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这个道理,放在高澹这样的人身上其实也适用。
武王下令让他舍弃,那就是武王不仁。
高澹主动放弃亲人,那是高澹大义。
武王在高澹放弃亲人之后垂泪宽慰,信之用之,那是君主仁爱。
高澹不能让自己的君主占据不仁之名,他也不能让自己落得两头不是人,所以他只选择了一头,成全自己的大义,成就武王的仁爱。
每到一个城市攻打,高澹就会主动亮明身份,说他是高家高澹,说他们家曾为梁国左将,梁王得位不正,高家是受其迫害……
这一番传扬下来,高澹声名大噪,连带着他所攻打的城池的将领也产生了动摇。
梁国人不想打仗了。
梁王得位不正,他们就没有忠君的理由。君主治理不佳,百姓自然想换一个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君主。天灾人祸齐至,人们生活困苦,哪里来的精力打仗?
武王天命所归,那他们又为什么要反抗武国?
武国军兵分两路从郢国和娄国进攻梁国,在两国境内汇聚之后又兵分三路,攻势摧枯拉朽。
一路军队由聂光临带领,占领大运河沿线重城,一路军队是樊筠坐镇,高澹配合,主要攻打陆地城池,另外一路保卫后方,随时驰援,保障粮草供给,镇国大将军苏归坐镇,就连武王也亲至后方。
梁国人抵抗之势土崩瓦解,一直攻打到离睢丘一百里的重城,樊筠与高澹大军汇合,攻势却突然一顿。
这座城池名为宁泰,守城将军名叫路云滨。
她将这座城池打造得如同铁桶,并且城中军民对她极为信服。
她所带领的军队名为路家军,且她本人有梁国宗室血统,路云滨官至二品,在两年前就被派到了这座城池。
如今宁泰城中不仅军粮充足,而且各种防御工事极其完备。它已经是梁国最后的屏障,攻破了此城,武国军队就将正式兵临睢丘。
“聂将军所带的军队被梁国左将阻击,不能即刻和我们汇合,苏大将军的援军,赶来需要半个月,但是拖不得,粮草还顶得住。”樊筠眼神闪烁,“攻!试试那路云滨的底细!”
城墙上,路家军将士的身影挺拔如松,与青灰色的城墙互相映衬,仿佛伫立的雕塑。
路家军对武国军队的招数已经了然于心。
路云滨站在城墙之上冷笑:“等着瞧吧,稍后他们一定会派出高澹和施咏这两个叛徒,在阵前对我们喊话,好乱我军心。”
这已经是固定的套路了,当阵前出现两个将军骑马的身影时,路云滨发出不屑的冷嗤。
她一伸手,属下便递上了一个整体由黄铜制成的筒装扩音器,在高澹和施咏开口之前,她便大肆嘲讽:“一个罪臣之后,一个叛国将军,竟然真敢出现在阵前。”
“高澹,你高家参与谋反,梁王仁慈留你一命,你不思悔改,不思赎罪,居然买通狱囚逃出监牢投靠武国!如此背国忘恩之辈,武王竟能放心用之?还是说武王与你高澹是一丘之貉,这才臭味相投?这般君臣,实在可笑!”
这洪亮的嗓门震得高澹一怔,表情沉了下来,盯着城门楼上的身影。
颠倒黑白之言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早就知晓,他投武的消息一传开,梁国一定会对他进行抹黑。
城墙太过高大,成年人踮起脚尖也只能露出一个头。
路云滨正一脚踩在椅子上,上半身前倾,另一只脚则直接踩在了城墙边缘,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进行着嘲讽。
她身边的弓箭手随时准备着,武国军一旦进入射程就要将他们射成刺猬。
宁泰城的守城军队毫无疑问是精兵,敌国大军兵临城下,城墙上的士兵纹丝不动,可见军纪严谨。
路云滨接着看向施咏,嘹亮的嗓音还在继续着。
“桦城施咏!本将军在三年之前与你有过一面之缘,本以为你为人优柔寡断,资质平庸不堪,但好歹忠心为国,遂举荐你成为桦城城主,没想到是本将军看错了人!怯战投降,既无忠也无勇!”
