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还是因为,胡千面他姓胡。
不管是前世的神话传说中,还是今生的各种杂谈话本中,狐妖的姓氏分支都趋近于一致。
胡氏、苏氏、玉氏、白氏、涂山氏……这些都被当做狐族的常见姓氏。
胡千面的姓氏无比符合商悯长久以来形成的对狐类精怪的刻板印象,再加上白小满本身姓白,似乎佐证了狐族姓氏的真实性,所以她才第一时间就认准了他。
这么一想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商悯越来越觉得胡千面极度可疑,连带着皇宫里的其他宫女太监也被她怀疑了一遍。
姥姥好像说过,负责教导新晋宫女太监的人名叫涂玉安,姓涂。
这个姓氏很少见,暗合涂山氏。
宫女太监她从前其实并没怎么留意,只是记得几个比较能管事的宫侍的名字,对于这类人知之不多,但是她知道很多大臣的名姓。
“白小满无父无母,孤身进宫,或许是刻意安排。”商悯敏锐道,“姥姥,涂玉安和胡千面是否也是身世相似,无父无母,独自一人……”
长阳君额头上流下了冷汗,“是!”
商悯眼神一沉,“果然是这样。”
做到胡千面这个位置,连丞相都要礼让三分,绣衣局大统领可谓是人人敬畏,如此一来,自然有人想要投其所好,也有人想抓住他的痛处,既然如此,那自然要从他的过往背景下手。
胡千面身世孤苦,父母早逝,在朝堂中并不算秘密。
涂玉安本身也是绣衣局的一名管事太监,虽然比不上胡千面千人嫌万人憎,但也是挺招人恨的,若有人留意此人,自然也会顺带查清他的身世。
妖狐化形,编造身份来历是个麻烦,要是平白多出来一对父母,岂不是有暴露的风险?还不如身世孤苦长辈死得干干净净的好,起码叫人难以抓住把柄。
所以,涂玉安、胡千面、白小满,他们的身世极度相似。
确实只有民间穷苦人家才会想着把孩子送去当太监谋一个生路,皇宫里的太监确实有不少身世孤苦的。
可是当商悯把这三个人单拎出来一看,原本不是很可疑的地方也变得极其可疑了。
长阳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巨大的冲击让她头昏脑胀,无力地靠着椅子背。
商悯赶忙上前搀扶,听到她低声道:“这天下,还是人的天下吗?若皇帝都被妖怪控制,这天下岂不是成了妖的天下?”
“那攻谭是为了什么?质子令是为了什么?将大燕置于有倾覆之危的境地里,又是为了什么?”她剧烈地咳嗽,胸腔不断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激荡的真气,手中的椅子扶手被捏成了一捧碎屑,“满朝文武日日跪拜的,到底是谁?!”
“姥姥!”商悯的手稳稳地扶住长阳君的手臂和后背,慢慢帮她顺气,“姥姥,莫要气急攻心,这只是猜测罢了,还远没有到最糟的时候。”
长阳君睁开微闭的双目,反手抓住了商悯的胳膊,用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道:“宿阳若有变故,悯儿,你可即刻归国!临阵脱逃,也比不明不白地死在妖物手里要好。”
商悯没料到姥姥已经想到了这份上,她安抚道:“好,我记住了。您和姥爷也是,今后要韬光养晦,少掺和进漩涡之中。”
“你要把我的话记进心里。”长阳君目光沉凝,“皇宫那样的地方,也能混进去妖,那皇宫之外呢?宿阳城人口百万之巨,里面藏着多少妖?”
她苍凉一笑:“这满朝文武,尽是应声虫,我曾道如今官场上混的全是软骨头,却不知那头戴乌纱帽穿着朝服上朝的官员们,究竟是人是妖?”
商悯沉默。
白小满是狐狸,胡千面和涂玉安很有可能也是狐狸,在宿阳城中潜藏的妖怪,是否以狐妖居多?
