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商悯与叔父相处这么多时日,早发现叔父非平庸之辈,而是个有大才干的。
生在王侯之家,又有才干,怎么甘心屈居人下?
今日她的疑惑总算被解答了。
叔父并不是没有野心,只是在他眼中,武国和长兄更重要。
“悯儿,叔父不愿对你说谎。”忠顺公眼神复杂,“如果你是个不明事理的孩子,认为这世上非黑即白,那么我会说谎骗你,说我从未有过称王之心。可你是个早慧懂事的孩子,所以我不能骗你了。”
他怕亲人离心,怕商悯被有心人挑唆,怕有风言风语传入她耳中,让她在异国他乡忐忑难眠。
“叔父自认并非真君子,可也不是逆势而行不顾亲情的小人……悯儿,既然你问了我这个问题,说明你心中早有疑惑,与其让你独自揣测,不如把话说敞亮些。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已不是无知稚子了。”商悯闷闷地点头,论迹不论心的道理,她很早就懂了。
商悯真心实意地说:“在我看来,叔父品行已经超过常人许多许多了,我从未见过圣人,也不会拿圣人的标准要求所有人。比起姬桓……不,拿叔父和姬桓相比实在是侮辱叔父了。”
忠顺公哈哈笑了起来,他道:“得悯儿称赞,叔父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他直起身子,大手用力地按了一下商悯的肩膀,像是要传递给她力量。
“我们要走了。”忠顺公道,“悯儿,你要牢记,武国就是你的后盾。”
他骑上战马,黑底红纹的旗帜竖起,武国将士亦翻身上马。
城门大开,队首的杨靖之回首一望,高举手中长枪轻轻晃了一下,红缨迎风飘荡,像是在向她挥手道别。
忠顺公侧身轻轻抬了抬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回去吧。”
商悯没有回去,她站在城门走道间,看着武国的队伍缓缓离去,熟悉的身影被黑色的军队簇拥,越走越远,直至黑与黑交融在一起,无法分辨。
今后她在宿阳再无武国的亲人相伴左右,风雨如晦,也不知何时才能踏上归程。
……
“悯公主,我家公子邀您去湖心亭下棋。”
商悯前脚刚回青梧院,一小太监便来递了信。
她抬眼一瞧,认出这是郑留身边的侍从,随口就道:“那好,你带路吧。”
“是。”小太监侧身恭请。
禁足令在丧礼后就解除了,只是商悯一时间不好表现得太多急切,眼下各国质子来齐,她正打算得空了就经常在承安园内逛上一逛,偶尔遇见他国质子也能攀谈几句。
郑留昨天就派人相邀了,商悯刚送走武国使团心情着实称不上美妙,左右无事,去湖心亭走走也好排解下心中的郁气。
沿着园林中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商悯踏上石桥,穿过宛如碧玉的湖水,来到了湖心亭中。
郑留已经在此等候,一旁还有宫女烹茶。
他眉头微蹙,盯着面前的棋局,棋盘上黑子白子厮杀,他举棋不定,仿佛陷入了无法破解的死局。
商悯没打招呼,神态自然地在郑留身前落座,跟他一起研究了起来。
郑留头都没抬,若有所思道:“可有解法?”
商悯看了看黑白棋局,眉毛也拧了起来。她看了半天,诚恳道:“我学棋满打满算不超过五日。”
“是我强人所难了。”郑留没过多纠结,拂袖扫去满盘棋子,黑白子归位。
“本想趁你没来自己和自己对弈,没成想下进了死胡同里。”他道,“先前约定教你下棋,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商悯一怔,挠了下头。
郑留察觉到她微小的动作,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色,“商悯……你不会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吧?”
“这倒不是,”商悯歉意一笑,“这几日事情太多,一时间没想起来。”
那日的话,其实是玩笑居多,但是郑留当真了。再者,商悯以为郑留在这个节骨眼上叫她过来是想商量一下正事,没想到他的目的如此简单,真的只是为了下棋。
郑留将收拾好的黑子棋篓推给商悯,静静道:“我从不食言。”
总感觉这话,像是有另一层意思……商悯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水花声打断。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穿赭色衣袍的少年立在翠湖石栏边,手中上下抛着鹅卵石。他瞧着有十三四岁,脸上神情张狂跋扈,目光看向郑留。
商悯眯起眼,只一眼就看出此人衣服上的纹路是宋国王族的样式。各国风俗文化各有不同,崇尚的颜色与纹样也有很大差异,是以她一下子就能认出来这赭衣少年是宋国派来的质子。
宋国和郑国……好像是世仇来着?
