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恐怕梁国各地皆是如此。
施咏脸色也苍白了下来,张纨以为对方是被他的威势吓到了,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道:“出城迎战之事,应当从长计议……”
“那粮草之事该如何解决?”施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张纨支支吾吾,“城中百姓应该还有余粮,我们可以借取一些。”
“借取?”施咏重复。
张纨到底也觉得自己这行为是离谱的,被她这一句反问搞得恼羞成怒:“施将军,如今你倒做起好人来了,这桦城中的粮食到底是如何没的,你作为守城将军责任最大。”
施咏脸色难看。
“等将军听说,当初是你看到流民可怜要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结果一个没控制好,人全涌到粮仓来了,粮食被哄抢,看守粮仓的军官被流民好一顿打。流民还不满意,逼问军官其他粮仓在何处,于是其他粮仓也接连遭到哄抢。待军队前来镇压,那些流民怕自己遭到处置,居然还一不作二不休,点燃了粮仓。一天之内,粮食尽失,追都追不回来……这些事儿,你努力隐瞒也没用,本将军可都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你还得谢谢本将军帮你遮掩这些事儿,没有报到王上那边去。”
“你敢说,这不是你的过失?这不是你无能导致的?若非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这将军之位早该换人了!”
这是事实,所以施咏接着,对方骂她的话都对,所以她受着。
这确实是因为她一时仁念而导致的重大过失,但是她有过错,不代表她就不能看不起张纨这样的人了。
施咏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她闭上眼睛,“我知道了,夜深露重,张将军回去休息吧。”
一场闹剧就这样平息了……
张纨也觉得逼她让步似乎太过容易,临走时眼神还不安地瞥了施咏一眼。
施咏不是妥协了。
是因为她看出了张纨这一批人畏战的本质,甚至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最开始她也决意守城,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怯战,走投无路之时她也愿意孤注一掷,然而对方却并非如此。
半数将领都没有应战之心,那么将这些人送到阵前也只是让他们去送死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又过了一日,天地交界之际出现了滚滚黄烟,施咏拿着望远镜在城墙上向那边望去,看到的却并非梁国的旗帜……而是武国的黑红色旗帜。
她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这是武国军队剿灭了梁国援军,所以来支援武国军攻城了。
樊筠看到那支前来与自己会合的军队不由大笑:“好!十日内必定攻破桦城!”
她早已通过密探得知城中状况并不好,之前几波流民冲击城池已经让这座城变得千疮百孔,如今只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为打击敌方势力,她在攻城之前专门让人在阵前熬了几大锅米粥,对着城那边喊话:“降者不杀!百姓家中若无余粮,可得我武国赈济!”
随后她率领大军开始攻城。
刀光剑影,血雨泼洒,喊杀声不断,擂鼓声四起。
桦城中粮草欠缺,军队挨家挨户抢粮,但即便如此,粮食还是很快耗尽。
哪怕压榨全城的粮食,也不够供给军队。
武国军队正式发起攻势的第二天,张纨就病重身亡了。
面对武国军的凶猛攻势,施咏几天几夜没合眼,穿梭城墙与军营这种指挥调度战争,然而人还是一个一个死。
开战第四日,施咏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下城墙,路过一间民房,突然闻到了细微的肉香……
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肉的香味有些熟悉。
而她之所以会感到熟悉,是因为她小时候也曾经度过一段艰难的岁月。
三年大旱,颗粒无收,人们为了活命,烹食自己已经饿死的孩子。
那个孩子身上也没有多少肉,瘦得皮包骨,但是吃了这个孩子的肉,其他人就可以活命。
施咏看到了那一幕,将它牢牢烙印在了心底。
如今闻到了这肉香,呕吐的欲望一下子从胃里涌了上来,幼年时期的恐惧卷土重来。
她一下子扶住了墙壁,对身边的亲卫吩咐:“你看看他们煮的是什么肉……”
亲卫还咽了一口口水,走进了小巷之中,来到了那户人家的屋舍内。
然而不过两息,他白着脸跑了出来,话都说不出来了。
施咏头晕目眩,什么都明白了。
居然走到了这一步,这都是她的错,是她把城中百姓逼到了这个地步。她不该开仓放粮?她不该赈济灾民?如果她能够在下令施粥的同时控制好局面,那么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
强烈的呕吐欲涌了上来,施咏扶住墙,弯腰吐了。
她没有资格软弱。施咏挪动脚步,也走到了小巷之中,看到了那一户目露惊恐的人家。
他们一家人跪了下来哭诉:“将军饶命,我们没有杀人!”
施咏看了一眼他们吃的东西,无力地摆了下手,几乎是踉跄着走了。
到了中午她没有吃任何饭,仿佛已经感受不到饥饿。她让手下将士把她的饭给分吃了,这几天很多将士也在挨饿。
傍晚时分,武国的又一次攻势开始了,对方照例在阵前煮着大白粥,对着所有将士喊话:“降者不杀,武国愿赈济饥民!”
施咏看着远处的敌军,狼狈地从城墙上走下来,脚步虚软。
回到城中后,她叫来身边的军师,问道:“你可愿为使者,与武国人交涉?”
“属下自然愿意!”军师的回答铿锵有力,“将军要遣属下与他们交涉什么?”