根据白小满姓氏和身世特征,她扩大了范围搜索范围,开始根据姓氏排查朝堂官员,试图找出可疑之人。
很快商悯就找到了一个无比可疑同时也与她关系极近的人选。
她的老师,她父亲和姑姑的结义兄弟——苏归。
此念一起,商悯的内心便如排山倒海般剧烈翻涌了起来。
他姓苏,年逾四十外表却无比年轻,他曾说这是修炼了特殊功法所致,但也许这只是托词。
商悯从未听苏归提起过他的双亲或其他亲戚,就连父亲商溯也未提过。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大将军竟然别无亲眷,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连远亲也无,身世家底干净得可怕。
更重要的是,假设攻谭乃是大妖在背后主使,那么作为攻谭主帅的苏归,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听命的,是否并非皇帝,而是那藏在宿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妖?!
商悯瞳孔放大,简直要忘记呼吸了。
许久许久之后……她轻轻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躺着的那枚陶土俑。
所有的震动与摇摆,所有的茫然与惶恐,都化作做一往无前的决心。
解开真相的钥匙,其实已经在商悯的手中了。
她手向前一伸,陶土人俑落地,而后急速膨胀,她灵识投入这具身外化身,“白小满”的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雪白的狐狸耳朵和尾巴收敛,变成了与正常人一般无二的模样。
“你还要以身犯险吗?”长阳君沉声问,“若他只是普通的小太监,我不会阻止你去,蛰伏起来便无人在意你了。可这个白小满身怀与妖相关的巨大秘密,你要是去了,便是将自己送到了豺狼虎豹的口中,随时有性命之忧。你说过,你身外化身受的伤也会反馈至本体,化身死,你亦死!”
“早知道当初不告诉姥姥这件事了。”商悯活动了一下这具新的身体,笑了笑,“我只需要蛰伏一段时间后抓住机会,与涂玉安或胡千面交谈一番,若他二人言语之中露出端倪,我自然可以确定他们也是妖。达成这个目的,我便能撤。”
长阳君抿着嘴唇,长久地注视着她。
“姥姥莫要担忧,悯儿此刻感到万分庆幸,幸好我们恰好取到了白小满的血,幸好阴差阳错,我们有了揭露真相的机会。”商悯低声道,“此事,不仅关乎己身,更关乎天下,我人族的天下!”
第75章
长阳君一时无言, 只定定地看着商悯。
良久,她垂下眼帘,把手掌搭在了商悯的肩膀上轻轻一按, 力道并不重,可又好像重若千斤。
商悯给这具身外化身穿上早就准备好的衣服,对着铜镜看着镜子中陌生的脸。
顶着白小满的面孔让商悯有些不适应, 但更让她不适应的是这具身体。
与女人不同的生理特征倒在其次,而是这具身外化身过于强悍了, 通身轻盈,仿佛只需要轻轻一动就能爆发出寻常人不具备的破坏力。
商悯的上一具身外化身只继承了本体不到一半的实力, 这一具白小满的身外化身,商悯本以为能力会继承自己的身体,但似乎是受妖族血脉影响, 体内流淌的并非熟悉的真气, 而是另一种难以驾驭的“气”。
她摊开右手,五指一张, 森白的利爪从手指末端中弹射而出, 每根指头上的利爪都长约半尺,简直宛若匕首,反射出粼粼寒光,与此同时她的右手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狐狸毛。
只要心念一动, 身外化身的任意一个部分都可以随时兽化。
商悯拿起桌上的一只毛笔,把笔杆放在右手弹出的利爪上用非常轻微的力道那么一划,刷的一下,笔杆上出现了一道清晰平滑的断口, 毛笔应声而断。
她又走到了桌子跟前,收回利爪, 单用一根手指轻轻一抬,万分沉重的楠木桌子被她一根手指轻轻松松地抬了起来。
商悯皱眉,“妖族实力不容小觑啊,虽说我本体也可以做到这一点,但那是因为我修炼了真气,这妖族的躯壳比人的身躯更强韧,力量也更大。”
“依你的感知,你本体与白小满的实力相差几何?”长阳君问。
“尚且不知白小满本身实力如何,有什么天赋神通,也不知这身外化身能用到他几分力量,如果是只按五成算……”商悯思量一瞬,“用上游龙青鳞枪,以命相搏,是我胜,不用枪,我无绝对把握胜之。”
“书中说,妖怪化形要几百年的修炼,这白小满也不知道行如何,杀他难不难。”长阳君眯起眼睛,“既然要顶替他入宫,那就不能让他活着。你顶替的只是个普通人那也便罢了,哪怕不杀此人,只秘密控制住,也可保你安稳,可这白小满……”
