昧。大燕危矣!”
此信一气呵成,长阳君写完最后一字,“啪”的一下把将毛笔摔到了桌上,眉毛舒展,像是吐了一口恶气。
很难说这封信里没有夹杂她的个人情绪,尤其是骂群臣那一段,用词犀利,商悯光是看两眼都觉得自己的双目要被纸上的字刺痛了。
信是要说明长阳君去向,以及为何要去投武。
更是为了鼓动宿阳群臣互相猜疑,给谭闻秋找点麻烦,别让她整天闲着没事干搅风搅雨。
算算时间,谭闻秋也该知道武国传信各国诸侯欲结盟的事情了,此时留信跑路正好,还可烘托大势。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吗?”商悯最后确认。
“早就收拾妥当了,轻装简行,家中仆从也已秘密安排好去向。”长阳君道,“你姥爷和你舅舅表哥待在一处,随时可以走。”
“那好,我这就去叫帮手……”
商悯转身离去。
“帮手?”长阳君一愣,“不是属下,是帮手……”
她没琢磨过来是怎么个回事儿。
商悯动作很快,一会儿就把敛雨客给领过来了。
“姥姥,这是我知交好友,叫敛雨客。他武功高强,现在宿阳戒严,出城还是很费工夫的,不过有他帮忙便不是问题了。”商悯道。
“有劳你了。”长阳君打量敛雨客,看出此人不简单,言语客客气气。
“小事一桩,老人家不必客气。”敛雨客平易近人道,“相比拾玉帮我的忙,我帮您的这点忙不算什么。”
老人家……商悯怪怪地看了敛雨客一眼。
也不知道他和姥姥相比,到底谁更老。
出了院门,商悯便易容遮面。
孟修贤、姬令韬、姬言澈已经在院中了,他们神色缄默,怀着沉重与难言的情感。
谁都没有说话,接下来要做的事也用不着说话。
敛雨客动作迅速,很快将全部的人都转移到了城外,雨霏也已经到了预定的地点与他们汇合。
“我们这就要走了。”姬言澈遥望着宿阳的城墙,心中五味杂陈,“此去,应当很难再回来了。”
姬令韬看了自己这榆木脑袋的儿子一眼,斥道:“何故说丧气话?待兵至城下,妖魔尽除,还怕没有回到宿阳的一天吗?”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姬言澈赶紧认错。
商悯不能以化身之身与舅舅表哥还有雨霏说话,她只是向姥姥姥爷走了两步,长阳君便伸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孟修贤与她并肩。
最后他只说:“要平平安安啊。”
“姥姥,姥爷。”商悯对他们传音,“待我归国,我们武国朝鹿城再会。”
雨霏上前:“君上,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我们要赶到下一个地点。”
“好,那就走吧。”长阳君轻轻拍了一下商悯的肩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姬言澈敏感地察觉到长阳君对商悯态度有所不同,只是不明所以,他好奇地看了看商悯,正要追上去,却见商悯侧过头跟他对上了眼神,她摆了摆手,似是在道别。
姬言澈愣了愣,有些茫然,但也礼貌的对她点了下头,这才离去。
商悯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心头略微怅然。
“后顾之忧又少了。”她轻声道,“敛兄,我们也快该启程了。”
“是啊。”敛雨客回头看宿阳皇宫的方向,“也不知道朝堂众臣看到长阳君的辞别信会是何等作态,那谭闻秋不会把消息按下来吧。”
“把这个信当成奏折递上去就行了。奏折得先几个辅政大臣过目分类,然后才会递交到柳怀信和姬麟处,等谭闻秋知道,底下的臣子也知道了。”商悯随意道,“而且谭闻秋也没办法啊,把信交出来,她还能证明姥姥是叛国,要是不交出来,那朝堂众臣不真得怀疑我姥姥是被妖害的吗?”
敛雨客笑叹:“有时候会觉得拾玉的心当真是叫人琢磨不透,剥开了一层还有一层。”
“敛兄,你知道吗?我开始渐渐摸清楚在这棋盘上制胜的方法了。”商悯微微一笑,“制胜的办法,不在于知晓多少下棋的规则,而是要揣摩对手的心思。规则是无用之物,因为你不知道对手会不会作弊。可如果你知道了敌人是如何想的,那么制定计策便会事半功倍,敌人的下一步棋路在你眼中变得有迹可循,作弊的手法也就清晰可见了。”
“嗯?”敛雨客笑眯眯道,“那拾玉走出了辞别信这步棋,你觉得谭闻秋会如何应对呢?”
“这步棋不重要,它只是我保全家人和下属的手段罢了。鼓动朝臣是顺带的,姥姥的信,挑破了一些朝臣们不太敢挑破的东西。可是那又如何?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罢了。”
商悯说到此处,“唔”了一声。
“等等,也不尽然……还是会引起一点有趣的连锁反应的。”
她又笑了一下,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道:“可惜敛兄离开宿阳就没有办法亲眼见证了,不过没事,我的白小满化身会把这些事记下来,到时候由我给你转述。就当是听乐子好了。”
“我拭目以待。”敛雨客抚掌大笑。
第155章
渡口之战, 燕军暂时撤回陇坪的消息甫一传来,谭桢紧绷的心绪猛然放松。
数日以来,她昼夜不休。政务繁忙, 战报频传倒在其次,主要是宿阳那边就跟死了一样,没一丁点动静。
皇帝驾崩的消息这时不发, 难道是想等新帝登基后稳住局势再发吗?
谭桢不敢将停战的希望寄托在新帝身上,如果登基的是太子子翼, 他那样的年龄根本不可能以绝对的手腕独揽朝政,受制于权臣和宗室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现在宿阳朝臣已经知道世上有妖, 也知道先皇受妖所控,新帝应该会加强防范。
可谭桢心里到底是没底。
把大燕比作一艘巨大的船,船上的老掌舵手已经离世, 新掌舵手刚刚就位。新帝会驾驶着大燕这艘船开向什么方向, 谁都无法预料。
此时苏归停战的战报就摆在谭桢的桌案上,这对于她, 对于整个谭国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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