“问问他们,要是我们愿意投降,他们愿意分出多少粮食给城中百姓。”施咏虚弱道。
军师猝不及防。
施咏不是第一个投降的梁国官员,可是她官职颇高,目前好像还没有她这种等级的官员投降武国。
看到施咏的表情,军师劝说的话卡在了喉咙口。她何尝不知道军队的难处,她也知道梁国的积弱和百姓的困苦……许多念头已经在她心中产生,只是她不敢去做。
她深深一拜道:“属下明白了,属下相信将军的决策。”
第375章
骤然听闻梁国军队投降,想要派遣使者前来武国军中详谈的消息时,樊筠眉毛挑了一下,没料到守城将领竟然会做出这等举动。
不过敌方将领派遣使者,这是一个机会。
若对方是诈降,武国军可以借此探知敌方的目的,或借这个机会加紧进攻。如果对方是真心投降,那么这件事也可以大肆宣扬,打击梁国军队的气焰。
樊筠亲自接见了施咏派出来的军师。
军师自称姓王,名丹青,为求和而来,也为城中百姓求生路而来。
王军师眼下有青黑,面颊有凹陷,显然是多日不曾休息,也没有好好吃过饭。
提起城中百姓乱象时,她情绪激动了起来:“施将军先前决策失误,极为自责,现在城中粮草已失,既难以供给军队,也难以赈济百姓。将军所作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让百姓有一条生路啊!”
话虽如此,对方也表现得那么情真意切,樊筠却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你让十万大军尽数出城,将铠甲武器丢到一边,士兵则手无寸铁站在另一侧,如此我们才会接受你们的投降。”樊筠淡淡道。
她不能让军队直接入驻城中,城中街巷复杂,如果发生巷战,恐怕梁国军就更难收拾了,说不定会和他们消磨起来。
樊筠不是嗜杀之人,虽然过往也处决战俘,但那都是针对冥顽不灵之辈。鬼方人部落意识浓厚,非常团结,面对不愿归化借机生事者,她一向主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一路打过来,她遇见了不少梁国的军队,其实也有小股的梁国军在溃败之后决定投降。武王下令,降者不杀。
但实际上这个政策却留下了相当大的余地,底下的将领需要灵活调整。
敌军可以投降,然而武国军可以拒降,面对那些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梁国将士,她实在是没有接受对方投降欲望。
可是施咏的投降,樊筠则要严阵以待。
对方官职颇高,是桦城城主兼守城大将,官至三品。早些年她平定匪乱获过一些战功,后来治理城池无功无过,桦城发展稳定,便渐渐走上了今天的位置。
这是武国和梁国开战以来,第一次有这种品阶的梁国武将向武国投降,值得大书特书!
王军师思索,觉得樊筠的条件并不是不能接受,前提是对方真的不杀战俘,以及的确会赈济灾民。
“樊将军,我们施将军是爱民之人,不想看百姓受苦,如今城中已经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百姓也被逼到了死路。听闻武王也是爱民之人,对于治下的梁国军民较为优待。不如这样……”王军师顿了顿,“我们先放出一批城中居民,请樊将军施舍给他们一些粮食,让他们有个活命的机会,然后请将军放他们回到城中。”
樊筠表情大有深意,“好。”
这位军师真是处事圆滑之人。她怀疑武国军队不会赈济粮食,却不将怀疑直接说出口,并且还提出了一个有利于武国的办法。
先出城的是手无寸铁的居民,若这些居民在武国这里吃饱了饭,回到了城中,自然会卖力宣传武国军的仁爱,消息一传扬开,谁还会抵抗武国军入驻城池呢?
恐怕就连军队的战斗意志也会瓦解,因为军队也在挨饿,好些士兵每天只吃一顿饭,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晕倒在路上了。
如果武国军起先供给粮食,后面却不供给粮食,朝令夕改,违背诺言,那么就会激起民怨,后续想要治理好这个城市,就要费更大的力气取得民众的信任。
如今这个机会如此难得,既可以收拢民心,也可以打击敌方势力,何乐而不为?
“我得多问一句,你们城中那位施将军,她身边的人也答应投降吗?”樊筠笑问,“很难想象,这是很多人共同的决策,爱民之心,不是人人都能有。”
有的时候站在高位太久了,就会失去怜悯之心。
樊筠见过走投无路投降,见过为了利益投降,为了拯救百姓而投降还是第一次,这位施将军真是个仁善的性子。先前她赈济灾民出了差错,应当是让她心中万分愧疚,才做出了这种决定。
但不管是赈济灾民还是投降,无不说明施咏是位仁将。
王军师与对方谈论妥当,回去复命了。
施咏听到樊筠的条件,神色怔怔,没有过多耽搁就吩咐下去:“去组织百姓出城,大约放出去……就放出去五百人吧。”
这人数不好太多,如果多了,武国军会怀疑他们有异心,五百人正正好,足够为投降造势,也不至于难以镇压。后面他们回城,桦城还可以再派出第二批人出城。
当天下午,五百个饥肠辘辘的百姓就被放出了城。
他们站在城墙下好一会儿没动,有点不敢向前,但在饥饿的驱使下,他们按照施咏的嘱咐走向了武国军队的方向。
香喷喷的白粥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许多人已经饿得眼睛发绿了,看着巨大的煮粥的锅,恨不能扑进去喝。
然而面对长矛利剑,他们只得井然有序地排着队伍,等待粥分发到自己手上,喝完了粥,他们还被发了一人一个面饼。
面饼硬硬的,是标准的军粮饼,没有多少水分,咬起来都硌牙。
有人当场落泪,看着手中的面饼却没有吃,哭道:“如果提早一天得这一块面饼,我娘就不会死了!”
许多人都没吃这个面饼,他们把饼小心翼翼地揣到了怀里,打算回到城中之后分给家人吃。
不到半个时辰,这五百号人就迈着蹒跚的步伐回到了城中。
城墙上,施咏松了口气,神色无比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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