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蝶入梦
最后只剩下宫女所出的七皇子捡了漏,被先皇册封太子,带在身边教导了五年。
去年五月先皇驾崩,新皇继位。
杨怀恩去年七月末就收到了恩师发来的调令,只是因为他的父亲前年才去世,他还尚在三年父孝期内,今年下半年才能出孝。
杨家并没有四处去宣扬,不过对时刻关注着朝堂动向的人家,这些事情都不是秘密。
这混官场亦是混圈子,师生关系可是官场上除了姻亲关系之外最稳固的关系了。
当年齐大人被抄家流放,杨怀恩虽官职低下帮不上忙,还被吓得弃官回家,可齐大人流放的路上,却是多亏了杨怀恩下了重金打点,才能没吃多少苦头平平安安的到了流放之地。
这些年杨怀恩也年年不忘往齐大人那里送钱送物,不然齐家那些老弱妇孺,可不能齐齐整整的活到新皇登基,齐大人被召回官复原职这一天。
如今谁都知道杨怀恩一旦回到官场,有齐大人的照顾定然前途无量,自然有不少心思活动的人贴靠过来。
褚亮扫了一眼那些外县过来的秀才们,轻声嗤道:“这一群人都是凑过来烧这口热灶的。”
辛长平听到这了然的点头,这事他确实没听说,但对他来说亦是好事,有山长和齐大人的这一层关系在,哪怕他与齐大人素不相识,也会自然而然的被归属到齐大人的羽翼下。
辛长平不指望靠着齐大人作威作福,只是有这个能庇护的关系在,别人要摘他的桃子、要对他行什么不公平的待遇时,也要掂量掂量。
瞧见褚亮脸上的不平,辛长平笑着开导他:“趋利避害,乃人之天性,谨言莫要费心去关注那些人,我们应该专注己身,这对你我亦是好事,我们同年中的秀才,举目望去如今咱们同期的同窗里,除了彻底放弃科举的外,还未得中举人的就只你我了,后来者都还在向上,你我需得抓紧了。”
褚亮听了辛长平这话眼神一亮,惊喜的问道:“听学洲这话,今年也要博这场秋闱了?好极!好极!今年咱俩结伴而行,追上含璋,明年好三人共赴春闱,这京城我还未成去过,总得去见见世面。”
“学洲,你终于想通了!”杨继学起了玩心本来刻意避着人,从不常开的侧门进的院,想悄悄寻到好友身边吓他一吓,谁知正好听到这番话,顿时高兴的出言附和,暴露了行踪。
不过辛长平和褚亮还是被背后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惊得失了体统,手边的茶盏都被撞得洒了不少茶水出来。
两人皆是眼含指责的瞪着杨继学,瞪得杨继学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忙抬手招了院里值守的仆人来收拾桌面。
等桌子收拾利落,杨继学从旁边的空桌搬了把椅子过来,明明是二人一张的桌案,他非要挤在一处,惹得褚亮不满的说:“旁边就是空位,含璋你不能坐过去吗?”
“一个人坐多无聊,我待会开席前再坐回去,先同你俩一块儿聊聊。”杨继学不以为意,只是把椅子略往外挪了挪,然后跟辛长平说:“刚刚在外边儿还碰见了盛哥儿,我邀他待会过来一块儿吃午宴,到时就让他和我坐旁边那桌。”
辛长平听了面露难色的说:“这不好吧,盛哥儿如今还没功名在身,到时候招人说闲话。”
褚亮见辛长平担心,却说:“含璋是主人家,主人家邀请的客人,外人能有什么好说道的,你也是,带了儿子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家的马车上都备了吃食,让孩子去我的马车上吃些东西歇一歇,非让孩子在外面傻等着受罪,还是说你怕我给不起压岁钱么?”