“如此丑恶之辈,实在不配为人!本将军若是你,必血战到最后一刻,哪怕在城破之日拔剑自刎,也好过如你这般当敌人的走狗!”
施咏脸色当即就变了。
路云滨这话可谓是戳进了她心底最深的痛处。
施咏最大的痛就是不仅没有办法治理好城池,甚至还沦为了各路权贵武将世家争权夺利的棋子。
如果她是那种有才干的人也就罢了,偏偏她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相比普通人,她当然算是有才干,而相比朝堂上那些唯利是图的臣子,她当然也算是有良心。
可是才干不足以让她在众多臣子之间显出声名,也不足以支撑她治理好城池,管理好军队。
她的良心也是不上不下,既没有办法当众驳斥那些奸臣拒绝与他们同流合污,也没有办法坦然地加入他们盘剥百姓。
她是一个恰好走在这个位置上的普通人,恰好立了一点军功,恰好背景干净,又恰好赶上了梁国风雨飘摇之际。
然而这是幸运吗?显然不是!
当一个将军的才干不足以支撑她完成所要干的事业,那么将她摆在这个位置上只会坏事。
施咏最痛苦的是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却还是被裹挟着向前。
昏黄的太阳照耀在她身上,她只感觉被一剑捅穿了心窝,心里头凉飕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而城墙上路云滨的叫骂声还在继续。
“施将军,如果您真的被那人动摇了心智,那可就太可笑了。”高澹一眼瞥过来。
施咏回神,只得苦笑,随后按照预先定的话术运气对着城墙上喊:“施咏并非弃城而逃,而是投效了真正的仁君明主!我也并未舍弃手下将士和城中百姓,而是想让他们吃饱饭!现在他们每个人都能吃上饭,施咏何错之有?!”
高澹也提气高喊:“高澹正是为高家人平反而来!梁王污蔑高家谋反,而高家人从未参与此事,怕是梁王自己心虚,所以才要诛杀忠臣,怕自己的弑父杀亲之举大白于天下吧!”
路云滨啐了一口,放下手中的黄铜话筒,心中一阵腻歪。
她对于武国每次打仗之前都先喊话敌军打击他们士气的行为极其看不惯,所以她这次打定主意要用同样的办法报复回去。
而且她还准备了别的大礼。
“高澹,你说你高家从未参与谋反,可是梁王审讯的高家人,他们全都认了自己的罪。”路云滨挥袖,“来人!将罪囚绑上城墙!”
一共有十几个人,陆陆续续被将士驱赶着走上了城墙。
他们的身影跌跌撞撞,脖子上手上还有脚上都带着枷锁镣铐,每个人都蓬头垢面,身形畏缩。
施咏猛然转头看向高澹,高澹脸色阴沉到极致。
压阵的樊筠骑马走到了阵前,看了一眼一旁的高澹,没有作声。
路云滨放声大笑,随意揪起其中一人,将她的身体压在了城墙上,撩开她纠结在一起的长发,眼中光芒闪动,高声问:“高澹,你看看这是谁?”
高澹心跳骤停,瞳孔放大,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出了那个字:“娘……”
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面孔,距离有些远,母亲在他眼中也不是这形容枯槁的样貌,而是宁静从容的。但也许血脉连接就是难以斩断,哪怕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貌,他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人是谁。
“高将军,你再看看这些人是谁?”那十几个人通通被押到了城墙之上,每个人都被士兵牢牢揪住了头发,扼住了脖子。
高澹表情已经陷入了空白。
那些人,有的已经面目全非了,繁重的苦役摧残着他们的身体,但似乎依稀可以辨认出他们曾经的样子。
高澹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他们都是他的亲人,高家人。
“高澹,你说高家没有谋划,当着这十数万人的面,本将军便亲口问一声你的母亲。”路云滨把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提了起来,厉声质问,“夫人请说,高家有无谋反?”
