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商泓知道赵素尘是什么意思。
她在稳他的心。
她意思是,她不会与他夺权,悯儿当王她愿退居第二位,将更多的权力交给他。
书房之内,商泓对妻子和女儿袒露了自己的内心,也将这些事发生的事情对她们说了一些。
他听到长女元慈声音清脆如断裂的冰凌,“父亲,您不能相信右相大人的承诺,若承诺有用,她何不直接让您保证没有夺位之心?待商悯登位,难保她不会从中作梗,商悯总是听她的话。”
“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元慈一咬牙,说道,“右相这是要用大义和局势来压您,让您顾忌乱臣贼子的名声和内外乱局不敢动手,同时又从手指缝里漏一点权力给您,让您不至于丧失夺取权力希望……可父亲想想,如果商悯登位之后您再夺位,那您就真成乱臣贼子了!”
今日,就如往日。
同样是内忧外患,同样是亲人夺位。
商泓想,他已经败了一次,选错了一次,现在他可以再选一次。这一次,他要顺应本心。
第254章
“你说的我如何不知?”商泓沉默。
可是这份沉默却并不是因为犹豫该不该夺位。
昔年的遗憾未能补全, 甚至许多年后他才醒悟母亲为什么要选大哥。
多年后,他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再度靠近了权力的宝座, 这是自商溯归国以来他离王位最近的一次。
机会近在眼前。
可能是他的沉默让妻女以为他依然没有下定决心。
郑显华急道:“等商悯回来一切都晚了!夫君必须早做决断。你在军队多年,威信有之,能力有之, 血统与得位之正同样不缺。此时不争,更待何时?难不成真要等商悯回来, 你和那小孩争王位吗?”
“我不是在想这个。”商泓道。
郑显华脸色稍霁,“朝堂之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让商悯成为武王, 她通过了试炼又如何?这只能说明她有资格当王,却不能证明她有能力当王……人们都在观望,他们在看你的脸色。”
商泓一顿, 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妻子, 缓缓道:“那流言……是你放的?”
他没有散布什么不利于商悯的话,那些话传入耳中的时候, 他其实就已经猜到了, 只是没有直接去找郑显华问。
因为散布如此流言,掀起这般议论,得利者是谁,不言而喻。
是他。是希望他得位的人放出了有利于他的话。
“是我。”郑显华坦荡承认, 分毫不让,“前几日你不在朝鹿,我是你的妻,你想什么我都了解, 你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我会替你做。”她盯着商泓的脸庞, “你告诉我,我做错了吗?你是要怨我吗?”
“你是为我做的,受益者是我,我怎能怨你?”商泓苦笑。
郑显华听出他话中意味绝不止如此,但的确没有埋怨。她大抵也能猜到些……无非是商溯刚死,他还没回朝鹿,商悯生死未卜,她就已经在忙着算计王位了。
某种程度上,这是先斩后奏。
她在用流言逼迫他。等商悯真回来,她听到这满城风言风语,心中怎能不升起对于自己叔父的忌惮?商泓得自己掂量掂量得失。
“你既然知晓我在想什么,那么也该对我有一点信心才对,这件事你完全可以派人先告诉我。”商泓叹了口气,“往后不要再这样了。”
“我晓得你疼爱悯儿,或许我做得急躁了。”郑显华斟酌着道。
商泓定定地看着她,反问一句:“是吗?”
提及悯儿实为避重就轻,郑显华对权的渴求他看在眼里。她想做王后,他没办法给她那个位置,她对他有着埋怨和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他们都知道什么才是最紧要的。相比悯儿,商泓更不能容忍她越权,这是一根比篡位更明晰的红线。
郑显华出身郑国宗室,他们本就是政治联姻。哪怕武国王族内斗,这也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商泓绝无一丁点的可能忍受他国借助姻亲关系,对他们武国的事情指手画脚。
现在郑显华只是一个公侯夫人,政治能量有限,偶尔对武国的政治发表意见并不要紧,商泓有些事确实需要找她商量。
但是涉及王之位,事情实在是太大。
郑显华沉默半晌,“是我考虑不周了……我怕你醒悟得太慢,需要旁人点醒。今后不会如此了。”
元慈的视线在父亲和母亲之间转了个来回,等他们说完话才继续道:“父亲所虑到底为何事?可否讲与我听。”
商泓长叹,“我不想杀赵素尘。然不杀赵素尘,便不能顺利登位。”
他真的不想杀。杀掉这样一个人,任何人都会觉得痛惜,哪怕他不是王也会觉得痛惜。
赵素尘跟他不是一路人,把刀枪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绝无可能支持他成为武王。
商泓能考虑到这点,说明他夺位之心胜却以往任何时候。
郑显华表情一松,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夫君再惋惜,也要看看对方能不能为我等所用。天下贤才,不知凡几,没了一个赵素尘,难道就找不来别的贤才了吗?”
如果要找,当然能找得来。
商泓发出如此感叹,却不是因为要杀一个贤才,他是羡慕大哥能有那样一个如知己般的亲友、臣子,臣子也愿竭尽全力施展自己的才华。
有才者多,然而对方能如赵素尘那样呕心沥血倾其所有吗?