褚亮这话就是纯刺辛长平拿他见外了,谁没钱他也不可能没钱啊,这潍县里论起势大得说杨氏,可要说有钱那得褚氏排第一。
杨家世代多是走仕途,家里的财源全靠世代积累的土地和庄园。
褚家则是世代行商,这潍县县城和下边儿镇子上的铺面,半数都是褚家的,他家里的长辈身上有官身的,都是捐来的虚名头。
褚亮还是褚家嫡出的长子长孙,褚家的万贯家财日后大半都是归他的。
也就是褚亮自己倔,非要靠自己考科举,不然要只想当官的话,褚家拿钱砸都能给褚亮捐个县令当当。
辛长平知道褚亮的性子,理会了他的好意,解释道:“我儿是有事来寻子胥先生,子胥先生见了他也要留饭的。”
子胥便是辛盛的先生杨怀德的字。
褚亮这才缓了脸色,黎山书院里年幼的学生和年长有秀才功名的学生吃住不在一处,上课也是分了两个院子,但褚亮这性子哪边的事他都知道,便说:“早就听说子胥先生有一爱徒,先生家里给送吃的都得多带上一份,你家儿子都快被子胥先生当成亲儿子养了。”
辛长平只能笑着说:“子胥先生厚爱,是我儿的荣幸。”
褚亮想到一事,脸上挂起了看热闹的笑容,瞧着杨继学说:“听说你这小叔叔家中有一女和学洲儿子年岁相当,莫不是打着招他为婿的主意吧?”
杨继学听了皱起眉头,他亦有一女和辛盛同年出生,当年他和辛长平二人的妻子同年有孕,杨继学曾谈笑着说过若是一儿一女不如结为儿女亲家。
这话辛长平倒没有当真,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自古都讲究个高门嫁女低门娶妇,杨家豪富,自己家贫,这种高攀的婚事只怕齐大非偶,最后落不
得个好结果。
杨继学当初一句酒后戏言,自己也不曾当真,可后来见辛盛天资出众,到黎山书院求学,在一众同窗中也是一骑绝尘,倒是真开始在心里暗自思量起来。
虽都说要高门嫁女,可见辛盛之才如见千里良驹在面前,怎可轻易放过。
这时听了褚亮打趣的话,杨继学心里倒是忍不住起了点急意,他这小叔叔对辛盛的喜爱他当然知道,便是父亲亦是从小叔叔嘴里时常的念叨里知道的辛盛。
辛长平见杨继学面色不好,连忙打断褚亮的八卦,说:“谨言,需慎言,涉及女子清誉。”
褚亮被两个正经人磨得没了脾气,怏怏的说:“玩笑之语,莫要当真。”
而辛盛此时也见到了他们谈论的对象。
本来辛长平是托那仆人寻到杨怀德,再带辛盛去求见的,谁知杨怀德听说得意弟子来了,自己主动来寻了辛盛,一见面就挂着满脸的笑,怪不得书院里都传他爱煞了辛盛。
辛盛还未及冠,身上也无功名,便还未有字,杨怀德便直呼他姓名道:“辛盛,随为师去内院,快开席了,为师带你去混顿饭,今日的席是请了府城的天香楼大师傅来做的,错过了可惜。”
刚刚杨继学也说要辛盛留下吃宴席,辛盛便没拒绝,只是为难瞧了一眼放在地上的书箱说:“先生,不如我先拿了钥匙,把抄好的书册送到书院再回来。”
杨怀德摆摆手,把钥匙交给自己随身的仆人,嘱咐道:“你去把书送到我的教舍去。”
说完便拉着辛盛去内院,嘴里还交待道:“今日山长兴致高,说不得会对在场的学子考校一番,若是叫到你,莫要怯场,更不必藏拙,今年你就要下场了,这名声也得先传出去。”
辛盛听到杨怀德这番为自己打算的话,心中自是感动的,只是先生这般对自己有信心,好似确认自己一定是名列前茅了,忍不住笑着问:“先生不是总教导我们为人要谦逊么?”
杨怀德平日里怕学生自得天资而疏于努力,便常常把戒骄戒躁挂在嘴边。
不过辛盛一直没真让他操过心,他已经努力得没有再更加努力的空间了,书院的灯油都是免费提供给学生们用的,杨怀德常听学舍的管事说,辛盛那屋的灯油是耗得最快的。
杨怀德停下脚步瞧着自己的爱徒,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平日教你们戒骄戒躁是为了警醒你们,如今却是该张扬的时候,有个神童的名声,免得将来科考时碰上那种那见你年纪小,便打着为你好旗号压你名次的,吞一口苍蝇还得谢谢他。”
辛盛听了恍然大悟,他知道先生所指之事,隔壁临安府有一县城的学子,少而聪慧,十岁便参加童试,卷子答得能得魁首,可主考的学官见他年纪小,便私下说童幼之身便取得功名不是好事,将来骄傲自满反而容易走上偏路,便没有取中他的卷子。
那学子不知缘由,还以为自己学艺不精,回去苦读一年,第二年又去考,还是不得中。
那学官在那地当了三年主考官,那学子便落第了三年,等那学官被调往别处,那学子才得中,但这三年的失败早已磨尽了那学子的灵气,中了童生却排在末游。
他便认为自己没有读书的天资,放弃了科举。
后来过了十余年,当初的学官升官了回到临安府做学政,想起当初那天资出众的学子,便让人查看他是否已经得中进士,才知道那学子变成了一个商户的账房先生。
他把那学子叫来说了当年的缘由,那学子听后当场大哭又大笑,神色癫狂的跑了出去,之后便逢人就说自己有状元之才。
这科举考试,中不中全凭考官的心意,虽政策上尽量避免了徇私舞弊,卷子都是由人另抄了才给考官批阅,但文章哪有标准答案。
明明取中了,取了糊名一瞧,或是对年龄不满,有觉得太小了不给过的,也有觉得太老了不给过的,直接把卷子换到落第那堆里。
甚至还有那以貌取人的皇帝,见考生生得丑陋,明明会试时取的头名,以为状元在握,结果殿试结果一出给落到了二甲。
这亏一旦吃了,找谁说理去?