她看向郑留,却见郑留漫不经心道:“又来了。”他看了一眼商悯,“此人名叫宋兆雪,是宋王独子,昨日我在园中与他相遇,有过小小摩擦。”
“他单方面看你不顺眼?”商悯摸摸下巴,觉得郑留是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找事的。
“正是。”郑留颔首,“毕竟我不是无聊之人,不会走着走着踩路边的阿猫阿狗一脚,倒是某些猫猫狗狗张牙舞爪的,挺会招惹人。”
商悯嘴角一弯,强忍笑意,捻起棋子道:“那我们不必管他了。雨霏,你去把他拦下吧,不要让他打扰我们下棋。”
雨霏领命,向湖心亭外走去。
岸边的宋兆雪眉头一挑,不屑地瞥了一下雨霏,扬起手臂一甩,小孩儿拳头大的鹅卵石脱手而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刺啦啦划过水面,直奔湖心亭而来。
郑留端坐不动,商悯眉眼一沉,手中黑子落入指尖,她屈指一弹,黑子飙射,“轰”的一下碰撞声起,湖面激起一道碗口粗的水柱。
黑子与鹅卵石竟正正好好地碰撞在一处,时机妙到颠毫。
宋兆雪愕然,这才细细打量湖心亭中与郑留相对而坐的商悯。
末了他居然击掌大笑,扬声道:“不愧是武国大公主,兆雪失敬!”
第50章
商悯扫了一眼四平八稳的郑留, 郑留叹了口气,语气无辜道:“你也看到了,是他招惹我的。”
她对雨霏做了个手势, 雨霏避开穿桥而来的宋兆雪,神色如常地守在湖心亭外。
“兆雪公子好兴致,来翠湖打水漂。”商悯笑着道。
宋兆雪一点不客气, 居然径直进入湖心亭中坐在了石凳上,这下他们呈三角状围桌而坐。
他也笑道:“何必这么客气, 你我身份相当,叫我兆雪就好。早听闻武王以武立国, 悯公主武艺果然了得。打扰公主下棋,是在下失礼了。”
“无碍。兆雪公子武艺亦是不俗啊。”商悯原封不动地捧了回去。
宋兆雪前倨后恭,看人下菜, 不是个好惹的。他见商悯显示出不俗的武力才正眼瞧她, 言语客客气气,先前扔鹅卵石的时候倒不见他遵礼。
人人都知道武国尚武, 商悯作为大公主武艺不好才是稀奇, 所以她没想过藏拙,只需要把握好度就行。
各个诸侯国并不强制要求王族后代习武,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根骨可以练出真气,多的是练了几十年还没产生气感的。且父母是武林高手不代表后代也会遗传根骨, 只是被遗传到的概率大了些。
商悯看宋兆雪连个眼神都没给郑留,郑留也只当宋兆雪是一团空气,不禁觉得有意思,心底当即泛起了恶趣味。
“我听郑留说, 昨日与兆雪公子在园中遇到,起了点摩擦, 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商悯笑容满面,情真意切道,“我与两位具是离乡游子,今后要互相照拂才是,可别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
她对郑留和宋兆雪拱拱手,“二位若有事,何不细细说来,也好解开误会。”
郑留被商悯这一手搞得猝不及防,眼神微愣,宋兆雪同样没想到商悯直接将这事摆在台面上,一副要为两人调停的意思,当下脸色便古怪了起来。
两人矛盾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很复杂。
这其中不止夹杂着个人喜恶,还掺杂着家国仇恨。
郑国与宋国都偏南,两国国土原本是相邻的。大燕建国之初各诸侯共打天下,约定井水不犯河水,情况尚且稳定,可几百年过去,什么约定誓言都抵不住岁月侵蚀,两国国力强盛,野心膨胀,为争疆土常起争端。
最大最惨烈的那场大战要数一百多年前的“赤沙河之战”,双方皆出动大军,各损士兵数十万,甚至惊动燕皇调集各诸侯国军队,出兵调解。
大军压境,两国的王这才肯坐在谈判桌上好好谈谈。最终燕皇拍板,两国各撤开百里,中间设了一个小国名叫林国,并封赏给了一位有功的姬氏子弟。以国作为缓冲之地,郑、宋两国争端才算停歇了。
因祖上有大仇,两国王族总看对方不顺眼,上至王族下至百姓几乎互不联姻通婚,史书传记和野史中也有许多抹黑对方的文字。
但两国王族到底有百来年没有发生大摩擦了,所以宋兆雪和郑留的矛盾只停留在小打小闹的层面上。
“我路遇郑留,欲与他比武,哪知此子怯战,不想比试。”宋兆雪翘起二郎腿,斜眼看向郑留,“本公子便出言讽刺了他几句,他倒好,直接搬来园中侍卫。不战而逃,哪里是一国公子该有的风范?”
