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在我 第60章

作者:桉柏 标签: 灵异神怪 东方玄幻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那时四人齐聚,他们也曾沙盘对垒,长亭对饮。

  可惜时过境迁,人散去了,就再难重聚。

  “商溯还好吗?”苏归问出这话时,自己都不禁愣了一下。

  商悯正指挥沙盘人偶跋山涉水,不料他发问,茫然抬头,懵懵地说:“老师适才说什么?学生没注意听……”

  “无事。”苏归垂下眼,令麾下燕军斥候兵分三路,一路后方接应,两路继续向前。

  商悯关注沙盘的同时分出心神思索一瞬,抬头瞄了一眼,见苏归被烛火映照的年轻得不像话的面庞没有半分情绪,不由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她收回目光,只用寻常的语气道:“父王很忙,极少有空陪我,他身体一直很好,若是不好,也没法治理好偌大的武国了。”

  苏归听到商悯的回答并不作声,良久,他轻轻颔首。

  不久,沙盘上两军派出的斥候狭路相逢,武国军斥候人数占优势,商悯嘴唇动,下令:“追击燕军斥候。”

  燕斥候即刻败走,唯余两人逃窜山林,商悯眉头一皱,立刻令斥候停止追击,传信至后方大营。

  苏归面色不变,心下暗叹商悯谨慎,不逞一时之快,若是她的兵马再追击一段,就会遇上另一队埋伏在山里的燕军斥候。

  商悯根据斥候探到的情报重整兵马并列阵。

  过了一会儿,她似是无意道:“素尘姑姑也很好,她虽然不通武艺,身子骨不强健,但是身体不曾出过大毛病,我十一岁生辰时她送了我一枚赤金长命锁。”

  她从脖子里掏出来一枚系挂着红绳的金灿灿的长命锁,上面的铃铛叮当一响,引得苏归的眼神停留在上面片刻。

  商悯把长命锁放回了衣服里,接着道:“我来宿阳时,是叔父和杨大哥护送。老师知道杨大哥吗?他是杨开宇杨大将军的孩子,我的义兄,叫杨靖之,他今年也有十七了,我父王总夸他有当年杨大将军的风范。”

  苏归的目光再度落到了商悯的脸上,商悯气度沉稳,似乎方才之语只是顺口一说,于是他也收敛目光,专注于沙盘。

  商悯也不懊恼,感情牌这东西偶尔打一打就好,不指望苏归有什么触动。

  沙盘局势渐渐胶着,黑色阵旗的武国军行至山间峡谷设伏,黄色阵旗的燕军若要取阵地便只能冲杀过去。

  两军缠斗至一处,武国军正巧占据地利,燕军人数虽少,但作战进退有度指挥精妙,双方一时间打得有来有回,耗在了此处。

  眼看没法占到便宜,商悯面上显露焦急之色,似是有些慌了神。

  可正在这时,一支黄色的轻骑兵队伍不知何时越过了山林,居然绕至武国军后方大营侧方,闪电般发动了奇袭。

  燕军漫过营地,只是瞬息就将武国后方大营推平,然而大营之内竟无粮草,也无守备军坐镇。

  苏归所控制的燕军夺取了武国大营,可是既没有剿灭敌军也没有夺得粮草军备,直接扑了个空。

  苏归讶然,低头看己方营地,果然见黑色的武国军也已跨过山林欲要突袭燕军大营,瞧这人马数量,除去峡谷处与燕军胶着的那些士兵,武国军竟然是倾巢出动了。

  商悯指挥兵马,没留下丝毫余地。

  燕军大营守备军立即出来迎战,峡谷处的燕军欲要回援,武国军却放弃固守峡谷关隘奔出迎敌,硬是将这批燕军拖在了此处。

  然燕军毕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大军指挥还是苏归这般老将,不消片刻黑色军队便损失惨重。

  另一头奇袭燕军大营的武国军也没讨到好处,守备军人数仅有武国军三分之一,此时在敌营中自然是敌人占据地利,商悯用人数优势硬拖住守备军,同时在燕军大营横冲直撞,毁坏军备并尽可能多地屠戮敌军。

  待燕军大营被破坏得差不多,燕守备军也死得差不多了,武国军残部十不存一,被回援的燕骑兵包围,而后灭杀。

  放眼整个沙盘,再无黑色战旗,只余被派去奇袭的一支燕军骑兵和零散的燕军残部立在战场上。

  燕军胜,武国军败,胜负无比明了。

  可商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脸上露出了微笑。

  苏归眉毛皱起:“为何要笑,输了为何得意自满?”

