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其他妖有这样的误会,也是谭闻秋放任和引导的结果。胡千面猜,殿下不太想让太多的妖知道她有这个弱点。
镜中的谭闻秋盯着他许久没说话。
“歃血咒是有施展条件的,只有当双亲为血脉后代而死,才可生成。”她垂眼。
若爱自己的孩子愿为其牺牲,就不会施展歃血咒。若施展了歃血咒后人死了,那种下这个咒法也没了意义。
只有谭闻秋另辟蹊径,找到了使用它的最佳方法。
子邺双亲唯有她和姬瑯。
姬瑯愿为国死……可他愿为子而死吗?自然是不愿,他终究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帝王。
这是胡千面头一次听殿下讲这么隐秘的事情。之所以说隐秘,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了殿下自身的过去。
作为后来者,胡千面不如苟忘凡活得年岁久,知晓过往之秘,也不像白珠儿和木成舟那样身怀绝技,得殿下倚重。可他是最听话的那个,很多事,殿下只交给他一只妖去办。
这不由让他欣喜万分。这时再听殿下亲口讲她从前的事情,更是让胡千面倍感满足。
之后数日,胡千面在燕谭交界之地疗伤,准备伤好全了就启程去往峪州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然而夜半时分,他预感到突发大事。
侧耳倾听,地下传来只有兽类才能感知到的隆隆声,脚下沙石微颤,树影摇晃。
胡千面见多识广,第一时间分辨出这是地动,当即掏出铜镜联络宿阳那边,殿下的脸庞很快出现在镜中。
“殿下,南边是有地龙翻身了吗?我在西北也感受到了异动。”
殿下面容平静,了解她的胡千面却第一时间看出殿下此时心情不错。
“的确是地动。胡千面,你和涂玉安一起尽快将峪州的事办完,然后立刻启程去翟国。眼下翟国上下必定伤亡惨重,正是最佳时机……”
“谨遵殿下之命。”胡千面收起铜镜,一刻也不敢耽搁,火红色的身影在夜色的掩映下宛若淬火的箭矢般射向峪州。
……
一天一夜,商悯与敛雨客折返三座村庄。速度如此之快,不是因为他们赶路赶得急,而是因为当他们到达第一处村落,发现整个村子都被垮塌的山体掩埋。
任敛雨客一身武艺如何高超,也搬不走那千吨巨石。
他只得怔忪地望着被山石推平的谷地与梯田,沉默地与商悯前往下一处村落。
第二个村子同样如此,观气术一扫,没有气运光柱闪现,也就说明此地无一活口。
直到第三个村子,情况才稍微好转,半个村子被泥石流冲垮,但还有另外半个摇摇欲坠。
商悯和敛雨客分头行动。
她击碎断裂的房梁,从土墙瓦块中扒出浑身是血的人,从天明到天黑一刻不停,连村里的黄狗都在嚎叫,不停地扒碎石烂瓦。
直到最后他们救出了十六名除了扭伤和擦伤没什么大碍的人,还有三十多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伤残者。
幸存的村民从村里的谷仓中挖出了粮食,支起残破的铁锅烧火煮饭,自行照顾伤者。一些伤势过重的,商悯扶起他们,双掌抵在人背后为他们运气疗伤。
夜深时分,一个才四岁的小男孩端着个破碗走到商悯身边,用一口乡音怯怯地说:“婆婆说,救苦救难的神仙也得吃饭。”
他把碗递过来。
商悯将碗推回去,温声道:“我不需要吃东西,你拿去和其他人分了吧。”
小孩将信将疑,复又问:“你和那个叔叔真是神仙吗?”
“不是神仙,只是路过此地的凡人罢了。”商悯站起身,看到敛雨客自远处行来,便问,“都找过了吗?”
