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至于天柱之下妖魂躁动……太后死于妖邪,二者是否有什么联系?
天柱……天柱……商悯回想起当初去祖庙感天门接受试炼,感天门中贯穿地表深入地底的青铜神柱。这青铜柱难道就是镇压妖魔的天柱吗?这样的柱子一共有九个,分散于各个诸侯国中?
她心情越来越沉,接着向下看。
“大学宫院首,乃赵素尘之师。无人知晓日食当日素尘同样卜了一卦,幸得天启,算出天命并非一人,而是三人。是以郑留身份,为父已有推论,不得不提醒你加倍小心。”
父亲认为郑留是天命之一?那其他两人呢?
商悯若有所思。
“这些话为父本应亲自告诉你,不该诉诸于书信,但为父总觉得你年龄太小,再加上离素尘推演的那个日子还很远,就暂时瞒了下了。未曾想太后薨逝之事竟搅乱了卦象,天下乱局已然露出端倪,只得提前告知你此事。”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令为父不想告诉你天命之说。因为若我告诉你,你必定会问,谁是天命?”
商悯拿着信纸的手一顿。
父亲说得分毫不差,她得知天命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知道三位天命都有谁。
是否……有她?
既然天下诸侯皆有反心,既然乱世将起。那坐上那九五至尊宝座的,为何不能是她?
“岁月流转,命数无常,卦象也非一成不变,世人多愚钝,忽略了‘听天命’这句话之前还有‘尽人事’三字。”
“天命有三,可若要聚拢气运,人皇就只能有一位,三皇分立,何来凝聚?若一人胜,两人败,那败的两人可还算得上天命?可见天命之说本就存疑,只是揭示了哪些人最有可能于乱世之中崛起,而非揭示哪些人必定崛起。”
“若为父告诉你,三位天命之中有你,你是否会从此坚信你就是那改天换日者?若三位天命之中无你,你是否依然坚定信念,而非屈从天命之说就此认命?”
“当年院首卜卦,燕皇虽封锁消息,但各国王侯并非不知。他们想知道天命是谁,燕皇想,为父也想,可除去郑留,剩下的那个人是谁,为父不知,甚至为父亦不知郑留是否真为天命。众诸侯欲顺应大势,改天换日争当天命,皇帝欲挽大厦之将倾,延续燕王朝气数。”
“天命之说重要,也不重要。依为父之见,你如何想,才是最重要的。”
“事关天下大势,郑留此人,悯儿切记谨慎待之,务必当心。”
一信念完,商悯折起信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没敢留下信,而是直接将信纸拿到蜡烛上烧掉,明灭的火光中,信纸所写内容全部化为灰烬。
这封信的内容超乎商悯想象,父亲一向小心,信鹰怕被截获,所以其上内容一般很短,有时还会采用暗号,但是这封信内容很长很长,还写了许多隐秘之事。
这封信绝不是用信鹰送来的,父亲和他在宿阳的线人有别的传信方式,那种传信方式更快更安全。
他甚至知道太后死于妖邪,商悯给他的那封信中根本没提到太后薨逝,短短几天再快的信鹰没法把消息送到武国再送回来。
上古奇物千千万万,说不定父亲和宿阳的线人传信就是通过奇物,不然无法解释消息为何传得那样快。
长阳君观商悯神色凝重,轻声问道:“悯儿,可有什么事?”