  “学生是输了,但是输给了苏大将军也算在情理之中。”商悯面上毫无羞耻之意,反而挑挑眉道,“老师您纵横沙场多年,若把您的兵法谋略比成十分,学生我恐怕只有三分四分,我以三分实力换十分实力的苏将军损失惨重,也算合得来。”

  “你倒心宽。”苏归又道,“为何弃后方阵地?”

  “我倒是想过固守阵地改攻为守,说不定能多撑一些时间,不至于败得那么快。我也想过直接两军对垒硬碰硬,可惜我这么想,老师却未必肯给我这个正面冲锋的机会,战场终究不是全然以人数定胜负的。”

  商悯认真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上了这个沙盘,看到老师调度军备的样子,我就知道此战我必败,老师指挥军队的本事学生不及,所以学生在想如何才能输得漂亮些。”

  “固守阵地是能多撑一些时间,可是那又有何用?”她指着沙盘一角苏归的燕军,笑言,“您是燕军大将,来攻打我武国,我既然为武国指挥,定要深谋远虑些,我不敌苏大将军,却要尽可能让您麾下死的人多些,粮草军备多消耗些,这样就算我输了,也算输得有意义。”

  所以燕军虽然抢占武国大营却没捞到好处,因为商悯早就对己方下令摧毁粮草军备,那一支燕军骑兵攻占的只是一个空壳子,并且骑兵队伍远离燕军大营,致使来不及回援,让商悯得以顺利突袭敌营。

  苏归皱起眉头微松,看一眼商悯:“这说的才像个样子。”

  商悯着眼的并不是这一场战争,而是国与国的战争。

  苏归这样的敌人是可怕的,假如现实中也发生了这样的战争,对方军队听到苏归的名号恐怕就会产生不战而逃的想法。

  商悯没把握胜过苏归,但是她有把握让苏归损失惨重,就算不能,她麾下的军队也会做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准备,免得被抢夺了己方粮草补充对方的军备。

  “方才观你指挥,大方向没错,只是偶有反应不及,情有可原。你兵法谋略只有三分实乃自谦,占到五分是可以的。”苏归瞥她一眼,“这两分,加在你的大局观上。切记,不可自满。”

  “在老师这种兵法大家面前,学生哪敢自满呢?”商悯摆摆手谦虚道。

  “夜深了,你回去歇着吧。”苏归起身,商悯赶紧跟在他身后。

  她忽然眼珠一转道:“有时我觉得,当一个王似乎也不难。”

  苏归站定回身,低头看商悯,眼中含着警告之意:“这叫不敢自满?”

  “老师,您说您文不及姑姑,治国不如父王,武学也比不上杨叔父。”商悯道,“人各有长短,父王的文也不见得比姑姑好,要是杨叔父还活着,武艺上想必也能与父王一较高下,父王近年没与老师进行过沙盘对垒,学生就不妄议父王与老师兵法孰优孰劣了……为王者不需要样样都强,不是吗?”

  这话的潜台词实际上是,为王者只需善用人,善御下,善用制衡之道,文臣、武将就算强过王又如何,还不是为王所用?

  “方才老师已然对学生留手了,不然学生哪里是老师一合之敌?老师推演沙盘调兵遣将的本事学生拍马难及,盼望以后能学得几分真传……”商悯吹嘘两句,窥觑苏归的表情,看他无甚反应,就假装没心没肺地感慨,“可惜杨叔父英年早逝去,靖之大哥年少,要是杨叔父还在,那我武国也有不输老师的大将了。”

  “悯儿。”苏归忽然唤了她一声,紧接着就抬手并起两指。

  商悯条件反射地捂住额头,连忙后退一大步,生怕他又给自己弹一个脑瓜崩。

  苏归叹了一口气,放下手,语气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无奈的情绪。

  “怕被我打,那为何我打你那一次后你不记打,还要再说这些话?”

  商悯放下手,心里发虚地小声嘟囔:“许是我觉得,您不会害我。”

  苏归神色微动,眼神复杂地道:“你去睡吧。”

  他身形一动,推门而出,背影隐入夜色,了无痕迹。

  再看天上,乌云已经散去大半,一轮弯月半遮半掩地挂在云端。四下寂静,无一人影。

  商悯吐出一口气,凭记忆摸回了自己的小院。

  雨霏仍然歪倒在门前。

  商悯晃了晃雨霏,她骤然惊醒,长久做暗卫的条件反射差点让她把商悯按倒在地,待看清眼前人,雨霏大惊失色,“公主!属下无能,竟睡着了……”

  “不是你的错。”商悯单手用巧劲把跪在地上的雨霏拽了起来,雨霏登时察觉到商悯的内力似有进益,托起她不费吹灰之力。

  “宿阳卧虎藏龙,苏归大将军那样的人物要让你睡着,你也没办法。”商悯叹气,使用传音入密,“只能说,幸好他没想着让你和我永远睡着。”