“找过了,附近几处村落再没活人了。”敛雨客眼中多了一抹暗色,“我告诉那些还在挖掘的人,他们不信,还在挖。”
那小孩又端着碗递给敛雨客,敛雨客脸色柔和了一些,“多谢。饭食于我等而言不是必需之物,不需要吃。”
小孩似懂非懂地走了……大抵他真的觉得他们是神仙。
商悯能听到村子前的空地上传了零星的呻吟声,大部分人伤势已经稳固,可有些人伤得太重,回天乏力。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难言的静默。
商悯发了一会儿呆,从地上爬起来,拍掉满身尘土,吐出胸口积压的郁气,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村子,思索再三,终究不得不做了那个艰难的决定:“我们不能在周边徘徊了,必须尽快去翟国都城。路上也不能久留,遇到的能救则救,不能拖延。”
还好,他们本就离安都不远了,全速之下,一天一夜即可到达。
“地动蹊跷,土金二气平衡,却突发如此大灾。谭闻秋看不懂五行之气,距翟国又太遥远,分辨不出地动成因,只以为这是天降灾厄……至少,她在白小满面前是如此表现的。若此事与她相关,她却假装不知,岂不是已经在怀疑白小满了?”
她敛眉沉思少顷,“有这可能,但又有点不像。可既非谭闻秋所为,那么……”
商悯望向翟国都城的方向,竟有些不想推算出那个结果。倘若妖可凭己身之力发动地龙翻身这样的大灾,那未免也太恐怖了……如果不是妖,那地动之因会是什么?
她更怕这场地龙翻身给翟国朝堂乃至天下局势带来重大变故,到时死的便不只是一地百姓了。
“拾玉,你站远些,我要借月相卜卦。”敛雨客道。
“卜卦就卜卦,为什么要让我站远些?”
“你的命我算不到,站在我身侧恐会影响到我观测天机,就好比人在我旁边打了一把伞,能看见天,但终归是被遮了一部分。”
商悯无奈后退,足尖点地飞上了树梢,直到敛雨客变成了夜色中的一个小黑点。
人之命,犹可算。天之命,不可测。
真是天灾,敛雨客猜不到也算不出,可此事背后如有妖在推波助澜,那便可算出一二。一场地动死了如此多的人,因果命数勾连,如丝线一般汇集到那可能存在的罪魁祸首身上。
要是有罪魁祸首,敛雨客不信他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然而他双目紧闭,竟是越算越感到荒唐,越算越脸色苍白。
过了许久,他惊愕地睁开双目,站在原地失了言语。
“敛兄……敛兄?回神了。”商悯去而复返,低声问,“可是推演出了不好的结果?”
敛雨客一言难尽地与商悯对视,脸上的表情从未如此复杂过。
他食指点在眉心处,喃喃:“一定有什么东西弄错了……怎么会推演到圣人身上去?”
商悯一下子懵了。
推演祸首……推演到圣人身上去?
这岂不是在说明,这地龙翻身乃是圣人所为吗?
第174章
地龙翻身两日后, 翟国都城近在眼前。
安都坐落在群山之上,远远望去就如一座巨山被削平了顶,一座巍峨的都城耸立其上, 地势易守难攻。
商悯在书上读到过,安都西边有一条要道,可通行车马, 其余方向则以数道铁索相连,若不从西边官道走, 便要乘坐铁索滑过去。
商悯和敛雨客从东面而来,要去往西面的官道, 自然是要费上好半天功夫,翻越几座山才行。
二人找到了铁索机关缆车,叫人意外的是, 哪怕经历了地动, 此处依然有人守着,并且索道并未断裂。
那看守铁索的小官一看他们衣着打扮就知道是外地人, 虽惊奇二人在这大灾大难中毫发未损, 但职责所在,赶紧上前劝阻:“远客留步!两日前突发地动,缆车坠落,还没来得及安上新的, 索道也未曾检修。请两位绕路到西边去,此地不宜通行。”
“大人辛苦,不知安都城中情况如何?”敛雨客率先发问。
那小官摇头一叹:“房屋倾倒了好些,人也死伤了一些, 多是被房梁砸死的,不过翟国人也习惯了, 十几年间,总要有那么一两回,从前不怎么严重,这一次地龙翻身实在是……”
“翟王可有赈济灾民?”商悯紧跟着问。
那小官对着都城的方向一拱手,崇敬之色溢于言表,“王上仁厚,心系万民,自然是有。”
又见敛雨客孤身一人拉扯一个半大孩子,两人具是风尘仆仆,于是关怀道:“二位瞧着未带行李,可是地动中遗失?城中西南东南两地都有官府施粥,二位若是困难,可去瞧瞧。”
说罢,小官伸手往怀中掏,要将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们,好让他们绕路去西边时路上吃。
“大人勿忧,我们身上有粮食。”敛雨客止住那小官的动作,“您可知这地龙翻身都波及了哪里?我有几个亲戚在翟国做生意,怕他们一家遭遇什么意外……”
“看官府布告,说是自安都为始,足足影响了小半个翟国,各地受灾或有轻重。不过远客不必太过忧心,王上已命各地驻军参与救灾,您的亲人定会安然无恙。不知您亲戚是在哪座城做生意?说不定我知道那儿的情况……”
这小官着实热心,敛雨客本就是随意找个借口,眼下有些招架不住了,便道:“相信他们吉人自有天相……”
商悯趁他们说话溜到索道边,屈指在铁锁上轻轻一弹,清越的嗡鸣声沿着索道一路传导,她侧耳倾听回声,返回来对敛雨客点点头:“索道没裂隙,能走。”
“运气还算不错,不用绕路了。”敛雨客松了口气。
那小官听得一头雾水,“二位莫不是忘了我说过什么了,新的缆车还没装上呢。要走,怕不是得学那话本里的武林高手脚踩铁索云上飘了?”
