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蝶入梦
辛月不知道辛盛为何要送沈砺生辰礼,但是也不觉得奇怪,朋友之间送个生日礼物多正常不过的事情,她点点头说:“好啊,我若出门便喊哥哥一起。”
京城在北方,冬日也会下上几场雪,姜南星和沈砺往家中走的路上,天上便洋洋洒洒的飘起大片的雪花来。
两人忙把披风的兜帽举起来戴上,然后快步往家中跑去。
姜家在京城的宅子与辛家隔得并不太远,两人跑起来也就一刻多点便到了家。
一进门便被姜南星的娘亲一把一个的拉过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说:“可有寒雪掉进脖颈?冬日里若是着了风寒可有得罪受了,今日天色不好,我就说怕要下雪,你们非要出去,这昨日刚回来,今日就等不及出门。”
姜南星在他爹娘面前十分自在,见他娘亲拍了前面,还转身让娘亲接着拍身后的,听了他娘亲的抱怨,姜南星辩解道:“昨日天色和今日也差不多,可是一片雪都没落呢,我与辛盛都大半年不曾见过了,我想他了嘛。”
姜南星的娘亲闻言笑道:“你这话说得,跟那辛盛似比爹娘还亲了。”
姜南星忙说:“哪有,我自然跟娘亲最亲了。”
“哼。”姜南星的娘亲嗤笑一声,说:“你这话我才不信呢,等家里给你定下亲事,你定然跟你娘子最亲。”
姜南星比辛盛还大一岁多,明年三月便要满十七了,已经该相看亲事了,如今定下个及笄的姑娘,过上三年多,姜南星满了二十,办过及冠礼,姑娘也十八、九了,便是再疼女儿的人家,也该放女儿出门成亲了,正好就把婚事操办起来。
姜南星倒不抗拒定亲,去年辛盛就定亲了呢,姜南星还觉得自己又落后好友一步,不爽!
今年姜御医带姜南星回来,便是为了带他回来相看婚事,若不是为了这等人生大事,姜御医才不会因为姜南星说想送表弟考试,就让他请假停了学徒之事,要知道书院放冬假,可医馆、药堂冬日正是忙碌的时候,绝不会放假的!
姜南星一点没有羞涩,反而跃跃欲试,道:“辛盛早都定亲了,不过还好我年纪比他大,他便是定亲在我前头,成亲定是在我后头!”
姜南星的娘亲闻言捶了他一拳,说:“定亲、成亲的事也拿来与人比。”
姜南星憨笑两声,扭头看向表弟道:“砺哥儿你最小,不论定亲、成亲,你都要比我们晚咯。”
沈砺有些发怔的瞧着表舅母和表哥,眼神里有一丝藏得极深的羡慕。
姜南星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自然瞧不出来,姜南星的娘亲却是个温柔又细心的,把姜南星推开抓着沈砺的衣袖说:“我们砺哥儿长得这么好,将来定比你表哥好找娘子,你表哥啊,读书也不行,长得还普通,哪像砺哥儿这样貌堂堂的,去到谁家都不会受岳母刁难。”
姜南星长得很端正,但跟俊美是搭不着边的,若是他学业有成,相看时还能加点分,偏偏他是个退了学的白身,如今虽在学医,可医之一道,那是越老越值钱,年纪轻轻嘴上没毛,姜南星还有得熬呢。
本来姜家出过御医,姜南星的爹已经是太医,将来也大概率会做上御医,家世门第不低了,找个五品红袍官员的女儿也能门当户对。
不过儿子实在谈不上优秀,所以姜南星的娘亲在让媒婆帮忙找人家相看的时候便放宽了标准,便是五品以下的人家,只要姑娘不错,也可以的。
但沈砺就不一样了,沈砺他爷爷是四品,他爹虽然是个白身,但和宫中太后娘娘是表兄妹,皇上还要唤他一声表舅呢,也算是个皇亲国戚了。
沈砺长得像他爹,沈靖没什么才华却能被白氏这般追求不放,便是因为长得极俊
美。
宫中的太后娘娘便是因为美貌得了先皇青眼,沈靖的母亲是太后娘娘的姑姑,姑侄二人长得十分相似,而沈靖长相便随了娘。
沈砺的学业也不错,过几日才满十三岁的生辰,但已经可以下场县试了,听公爹说先生觉得他县试、府试都没问题,便是院试也能搏一搏。
若今年一路考过县试、府试、院试,便有了秀才功名,十三岁的秀才便是不叫神童,也是个可造之材。
想来想去,拖后腿的便是他爹娘那复杂的关系,和离的亲娘,扶正的外室继母。
姜南星的娘亲拍了拍沈砺的肩膀鼓励道:“砺哥儿好好温书,考个好名次,将来舅母定帮你寻个四角俱全的好姑娘!”
沈砺对定亲不感兴趣,他现在只想要考好年后的县试。
本来他对县试虽也看重,但也没这么强的得失心,可是今日去辛家见到辛盛,辛盛与他说国子监里明年有许多上舍初等班的学子要参加县试,其中便有他那异母弟弟沈砌。
沈砌在国子监读了一年多的书,已经凭借出众的天资在上舍混成了个风云人物,回回考试都是初等班的头名。
沈砺心想,沈砌比自己还小两岁,如今一起参加科举,不说考过他,若是他考中了自己却没中,岂不是证明了他爹当初放弃他是正确的?