“方才我看见此子坐在湖心亭中,就扔了个鹅卵石想试他一试,却没想到悯公主在此,替他挡下了这枚石头。”他复又笑着对商悯道,“公主仗义相助,可也要看清这小子是否别有用心,拿公主当做挡箭牌呢?”
商悯笑容不变,只是反问道:“原是如此吗?”
宋兆雪这话说得真的直白又大胆,也不怕得罪人。商悯见过不着痕迹上眼药的,没见过像宋兆雪这么嚣张直接当着人面挑拨的。
郑留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看也没看宋兆雪,只慢条斯理道:“兆雪公子此言差矣。”
“洗耳恭听。”宋兆雪好整以暇道。
“公子言在下怯战,却不知在下根本不曾习武。”郑留道,“在下庶出,行十九,母亲身份低微,自幼体弱多病,六岁后更是没去过一天书院,更别提习武了。”
他瞟了一眼宋兆雪,慢吞吞道:“兆雪公子既为长子也为独子,父母重视,受尽拥戴,想来体会不到在下的难处。”
宋兆雪瞠目结舌,“你没习武,为何不早说?”
“公子也未曾相问,只来势汹汹就要与我比试,全然没给我解释的机会。若不是悯公主替我挡下鹅卵石,只怕我脑袋就要开花了。”郑留似是思索几秒,“在下虽不通武艺,但读过些书,兆雪公子若实在想比,不如比文,届时自有胜负,我郑留不是输了不认账的人。”
宋兆雪喉咙里将要说出的话当即卡住了。
他支支吾吾片刻,佯装大度道:“罢了,此事揭过,本公子不与你计较了。”
“多谢公子大度。”郑留这一句道谢阴阳怪气,可他表面彬彬有礼一副君子作派。
宋兆雪眼神剜了郑留一下,满腹火气却发不出来,还强撑着体面对商悯拱手,“在下住桐琴居,悯公主得空可来坐坐。告辞。”
“公子慢走。”商悯礼貌颔首。
她唏嘘地望了望宋兆雪远走的背影,无比理解宋兆雪为何不与郑留比文。
因为文化水平不够。
就像当初商悯主持小宴,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飞花令这项小游戏从宴会上剔除,免得闹出笑话。
“还以为要废一番口舌,幸好他好糊弄。”郑留脸色流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意,“商悯,那宋兆雪想结交你呢。”
“想结交我的人多了去了。”商悯不甚在意道。
她留了个心眼。郑留不通武艺不知是真是假,宋兆雪看似张狂头脑简单,实际上这可能也是一种藏拙。
“宋兆雪是宋王独子,据传闻宋王身体不大好,她今年三十六岁了,一直没能生下第二个孩子。”郑留一边说,一边在棋盘上摆了个棋路出来,“子嗣少,就会有人动歪心思,他能长这么大不容易,可是就算是独子,也要来宿阳。”
商悯的奶奶也是生了两个,一个没了,另一个好歹能顶上。这是很现实的问题,王族宗室总要考虑多个备胎,毕竟家里是真的有王位要继承。
如果自己生不出来,那就要过继,过继之子女的忠诚性和可靠性可能难以保障,还会引发宗室成员夺权内斗等诸多问题。在这种蒙昧落后的王权社会,大多数人信奉的还是血脉联系,继承人不稳,江山社稷也会不稳。
宋兆雪这种性格可能是被娇惯太过了,宋王就这么一个独苗,不过他也不是张狂到底,还是知道些分寸的。
“眼下就剩个赵国的没见过。”商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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