商悯客客气气道:“谢大人指路,我们这就离去了。”
她先于敛雨客跃上铁索,如浮于湖面的水黾,轻盈地滑了出去,眨眼便行至三分之一的距离。
敛雨客也身影一飘,侧身对那小官一拜,脚底贴着索道也滑了出去,身姿如鹤。
那小官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大活人悬于万丈高空的铁索之上,身影逐渐变成两个小黑点,紧接着拍了一下脑门,冲到索道边冲着他们大喊:“两位远客!我得在你们的通关文牒上盖章,你们才能进城,不然会被卫兵抓进牢里啊!”
呼喊声从身后遥遥传来,敛雨客若有所思:“原来还需要通关文牒。”
“敛兄一路走来,难道从来没有用过通关文牒?谭公没有给你开吗?”
“我从未用过此物,每到一地总是直接进城,我这脸上有些法术在,寻常人注意不到我。”
“让人变脸盲的法术还挺好玩的……能不能教我?我觉得这样出现在翟王面前,他可能会觉得我更厉害,说不定说服他会更容易点。”商悯有点心动。
敛雨客道:“这有何难,我直接在你脸上施展就是了,待会儿进城也容易一些。”
城墙与城门近在眼前,因索道暂时废弃,索道这一端倒是没有人守着。
商悯跳下铁索,敛雨客食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无色无形的面具便将她的面孔挡在了后面。她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震掉衣服和鞋子上的泥土尘埃,为入城面见翟王做准备。
近处看到安都城门的一瞬,商悯不由道:“不愧是将机关术推演至巅峰的翟国,这城门,好像是铁铸的,要想拉到这么重的铁门,必得是机关,人力是拉不动的。”
许是建造城墙的石料特殊,安都一线城墙呈现出冷酷的铁灰色,压迫感油然而生。可美中不足的是本该完整的城墙上出现了巨大的伤痕,地动分裂了这已经伫立了数百年之久的城墙。
有士兵和工匠用滑轮和木吊车挪动着巨大的石块,修补城墙上的缺口。
城门守卫比平时略少,往来商客与行人也少了,商悯二人顺利蒙混进城。
她打量一番城内,不需要怎么找就看到了许多处损毁的建筑,沿街摆放着一排棺材,还有尸体来不及放进棺材,只能草草地卷上草席……
商悯不欲耽搁时间,沿街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布告榜。
翟王英明仁厚,这样一位君主自然爱才惜才,会如谭公一般招贤纳士。她走过去查看布告,如愿以偿地在上面找到了想找的东西——求贤令。
若有人自认为颇有才学,却怀才不遇,便可揭榜,自会有官兵将此事上报,再由官员对此人进行考校,若运气够好,能得翟王亲自召见。
商悯上前揭榜,拿着它在原地站了几秒,很快认清现实,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是不会有人搭理自己的,大小官员都忙着救灾修缮房屋。布告榜一旁本该有官兵值守,现下也没了人。
“既然揭榜,那直接去王宫吧。”敛雨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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