沈砺虽然早就不再想奢求他爹娘的爱,但自捡回一条命后,他好似又重新活了一回,最近他常常想,为什么自己要躲得远远的,难道自己怕了他们吗?
不,他不怕,他只是厌烦了这种日子,想离他们远远的罢了。
可远离不代表懦弱,不代表自暴自弃。
他们不是说他不行吗?他不需要证明给他们看,但他需要证明给自己看。
他沈砌许是很优秀,但我沈砺也并不差。
我的人生不是为了做被沈砌比成废物的参照物,我要站到阳光之下,让大家看到世上还有我的存在。
沈砺每日都去辛家寻辛盛一起学习,辛盛会按着县试的考卷给沈砺出题,沈砺做一份,辛盛也做一份,做完之后他们交换着来看。
每回瞧见辛盛的答案与自己不同,沈砺便知道自己做错了,便会把做错的题目摘抄下来,反复记忆。
其实每回沈砺那五十道经义题都答得不错,一般只会错一两道,最多一回也就错了四道。
至于策论题,就谈不上谁对谁错了,只是沈砺通过看辛盛的策论,倒是提升了许多看待问题的角度,直到腊月二十九这日,沈砺才在告辞离开前说:“盛兄,明、后两日我便不过来了,初二再来拜年。”
辛年常常待在书房里看着两个哥哥做题,这些时日下来与沈砺也混熟了,闻言说:“初二是年年的生辰!”
沈砺不喜欢异母的弟弟,但很喜欢辛年这个小弟弟。
辛年长得像幼小版的辛月,白白嫩嫩,干干净净,每日都穿着一身漂亮的衣裳,性格又很乖巧,虽然常往书房跑,但不哭不闹,只是好奇的看罢了。
沈砺蹲下身来与辛年平视,笑着问他:“那年哥儿想要什么礼物?沈哥哥送你。”
辛年闻言脸上故作小大人的表情立刻散开,露出满嘴的小乳牙笑着说:“年年想要笔。”
他指着桌案上的毛笔,手上学着沈砺他们写字的模样。
辛盛拍了拍辛年的小脑袋说:“年哥儿你还太小了,手腕无力握不得笔,再过三年哥哥便教你写字。”
第179章
辛年闻言失落的皱起眉,微微撅起嘴巴不太开心,但他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便还是点头说:“好吧,沈哥哥,年年不要了。”
沈砺见辛年这般乖巧,心里更软了些,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那沈哥哥给你带别的礼物。”
辛年开心的笑起来,点了点头又伸手要与沈砺拉勾。
沈砺嘴角含笑的从辛家离开,走出古井巷,各个商铺都关了大半。
外面的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脚步匆匆,身上抱着、手里拎着,显然是紧赶着又采购了些家中过年需要的东西,着急回家去。
沈砺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街道上看着这些人,他们面带喜色,不知是不是买了家中儿女想要的零嘴、玩具。
人人都有归处。
天空的颜色灰暗,不知何时又飘起雪花来,路边的树根处还堆积着上回的残雪,染了尘土变得脏污,新落下的雪花坠落下去,盖在那脏污的雪团上。
沈砺垂着头给自己戴上兜帽,转身顶着风雪往前走。
走到半路上,一把乌色的油布伞罩到了他的头上,沈砺抬头瞧见了表哥的憨笑,姜南星得意的拍着沈砺的肩膀说:“我就猜到你可能在回来的路上了,特意打了伞来接你。”
一阵风吹过来,单手拿伞的姜南星差点拿不住,沈砺笑了笑伸手把伞接过来,说:“表哥,风大了,咱们快回吧。”
姜南星也不与沈砺抢,双手插进袖子里取暖,抱怨了一句:“这天气也太冷了,今年这雪也多,往年一个冬日才下两三场雪,今年咱们才回来十来日,便已经下了三场雪了。”
沈砺一路走来,路边没有什么乞丐,听说今年京城慈幼局旁边新盖了一处宅子,把京中的乞丐都收了进去,每日一顿白粥,一顿干饭,屋里还烧着炭。
若是以往这几场大雪下来,得冻死不少人,今年倒是没在街边见到尸体,沈砺便说:“想来明年应该是个丰收年。”
今年的科举考题,回回都跟清田有关,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收田的决心。
姜南星虽不读书了,但也知道如今粮价贱了,他们家是没有种粮食的,家里在京郊倒是也买了些地,却都是做药田的,上回他娘亲还说今年买粮食比往年少花了一半银子。
姜南星便说:“若是丰收了,粮食不是更便宜了吗?”