  “不,还是属下过于无能!”雨霏咬牙。

  “不是你无能,是他太厉害。”商悯宽慰一句,“天下能胜过苏归者,不知有几人?更何况他所学功法似乎有些……邪门。”

  她脑海中闪过苏归年轻得违反常理的面庞。

  商悯倒是想借着父辈的旧情使苏归心软,她还想,要是能招揽苏归就好了。但是招揽苏归这件事就连父亲他们也没能完成,商悯暂时还不敢想那么远。

  苏归念旧情是真,但是无情也是真,要是当年苏归和父亲他们的情谊真的深到如同手足,那苏归何不来武国,非要留在燕?

  天下群贤弃旧主择明主也是常有的事,同为大燕子民,没有叛国一说。

  是大燕许诺给了苏归什么,让他执意留下?

  商悯怀揣心事,觉得今晚不宜去长阳君府了。

  授艺拖了太久,已经到了寅时,她怕打扰两位老人休息,他们这几日为了攻谭忙活,好歹要睡个囫囵觉。

  今日沙盘推演,商悯有意藏拙,她本可以做得更好。大抵是在沙盘推演上有几分灵性,商悯在调度军队时其实能做得更从容些。

  苏归也的确很留手,只用了常规战术,不然商悯一个照面被摧枯拉朽,这场沙盘推演就起不到考校的作用。

  目前看来苏归对于商悯显露出来的水平还比较赞赏的,双方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皆大欢喜。

  但即便苏归真心收徒,商悯却不能不留个心眼,二者立场从根本上去就不一致,苏归或许有意保她,她却不能全然信他。

  今时今日,大燕和武国并未有战争发生。

  他日若有……面对两军倾轧,政治权衡,苏归是否还会像可靠的师长那般护她?又是否会依然遵守他与父亲的承诺?

  商悯从不敢将自身性命寄托于他人口头承诺之上。

  

第66章

  夜深露重, 皇城在夜色的掩映下显得更加森严,那层层叠叠的飞檐和立于檐角的脊兽反射着微微月光,恍惚看去还真以为是活兽立于琉璃瓦之上。

  苏归就站在皇宫最高处的揽月楼上, 默默俯视着这些宫殿。

  若有宫人侍卫看到苏归必会大吃一惊,因为宫门早已落锁,外臣非召见不得入宫, 若无召入宫,形同谋反。

  可是苏归就这么出现了, 他悄无声息地站着,来回巡逻的金甲卫就像没看见揽月楼上站这个大活人似的直接忽略了他。

  零星的宫灯在宫墙走道下飘荡, 随后又渐渐隐入黑暗。

  繁华奢靡的皇城不复白日的喧闹,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殿下急召,可是有要事嘱咐于我?”苏归慢声道。

  他身后的黑暗里突兀地闪出一双碧绿的兽瞳, 紧接着一盏宫灯无火自燃, 照亮了漆黑的揽月楼。

  一角绣着精细纹样的太监袍出现在了宫灯昏黄的灯光里,碧绿的兽瞳倏忽隐没, 仿佛从未出现。

  大燕皇帝最倚重的御前大太监, 日日照顾皇帝生活起居的忠实仆人胡千面嘴角含笑,对苏归行了一礼。

  “没什么要事,不过是例行一问罢了。”胡千面语气格外和善,嗓音不复平日里待人接物时的谄媚或倨傲, “苏大人可对那三个孩子考校了?不知可有发现什么?”

  “那宋兆雪不过寻常孩童,寻常心性,寻常天赋,郑留性情内敛, 举止低调,颇有忍性。”苏归不急不缓, “商悯有几分天姿,但总归年幼,瞧着除武道上天赋上佳外,其余资质只能说平平罢了。”

  “哦?果真?”胡千面一甩臂弯上搭的拂尘,“毕竟是六国王族的孩子,他们见惯了争权夺利,人小鬼大,不能以寻常孩童度之,说不定是在藏拙呢。”

  “自然是有这种可能。”苏归平静颔首。

  “劳烦苏大人继续看顾着他们,事关我族大计,可千万千万把他们给看好了,看牢了。”胡千面慈和的脸庞在昏黄摇曳的宫灯下叫人难以看清,“那郑留,您着重看看,瞧他是不是殿下要找的人。”

  “至于商悯……”他做出沉吟的样子,随后如愿以偿地感受到苏归的视线投在了他的脸上。

  “大人放心,您请求殿下的事,殿下已经有决断了,她今夜派在下来,正是要在下告知您呢。”胡千面唇边弯起的弧度扩大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