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还是忠顺公一家四口横死的事传到他耳中,让他对商悯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和敬畏?
“他写这信的时候可能不大清醒。”苏归评价。
“糊涂虫一个。”赵素尘也点评,转头安慰商悯,“这小子多半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 你原本是他的妹妹,可是现在成了武王,再加上你这段时间风行雷霆整顿上下,他以为自己需要转变身份, 把自己当成一个臣子,所以才会那么写信。”
“这我当然知道……我就是觉得, 这难道是必由之路吗?”商悯眼神闪动着。
从前就读多了帝王感叹高处不胜寒的故事,她当年觉得这些皇帝真是矫情,既要又要的。现在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她才发现没那么简单——人的本能就是既要又要。
不光是身边的人要适应着她的身份转变,实际上商悯自己得适应。以前关心自己的家人每句开口不是妹妹,是王上,张嘴说的不是家长里短的关心的话,是“臣叩请王上安”……
可是商悯经历的事情多了,见识广了,对这个世界了解更深了……她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个体制下,有些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
就连她也要适应这个时代,掌握这个时代的规则,如此才可以救人救世。
究其原因,是天柱伫立的法则和此世的王朝体制是结合在一起的。
如何使民心齐聚,气运凝聚?答案是借助皇权,借助诸侯治理,借助皇受命于天的“真理”。
没有皇权,没有受命于天,没有依托于皇权和天命的“道义”存在,那么民心就会顷刻被打散,无所依托。若民心被打散,则可以在他们心中播下新的概念,用新的意志和体制,来替代皇权与天命。
比如“共和”。
但是在这个时代做这样的事,根本就不可能。
原因只有一个——生产力达不到。
在生产力达到标准之前,封建王朝才是适应时代发展的主流。
商悯或许可以效仿穿越者前辈发展生产力,搞出来许多有用的东西。
实际上她早就这么干了,去年去往宿阳的路上,商悯就想到了这档子的事儿。当时还想,如果她自己没时间研究这些的话,可以让父亲交给司工。
她还曾经把水泥和火药配方抄录到信里让父亲派人去研制呢,青霉素牛痘之类的东西她也给父亲说过,借口这是游太虚所得。
然后父亲就给了回信,说水泥配方如果试出来了确实有用,这就抓紧让研制出最佳配比然后量产,但是火药这个东西各国现在都有,配比不比她提供的那个配方差。
至于青霉素、大蒜素什么的,有用,但是没什么大用。
因为这个世界是有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存在的,不是很“科学”。
什么,这里有瘟疫?一个配方的药下去基本上就能消除了,如果消除不了,那就换配方。还消除不了,那一定是死人过多形成了死瘴之气,这才导致疾病久久未愈,或者是有妖气作乱,加强了瘟疫。
如果既不是死瘴之气,也不是妖邪所为,那就是此地阴阳五行不平衡,人心衰弱龙脉之气流走,导致灾难发生。
青霉素和大蒜素解决不了死瘴之气和妖气,也没法让人心回流,它们可以治愈疾病,但是效果不比这个玄奇世界的配方更强。
商悯不死心,又提出了改良农具。父亲很快又捎来了回信,回信还附带了几张图纸。
她一看,惊了。
武国竟然已经在推广播种农车了,纯机关驱动,结构精巧,各式犁车也不缺,甚至还有踩踏式的谷物脱壳机……就这么说吧,这些东西比不上那些烧油的工业机器,可是单论实用性来说,各个都比她知道的农耕器具好使,甚至可以说发展得登峰造极了。
现在各个诸侯国粮食减产主要是因为天灾和土地兼并,跟农具水平关系不大。
商悯刚失忆那会儿对这个世界缺乏认知,以为书上写的东西就跟前世的神话传说没啥差别。
谁知道这玩意儿是真的,就是真实存在的历史,所以她刚开始犯了不少想当然的错误。
生产力可以发展,但是需要上百年的积淀。
人族在和妖族赛跑,他们没有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可以挥霍,甚至连十年的时间都是奢侈。
圣人的眼光依然被时代局限,就算他们超脱了时代,那么剩下的其他人呢?