沈砺点点头,说:“这便是天时、地利、人和吧。”
昨日下了好大一场雪,虽然今早便停了,但是外面积雪颇深,主道上有衙门派人把积雪清到路边,但各巷子里的路却没人管,需得各家自己把自家门前的雪清干净。
辛家的帮佣都是聘来的,过年便也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团圆去,辛长平便带着长子辛盛穿着厚厚的衣服去门外扫雪。
隔壁杨家的门房瞧见了忙过来说:“辛大人、辛少爷,哪能劳动您二位干这个,我们一会儿顺便一起扫了便是,天冷您二位快回去吧。”
辛长平摆摆手说:“不碍事,我们穿得厚,活动活动也好,你们忙去吧。”
杨家的家仆见状忙回去和自家老爷说,杨怀德出来见了便让自家仆人回去拿了铁锹,自己过去帮辛长平一起干,辛长平便和杨怀德聊了起来,道:“听说江州年底很不安稳啊,皇上都把京郊大营的兵马调动了许多去了江州。”
杨怀德嗤笑一声,说:“那两家真把自己当江州主人了,我们派去查税银案的钦差都被他们软禁了,不过徐德庸机敏,又是江州土生土长的,人脉广,证据都已经托人送回京城了,如今是赶上过年,皇上说大年下的见血不吉利,等过了年,就是他们的末路了。”
辛长平闻言点点头,叹了一句:“让江州人查江州人,皇上倒是信任徐德庸。”
虽都是一科的进士,辛长平和徐壑却不太熟悉,只在食堂用饭时偶尔遇见打个招呼,倒是杨怀德和徐壑同在税课司,虽不算好友,但也是个相熟的同僚。
徐壑虽姓徐,却不是蒋家、徐家之徐,徐壑出身江州蚕户,若不是先前国朝科举改革,像徐壑这般奴仆之子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的。
他父母都是徐家买的奴仆,虽跟着徐家姓徐,但却有天壤之别。
徐壑本来该和他爹娘一样,一辈子住在蚕户所里,小时候帮着大人摘桑叶,长大后帮着主家养蚕,影响徐壑一生的契机是他爹用命替他换来的。
那时徐壑七岁,若是蚕户所外的殷实人家,五六岁的小男孩便该送去开蒙念书了,可蚕户是不需要读书识字的,所以徐壑每日都跟着群大小孩子爬桑树摘嫩叶。
在一群懵懂的孩子里,徐壑聪慧得很突出,徐壑很爱听人说话讲故事,别人讲过的故事他都能一字不差的重复下来,那处蚕所的管事也发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孩,夸他这么聪明,将来长大了肯定能学好养蚕,以后说不定也能做上个管事呢!
徐壑懵懂的笑,他爹却皱起了眉头,回去之后摸着儿子的头说:“儿,爹送你出去读书吧。”
徐壑歪着脑袋疑惑的说:“读书是什么?”
徐壑的爹是快十岁才被买进来的,九岁多的孩子已经很懂事了,他见过同村家里田地多的孩子被爹娘送去镇上读书,在村子里吹嘘道:“将来我儿子考科举当了官,我家可就不是泥腿子了,以后要做老爷夫人的。”
“读书就是有一个厉害的先生,会告诉你好多好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徐壑的爹解释道。
徐壑听了十分憧憬的说:“爹爹,儿子想读书。”
可蚕户是签了死契的奴仆,徐壑的爹娘都是徐家的奴仆,他们生下的孩子落地起就是徐家的奴仆
,就像徐家牲口棚里的牛马一样,他们不是人,是大户人家的财产。
徐壑的爹盯上了爱来蚕所的徐家孙少爷,这位孙少爷天生爱玩虫子,那精贵的蚕在他眼里与虫子没什么区别。
蚕所里有一条河,河上架了一座木桥,那位少爷喜欢站在木桥上把蚕玩得奄奄一息然后往河里扔。
徐壑的爹在某一天半夜出了门,过了许久才回来。
第二日那孙少爷靠着木桥的扶手,扶手松动了,孙少爷和蚕一起跌落进了河里。
徐壑的爹跳下河救起了孙少爷,孙少爷精贵,好医好药的养了一个月就活蹦乱跳了,徐壑的爹却从感冒拖成了风寒,最后丧了命。
不过在他咽气之前,那位孙少爷寻了过来说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徐壑的爹说:“求孙少爷帮忙,送我儿出蚕所,让他念几年私塾。”
徐家的孙少爷应了,放了徐壑和他娘亲的身契,将徐家给偏支远亲住的宅子挪了两间安顿他们母子,又给了几十两银子给徐壑读书用。
徐壑的爹死了,徐壑和他娘亲难过的大哭,别的蚕户却满眼羡慕的瞧着他们说:“徐百六的命真值钱,咱们当年卖身才得了几两银子,他这一死,换了几十两银子。”
“是啊。”有人附和道:“孙少爷心善呐。”
徐壑和他娘木着脸背着一个小包袱离开了蚕所,住进了徐家偏支远亲扎堆的地方,徐壑的娘亲把徐壑送去读书,徐壑很聪明,他想明白了那日半夜爹爹为何出门,这银子是他爹用命换来的,他很抗拒,缩在屋里不愿用爹爹的卖命钱去读书。
上一篇:堂妹逼我换亲,我同意了你哭啥?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