老妇人挣扎着,眼中已经流出了泪,她啊啊两声,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嗓子早就被毒哑了,就算没有毒哑,路云滨这个时候也不会允许她说任何话。
路云滨毫不在意地将她放了下来,“高澹你可有听到?你母亲说,高家谋反之事为真!”
这一番颠倒黑白,城墙上的士兵们也配合着发出了大笑声,笑声响彻上空,惊飞了一大群乌鸦。
“高将军,王上宽宏大量,仍然愿意赦免将军罪过!”路云滨含笑道,“若将军愿意劝说樊将军退兵,高家人性命得保!”
宁泰城城墙上的十几个高家人目露惶恐,惊恐地看着下方的武国大军。
“这城墙上有十几位高家人,然而宁泰城之中,还有更多的高家人。王上何等仁慈,哪怕知道高将军叛国,也愿意留他们一条性命。高将军,望你不要辜负王上的仁心啊!”
第377章
当这个时刻真的来到自己面前,高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
他看着城墙上母亲的身影,一瞬间失了神。
梁国赤红色的旗帜在城墙上飘扬,阳光是如此刺眼,那些梁国士兵的大笑声好像近在耳边,又好像远在天边。
高澹的耳朵里像是被塞了两团棉花,耳边只剩下嗡嗡声,眼睛也忘记了眨动,只能看见母亲,和那些不敢挣扎的高家人。
他双目刺痛,泪水已经滑落,不知道是因为睁眼睛太久的缘故,还是看到了久违谋面的亲人的缘故。
“高澹。”樊筠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中有着微不可察的关切,可更多是肃然。
高澹一下子回过神来,和樊筠对望了一眼。
他的眼白泛着血丝,就那样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可是他们这边没有动,路云滨却不肯让他们不动。
她就是要逼迫他们,摧毁他们的意志,瓦解他们的信任,她还抱着一种猎奇的想法——高澹投靠武国的时候投靠得如此果断,可以说是抛弃了自己在梁国的亲人。
那么此刻你已经攻打回了梁国,亲人就在眼前,你还能如此淡定吗?舍弃过亲人一次,还能否舍弃第二次?
与第一次不同,路云滨要逼迫高澹亲自作出最残酷的决断。
她眼中和嘴角都是笑意,目光死死地盯着武国军阵前的身影,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高澹,如此瞻前顾后,可不像你决然叛国的时候了。”路云滨道,“不如本将军来替你做决定。”
她稍微侧过身,轻轻一挥手,其中一个高家人脖子上就被套了一个麻绳索套。
她一声令下,那个高家人惊恐地尖叫着,被一个士兵直接举起来,扔下了城墙,绳子的另一端被士兵牢牢拽住,套着人脖子的另一端则垂挂在了城墙之下。
那个高家人脸色一下子就涨红了,他胡乱地踢蹬着双腿,手指卡进了脖子和绳索的缝隙里,身后是光滑的城墙,他四处寻找着力点,可绳子晃晃悠悠,他拼命努力呼吸着,然而他的脸色还是一点一点变紫。
剩余的高家人哭喊一片,奋力挣扎,却无论如何也逃不脱这些士兵的压制。
路云滨满含期待地看着高澹。
高澹死死地盯着城墙上的身影,眼红得像是要流血,过往种种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但是武国军的脚步不能被任何人阻止,哪怕是他的家人。
他挺直了脊背,张口正要作出决断,一旁的樊筠却猛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来!”樊筠悲叹。
她从背上取下了她的大弓,作为大燕军中射箭技术首屈一指的武将,她的箭术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
一击而已,给那个被吊下来的高家人一个痛快。
如果让高澹亲自做出决断,这未免太过残酷,樊筠不忍昔日同僚背负弑亲之罪。
然而她的弓箭刚要解下,高澹也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胳膊,神色怔然道:“你或我又有什么区别呢?罪果已生,樊将军不必替我背负罪孽,高某早已想到有今日。”
他一甩马鞭,驾马冲出阵前,解下身后背负的大弓,在进入射程之后搭弓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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