圣人圈定了此世的规则,明确了天命、皇权、人心、气运这几者之间的关联,让这方世界平稳地运转。商悯生于框架之内,与其他所有人一样因这套规则受益,也被它束缚着。
如果要更快取得胜利,她便只能选择目前的方式,按照封建王朝的规则行事,走向集权之路。
也许多年之后生产力发展,人们的观念出现变化,此世的格局会迎来再一次的洗牌。
商悯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可也知道这个洗牌的时机绝不是现在。
如果她心智再年轻一些,真的只有十几岁的年龄,心中可能会产生“何不废除跪拜礼”的想法。可是现在她知道不能了,跪拜是在向皇权、向天命跪拜,是无数代帝王摸索实践出来的巩固权力的必要仪式。
这也是顺应时代、顺应规则的必要选择。
商悯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亲近的人在私下里不要那么敬她畏她。
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个世界不是以封建王朝为根基的,那么商悯也不会想着当皇帝了。
野心根植于现实的土壤,这个世界必有她的一席之地。
要想斩蛟,商悯得先让自己成为一条龙。
恢复记忆后,商悯所思所想通透了许多。失忆之时曾经困惑的事情,现在也都知道了答案。有许多事情是她在十岁之前就已经尝试过并且寻找过答案的,她只是忘记了。
除非商悯能让武国跑步进入工业化,生产机械设备,否则她基本上没有发挥的空间。
她能参考的,只有前世各朝各代摸索出来的政治体制改革策略。
同时商悯在接触了一段时间的政事之后,终于明白姑姑为什么在朝堂上那么招人恨了。
她不但在潜移默化地推动着科举,还在想方设法用怀柔的手段抑制土地兼并。
邹国的例子就在前面,国君试图推行科举,结果他命就没了,后来国也没了,只有一本《科举法详解》留到现在。
这充分说明,什么样的人就该干什么样的事情,如果步子跨得太大,只会迎来反噬。
所以赵素尘始终很谨慎,没有去推行科举,而是强化了小学宫升学政策,广开书院,给了寒门学子入小学宫的机会,而进了小学宫学成之后是否能为官,依然主要靠“举荐”。
这么多年潜移默化,武国朝堂上平民出身的官员比例渐渐有了上升。
推行科举是在掘贵族世家的根,抑制土地兼并,这更是让他们难以容忍。
宗亲、孟家以及许许多多的大臣为什么会支持忠顺公?
仅仅是因为忠顺公根基深威望高吗?这样的答案未免太过浅显。
挖掘根本,忠顺公就是标标准准的王侯做派,相比商溯和赵素尘这样的强力革新组合,他们更适应忠顺公这样的老派做法,他们认为,忠顺公上位以后旧贵族可以像以前一样获利,得到的权也会更多。
可以预想的是,商悯如果当了王,也只会支持赵素尘的政策,这可让他们急眼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支持忠顺公搞政变。
商悯迟疑着,拿过纸和笔,考虑给杨靖之写什么样的回信。
她赌气似的写了一句:“本王已知悉……”
想了想觉得不妥,如果她这么写,以大哥的一根筋的性子,一定会迅速完成思想转变从此把她当做王来供着。
商悯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换了一张纸,用潦草的丑如鳖爬的字迹写:“大哥这么讲,我很伤心……”
写完几行字,她把信折好,挥手让内侍送了出去。
赵素尘看在眼里,决定回去之后也写一封信给杨靖之,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让这傻子醒醒脑子。
……
“王上,这是探子在武国收集到的求贤令,求贤令还在向外扩散,而且借用的是燕皇的名义。看这架势,应当是要传遍四方。”
内侍呈上密报。
梁王拿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了后愁眉不展,转头去问姬成墨:“吾儿可有妙计?眼看着武国势起,实在是让为父心中不安啊。出兵也不现实……赵国和大燕又要打仗,梁国不好不派兵援助。”
姬成墨这下真的沉默了。
其实他真正想劝的是让父亲别出兵了,不管是对武国出兵,还是对燕援兵,都很难落到好处。
他并不明白父亲的用意,先前攻谭还可以说是大势,可现在就算不承认宿阳那边的命令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后果,难道大燕就敢对梁国出兵了吗?这岂非陷自身于更大的不义之地?