“姥姥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我来宿阳匆忙,父亲只是告诉了我一些他没来得及交代的事。”商悯擦去指尖的灰烬,“他总把我当孩子,不想告诉我太多。”
“有时身处那个位置,不得不有许多额外的考量。”孟修贤安慰道。
信的最后,父亲终究是没告诉商悯她本人是不是三位天命之一。
或许是,或许不是。
是与不是,对于现在的商悯来说没有任何分别了。
因为她相信自己是天命,那个最终将改天换日的天命。
三十年前大学宫院首卜的那一卦上即便没有商悯的位置,商悯也会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大争之世无比残酷,如果天下大乱王朝倾覆,必将以血肉骸骨重塑秩序。
不管谁是天命,此人都有可能是商悯的敌人。
他们想扫除障碍攻破众国登位,武国就是登位道路上的拦路石,反之亦然。每一位天命,每一位想要走上权力之巅的人,他们的敌人都是除了自身以外的所有人。
商悯与郑留,便是这种关系。
他们可以做盟友,但是最后,他们必将成为敌人。因为郑留有野心,他和商悯一样,就算卦上没有他的姓名,他也不会停止向上爬的步伐。
“太后是如何死于妖邪的?您二老知不知道什么内幕?”商悯不再去思考天命和郑留的事,转而问起了宿阳的局势。
来宿阳至今,太后之死是商悯最关心的一件事。
如今知道妖魔苏醒乱世将起,那么太后死于妖邪就不能简单归咎于意外。
那些曾经在神话传说中出现的大妖早就不见了,它们的魂魄被镇压于青铜柱下,但这么多年过去,总会有小妖开智,在人间作乱。
各国朝廷设有一司专门处置此事,该司品阶最高的官职名为“司灵”。
只是妖怪作乱的事情太过罕见,司灵一职早就沦为闲职,仅有少数诸侯国中还有设立,大部分国家早就将司灵这一官职撤下了,九司变为八司。
武国遵循传统,这个官职一直未曾撤下,只是存在感不高,平日里的事务也不多。商悯恶补书本时,也很少在各类书籍中看到司灵相关的记载。
不过燕都宿阳中,还有司灵这个官职,其下官员唤作“灵官”,专门解决各种妖妖鬼鬼的事。
“具体事宜,皇帝不会让外人知晓,不过我曾动用关系,向司灵手下的灵官打探了一番。”孟修贤道,“听说,是有人拿施展了妖法的铜镜献给太后娘娘,太后拿到铜镜后当晚噩梦不止,每夜梦中都反复念叨一个词……”
“什么话?”商悯紧跟着问。
“血债血偿。”孟修贤答道,“噩梦三日后,太后离世。期间皇帝也请了司灵和各门各派奇人异士来为太后解开梦魇,可惜没半点作用。”
“倒真像是被镇压的妖怪怨魂来索命了。”长阳君态度颇有些事不关己,好像死的那个人不是当朝太后。
商悯看了看姥姥和姥爷,忍不住道:“有个问题我刚才就想问了,姥姥和姥爷好像对那龙椅上的皇帝……”
“不敬重?”长阳君莞尔。
“敬重是做给别人看的,毕竟人要混饭吃,还要保住命。”孟修贤慢悠悠道,“关心和爱护是留给亲人的,皇帝要向后排。”
长阳君的回答就显得正经了许多:“要想使臣民忠心,发自内心地敬重,皇帝首先要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值得臣子那样敬重。”
她冷笑,“我和皇帝不是同辈人,但是年龄相近,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皇位。知道他疑神疑鬼刚愎自用的德行,哪里能生出敬重?更别提当初梁国……”
她长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是用干枯的手指抚摸了一下商悯的发顶。
“说到梁国……如今的梁王,已经是姬桓了。”商悯将武国使团在梁国的遭遇一一说来,然后道,“老梁王的死,我怀疑也有蹊跷,不是宫变那么简单,但我并无证据,只是觉得时机过于巧妙。我初来宿阳,想查也无从下手,只能拜托二老帮我留意一下皇帝对姬桓的态度。”
“悯儿放心,这事我会记在心上。”长阳君道。
“快些回承安园吧,你出来不少时间了,赶紧回去,免得叫人发现。”孟修贤道。
“是,姥姥姥爷保重,悯儿改日再来看你们。”商悯行礼告辞。
她退出卧房,身形隐于夜色,一路飞逝,奔至承安园附近。她不敢使用身外化身闯入,因为世上有的是比她武功高的人,承安园有侍卫把守,说不定刚进去就要被发现了。
商悯四下张望,瞧见树上一只废弃的鸟窝,便飞身上树,身影缩小,意识回归本体,陶俑小人掉落在鸟窝之中。只要灵识再度投入,陶俑小人可以随时变幻成身外化身。