此事难办,不仅难办在如何演得天衣无缝,更难在怎么顺顺利利把白小满杀了。
偷取血液和杀妖,显然不是一个难度的。
“狐妖的嗅觉似乎格外灵敏。”商悯慢慢吸了口气,辨认鼻腔之中的各种味道。
因为第一次使用狐妖的身体,她有些不习惯。
香料味、书墨味,还有各种细小复杂的味道一起涌进她的脑海。
她的听觉也变得无比敏感,姥姥的心跳声、屋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树叶飘落到地上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商悯闭着眼仔细分辨:“我能闻出这书房中残留着四个人类的气味,其中一个是姥姥你的,剩下的三人,应该分属于姥爷、舅舅,还有那细作。”
“或许我只需要驾驭着这具化身来到胡千面近前,就能闻出他是不是狐妖。”她睁开眼睛,“这也给我们提了一个醒,我们不止需要防备他人的监听与监视,甚至还要注意处理好自己身上的味道。”
商悯对着自己嗅闻了一下,清楚地闻到了她的化身身上传来了一股狐狸味儿。
别人都说狐狸味儿是骚的,不过商悯用狐狸的鼻子闻自己,那味道是香喷喷的。
“姥姥,我身上有味儿吗?”商悯好奇地问。
长阳君抽抽鼻子,然后摇头:“你身上没有任何味道,我闻不出。”
“可能是妖类的嗅觉和人不一样。”商悯低语。
她没有当妖的经验,也是第一次闻到这么多丰富的气味,有些气味是和她脑海中的事物对不上号的,这感觉让她很有些新奇。
院子之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商悯比长阳君更快一步地听到了来者的动静。
“是姥爷。”她道。
长阳君诧异地聆听片刻,等孟修贤的脚步声接近,才点了点头道:“是他。”
孟修贤推开屋门,面色如常,因为他是看不到蚀音灵烛范围内的人的。待他走近,他脸上慢慢露出惊诧的表情,“化身这么快就造好了?”
商悯与长阳君齐齐苦笑了一声。
这反应惹得孟修贤捋了捋下巴上的白胡子,不确定道:“可有变故?”
“一言难尽。”商悯无奈道,“姥爷,还是您先讲讲柳相前来所为何事吧。”
“悯儿用这张脸跟我说话,我还真是不习惯啊。”孟修贤先是笑了一声,接着说起了正事,“柳怀信来这一遭,着实让我惊讶,毕竟我们已经多年没有来往了……这次他来找我,只为了一件事,就是劝我和你姥姥不要再掺和攻谭之事,临走时他还说,他已仁至义尽。”
长阳君古怪地与商悯对视,又看向自家老伴:“他还挺厚道。”
孟修贤摸胡子的手一顿,“厚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我从未听你嘴里说过夸他的话。”
“柳怀信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商悯沉思,“在这个节骨眼上……”
“极有可能。”长阳君也道,“他作为当朝丞相,皇帝最信任的人,说不定察觉到了什么。”
“你俩打什么哑谜?”孟修贤纳闷道,“刚刚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啥?”
长阳君这才看向孟修贤,把他摁到了另一张椅子上坐,“你先缓口气,听我慢慢跟你讲,别一个怒极攻心昏过去。”
“好。”孟修贤此时茫然无知,还没意识到前方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
军帐之内,商悯本体睁开双目,看了一眼旁边。
苏归正靠在中军帐内的躺椅上闭眼休息,黑色大氅被他枕在身下。
商悯看了他一眼,然后避开了他的脸,但是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
今晚她留中军帐是因为苏归召众将士谈论战报,商悯在旁边忙活来忙活去按照苏归的吩咐摆沙盘,顺便旁听。议事结束,商悯提出留下看兵书,正好今晚是无月之夜,苏归要按照约定授艺了,所以也就准她留下了。
方才看完书商悯见苏归在休息,就也假装瞌睡眯了一会儿,灵识去往身外化身。
看样子苏归是察觉不到人灵识的变化的,这让商悯松了口气。
就是此刻的她已经对苏归的身份产生了怀疑,看见他的样子就止不住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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