屋内一时间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雪花擦过琉璃窗的声响。
可是屋内任何一人的心都不平静,它像燃烧的地火一样躁动。
元慈按捺住躁动的内心,轻声问:“长阳君一家来了朝鹿,我们不能动他们,可是他们只会站在商悯那边。”
“他们毕竟在武国这边没有根基,不足为虑,能与他们联合的只有以赵素尘为首的大臣……必要的时候,派兵把他们围起来就好了。”郑显华看向商泓,“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再看他们是什么反应,对外可显示优待,对内则要严加监视,如果他们实在闹腾,那就只能……”
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商泓心中有数。
长阳君是一块很显眼的金字招牌,但是她本质上和赵素尘一样,如果能为他所用,那就是好的招牌,如果不能,那就是心腹大患。
政局未稳之时可将其拘禁,政局稳定则可杀之。
郑显华又略提了几名和赵素尘私交过密的大臣,其中有几人是商溯着力培养的。
商溯逝世的前几日似乎有所预感,频繁召见臣子和宗亲,似乎进行了一些密谈。他们谈了什么,忠顺公一家不得而知,王宫守备森严,没有人能将手伸进去。
“……孟永春愿意联络你,说明孟家也能站在你这边。”郑显华问,“可是右将那边呢?聂光临是武王一手提拔,二十年前就是他身边的亲卫。他镇守北地指挥十五万军攻打鬼方,十五万军……”
这十五万军,已足够掀起一场叛乱,足以给商泓带来重大创伤。
“暂且不管右将,谅他想做什么也腾不出手来,大雪封山鬼方暂退,他必须坐镇边境。”商泓道,“只要咱们局势稳得够快,等他腾出手,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他只能俯首称臣。”
着重拉拢的,还得是宗室。
先王打压宗室,商溯成为武王后稍有缓和,这是施恩的手段,相当于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但没人会嫌自己手中的权力太少,商悯如果继位,为了防止宗亲篡权,少不了对他们多加防备。
“我可以去探探那几位族老的口风。”郑显华主动道,“其实你还没回来时我也已经试探了几次……只不过是借着筹备丧仪的事情略谈了两句。”
商泓思量,“不必,我亲自去。”
许以重利,晓之以理,他们不可能不动心。
武国飘摇之际,当然要选一个年长且有威望的人做武王,而不是去扶持一个孱弱稚子。如果他们打着亲族的名号想从商悯手里拿到更多的权,那可不容易,赵素尘在一旁虎视眈眈,谁要伸手她就敢砍谁的爪子。
这些流言也不只是郑显华在散布,那些对商溯不满,对商悯轻视的宗亲大臣,都是幕后推手。
他们质疑商悯,也想除掉赵素尘。因为她的权力太大,远远超过了一个臣子该有的界限,挡了别人向上爬的路。
她死了,她手中的权力才能分到别人的手中。
大臣、长阳君、宗亲,这几方人马该怎么处理,忠顺公一家心中都有数。
唯有一人该如何处理,他们还没商议。
三人谁都没开那个口。
似乎是顾忌,似乎是不敢,也可能是没有下狠心——真正的狠心。
这话不能由郑显华来开头,即便夫妻二人感情甚好,相伴走过了二十年风风雨雨,她也依然不能说。
没人比她更理解商泓的想法。商泓和商溯一样,都是重感情的人,不仅重感情,而且还在意名声。重感情,所以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反叛,在意名声,所以想避免自己背负乱臣贼子之名。
他的心气儿会在漫长的人生中渐渐被熬干,要是商溯始终活着,可能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然而他偏偏死了。
干枯的麦田只要碰上一点火星,就会燃起熊熊烈火。
郑显华给元慈递了一个眼神,她的女儿很聪慧,一定明白这时最该说的是什么。
元慈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父亲,这些宗亲还有臣子,哪怕是长阳君,都很好解决。”她慢声道,“可是父亲,你可有想好怎么处置商悯?”
母女俩的眼睛都盯着商泓。
他感受到了这忐忑殷切的目光,于是便向她们望来,她们的目光中有着催促,她们比她还要着急……
商泓恍然一惊。
他不意外郑显华想除掉商悯,她对那个孩子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即便她确实有好好尽着婶母的职责,说着漂亮话,做着漂亮事,不会让人感觉疏离,却也没有过分亲近。
可是元慈……元慈是在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呢?是在商溯死后吗?一定不是。
他花了这么多年才看清自己的心,摆正自己的位置。决定夺位似乎只经过了短短几天思考,但实际上那是二十年的积淀。
元慈和悯儿一起长大,她看着悯儿出生成长,她是怎么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下定决心的,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催促他处置悯儿的?
“……是我对你关怀不够,这么多年,离开朝鹿的时候居多,我不如你母亲了解你。”商泓看着自己的长女,突然道,“元慈,若为父是公侯,爵位是你来继承,为父当王,却不能选立你做继承人。”
元慈的面孔就和冬天的雪一样白。
“为什么不能?因为那个祖训吗?各国都有祖训,可是遵守的还有几个?很多诸侯国已经舍弃了这种方式了!父亲……不愿为女儿铺路吗?您可以将这个规矩废掉,或由我来废掉。”
“短视!”商泓第一次毫不留情面地呵斥她,“这涉及国本,更涉及天柱祭祀事宜,完成试炼的过程也是祭魂的过程,用以天柱封印。不进行那个仪式,就没资格去地宫,完不成试炼,你死后进入地宫又该如何面对祖先的诘问?”
“死后的事情留给死后去烦恼,女儿只想考虑活着时的事情。”元慈坚决道,“不是我,父亲想选谁?”
不是她,就只能是商允,他只有这两个孩子。
一股凉意猛然从胸口透了出来。商泓忽然在长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以及大哥的影子。
他们兄弟两人,元慈和商允姐弟两个……
他压下心中的寒意,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他说他要选允儿,元慈会对自己的弟弟产生忌惮之心吗?她会像想除掉悯儿那样,除掉商允吗?
哪怕是决心夺位,商泓的心也没有颤抖半分。可是此时他坐在那里,袖中的手微微发抖,脊背已然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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