可是他看出父亲似乎有自己的理由,必须要去做的理由。
姬成墨心中有一点不安。
宿阳那边有妖,这件事情已经传遍天下了,自从燕皇姬子翼流亡武国之后,流言更是不可抵挡。父亲要忠于这样一个深陷泥潭的王朝,这让他不解。
姬成墨皱眉思索片刻,梁王目光殷切地看着他。
梁王才能一般,他对自己心里有数,最大的优点就是会用人,并且果断。所以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他才会对他寄予厚望。
姬成墨确实有个法子,他不忍心让父亲失望,便道:“武王求贤……不仅是在求贤士,她自己也在求一个贤名。不如这样……既然她想做贤王,那就看她能贤到什么程度了。”
“郑国的流民也流窜到了梁国,梁国的流民数量本就多,我们无力安置……不如引导他们去往武国?若武王开仓济粮,可以消耗他们的实力,如果武王不接受流民,我们就可以以这为借口说她不仁不义,流民如此之多,看她怎么应对。”
他说到此处幸灾乐祸,“父王看贤明如翟王,若不是那场大地动夺去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恐怕他国内也够呛……安置流民自古以来都是难题,足够她手忙脚乱了!”
第275章
“此计可行, 但是需从长计议。”
幕僚吴英匆匆赶来,在人前对梁王和梁王公子行了礼。
姬成墨好奇地看了他两眼,道:“吴大师有何见解?”
吴英一副温和儒雅的学士作派, 虽然来得比较急,但是说话仍然不急不缓。
“流民固然可以冲击武国秩序,但是万一武王真的有本事聚拢流民呢?别忘了武国可是一个在众多流民之上建立起来的新国, 世上本没有武国人。他们处理流民的手段,比我们熟练的多。”
吴英对这一对父子内心是非常鄙视的。
梁王姬桓也就罢了, 他早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手段刚猛有余, 而自身能力不足,做事缺乏远见。吴英本来以为姬成墨是个可以扶上墙的,结果现在再看, 也不知道是年轻还是被养得太何不食肉糜了, 表面上脑子灵活,实际上钻研的净是些蝇营狗苟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还总是犯想当然的错误。
他这些手段放在朝堂内斗上确实好用, 在大国之间也可夹缝求生,可如果是要与国争锋,那么他的短板就会彻底暴露出来。
你梁国君主无能,处理不好流民, 不代表人家武国也跟你们一样无能啊!这么简单的问题,姬成墨就没想明白。
他是以己度人,觉得自己国家处理不好,其他国家也一定处理不好……愚不可及!
“以吴大师的意思, 此事该如何筹办?”梁王不耻下问。
“可以派流民冲击武国,但不能给对方太多的人, 二十万左右够了。”吴英道,“王上可知,这二十万人是要用在何处的?”
梁王道:“大师不要卖关子了,一口气把话说完吧。”
姬成墨下意识对吴英觉得不喜,认为对方故弄玄虚,有卖弄之感,可父亲对吴大师如此态度,他不得不学着恭敬起来。
“这二十万流民其实只是幌子,王上可以派出得力助手,在流民之间散播谣言,让他们聚集生事,郑国和大燕那边已经出现了流民起义的事情,这种情况世所罕见。我们何不将人安插其中,效仿起义?流民光是人数多当然没什么用,可如果他们能凝聚起来呢?”
吴英笑道,“这二十万流民是试探,看他们能否起事,也看武国是否有能力应对。如果他们应对不来,我们可继续煽动流民向那边凝聚,壮其声势,把他们养成武国边境大患!”
“吴大师此法妙极!”梁王不住赞叹。
姬成墨也附和:“原是本公子见识短浅,受教了。”
吴英看了姬成墨一眼,接着道:“这武国的求贤令当然也是一个机会。武王求贤若渴,各国人员皆可前往,我们何不顺其心意,利用这个机会把探子安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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