这么个小玩意儿,除了随身带着,藏在哪里都不合适,今晚情况特殊,商悯只得将陶俑暂存在鸟窝中。
承安园青梧院中,商悯在床榻上睁开了双眼。
算算时间,梁国质子也该到了。
希望来的人是姬初寒……要是她能活下来,也不枉她和叔父当初在睢丘的一番谋划。
第49章
梁国使团带姬初寒来宿阳那日, 正好是武国使团离开宿阳之日。
武国使团在宿阳逗留了七日有余,太后丧礼也已结束,满城素白还未撤下, 但是武国使团确实到了离开的时候。
他国使团也已先后启程,他们来时动辄带着上百车奇珍异宝,离开时却带着满腹犹疑和沉重。
黑甲军列队, 忠顺公立于高头大马上,目光凝望着宿阳城。
杨靖之摘下头盔, 盯着着道路尽头,直到看到商悯骑马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 他方才展露笑颜迎了上去。
商悯获得允准,可以来到城门处送别武国使团。
她跳下马,甩开身后的侍女和随行的宫人飞奔过去, 武国的黑甲将士一见到她便下马行礼以示尊敬, 高大整齐的队伍顿时矮了一节,盔甲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
“叔父!大哥!”商悯喊了一声。
杨靖之排开众人来到商悯面前, 一贯重视礼法的他头一次没有向商悯行礼, 而是弯下腰,像个普通的哥哥一样张开双臂拥抱了她。
冰冷的肩甲贴在商悯的脸颊一侧,铁器的腥气冲入鼻腔,竟然让她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悯儿, 大哥在武国等你回家。”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商悯重重地应了一声,拍拍坚硬的盔甲。
杨靖之松开双臂,后退一步,不顾商悯的搀扶和阻拦对她行了君臣大礼, 随后戴上头盔,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商悯一眼, 那眼中有太多的不舍和忧虑,可他终究没能再说什么,只能沉默地调转马匹奔至队伍前端归位。
忠顺公胸膛起伏,发出微不可查的叹息。
他高大的身体半躬下来,和商悯保持平视,却久久无言。半晌,只道:“悯儿,要坚强。”
商悯垂着头,默默点了点脑袋。
忠顺公又沉默下来。
前往宿阳的两月路程,他把那些该说的都说尽了,他也相信商悯能牢记他的教导。此刻临行,他有心想要再说些什么,再教些什么,可开口却觉得语言太过单薄,留给他们的时间又太短暂。
“叔父。”商悯鼓起勇气,低声问出了那个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叔父,我想知道当初父王来宿阳那么多年,你有想过称王吗?”
忠顺公一愣,为这个问题打得措不及防。
这个问题,就连武王商溯也没问过他……但商溯不问,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商溯知道答案是什么。
商悯也觉得这个问题她或许不该问的,可是今后数年,她都不会再见到叔父,也不能再回武国,她有太多东西想要知道,也有太多东西牵扯着她的心神。
“是我逾矩了。”她看向叔父道,“只是从今往后,我和谦儿就如当初父王和叔父。”
忠顺公闭了闭眼,嘴角弯起的弧度苦涩但坦然。
“当年,王兄为质,我在母亲面前发誓永不与王兄争位。后来王兄久不归,母亲对我说,若王兄有意外,王位只能由我继承。”他摇摇头,神态像是洒脱,像是无奈,“悯儿问我想不想当王……我如何没有想过呢?”
忠顺公拍拍商悯的肩膀,“可是王位上坐的是我的兄长,所以这个王,我不能当。这是为了大哥,也是为了武国。”
回想当年,他离王位仅有一步之遥。
真的仅有一步之遥。
若商溯客死他乡,他就是王。若燕皇没有因一念之差放商溯归国,他就是王。若商溯归国后意外身死,他商泓依然会是名正言顺的王。
可是商溯有大气运,归了国,当年先王健在,直接退位让贤当太上王了。直到商溯登基,商泓被封为忠顺公,他也没耍一丝一毫的手段去夺取那个位置。
与其说他不想,不如说他是不能。
兄弟争斗,武国内乱。伐梁之战才结束,武国国力被消耗不少,其余诸侯国和北疆鬼方部落虎视眈眈,他们正该休养生息,如果此时内斗,恐有灭国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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