杨怀德对自己学生有信心,莫说今年的县试和府试,便是明年的院试,辛盛都绝不可能考不过,名次也定然在前茅。
他就怕到时候遇上个拦一手的考官,便想着先帮辛盛扬名,好让考官碍于舆论也得思量思量。
辛盛体会到了先生爱护之心,郑重的应道:“先生放心,学生定然用心作答。”
杨怀德带着辛盛到了院里,一扫眼便瞧见了自家大侄儿正和两人挤在一条桌案上,被他挤着的两人一个是从小就认识的大嘴巴褚亮,另一个不甚熟识,但也认得出来是爱徒的父亲。
杨怀德比杨继学、辛长平他们大上几岁,且杨怀德次次考试都是一次就过,二十来岁就顺利考上了举人,辛长平到黎山书院求学没两年,杨怀德就开始在书院当先生了。
杨怀德的天资,还强过他两个堂哥,只是因为他考上举人后正赶上朝堂混乱,大堂哥还为了避难弃官回乡,才劝了他先莫要去京城,这一耽误便是十来年。
好在终于一切尘埃落定,现下也不怕受齐大人之案牵连了,明年的春闱杨怀德必是要去京城的。
今年是他最后一年在学院带学生了,便十分重视辛盛今年的童试,定要亲眼看着这个最看重的学生顺利取得功名,他才好安心离开贺州,提前去京城备考。
杨怀德是杨氏本家的人,自身又是少时就有才名的州府神童,身上还有举人功名,如今在这院里的不少人,都是怀着搭杨家的顺风船的目的凑过来的,见他亲自带着辛盛这么一个孩子进来,自然很招人眼了。
立时就有人互相之间窃窃私语的交谈打探起来:“这小儿是谁?难道是杨家的晚辈?”
一个似对杨家很熟悉的人接话道:“杨家孙辈的长孙都才四岁大,定然不是。”
辛长平注意到这番动静,连忙起身去接了儿子到身后,和杨怀德致谢道:“多谢子胥先生带小儿过来。”
杨怀德虽大辛长平几岁,却因为一心念书不想分心,是中了举人后才娶的妻子,生的一个大女儿跟辛盛一般的年纪,一个独子还年幼,今年才四岁大,还没开蒙。
有人说他拿辛盛当儿子养,倒也没有太夸张,毕竟他的儿子还太小,辛盛天资又高,杨怀德把辛盛视为衣钵传人,亲传弟子和儿子也差不了几分。
前些日子听辛盛说家里交不上束脩,杨怀德都想替他交了,要不是顾及辛盛和辛家的自尊,杨怀德才不舍得让爱徒抄那么些书,毕竟年后二月就是县试了,那些时间应该用来备考才是。
他瞧见辛长平就难免起了点怨气,怪他持家无道竟然让自己的爱徒为生计苦恼,影响学业,对着辛长平便脸色平平,没有一点笑模样,淡淡的说了句:“无事,带辛盛落座去吧,一会儿山长来了就开宴了。”
然后也不同辛长平寒暄两句,便自去了上方师者的席位落座。
辛长平不明所以,辛盛倒是心里了然,只是辛盛从小就知道各家有各家的境况,他并不嫌自己家贫,也不羡慕人家富,他出生就是在农家,如今家里比不上足比下有余,皆是亏了爹爹和娘亲的努力。
若要使家里过上更好的日子,正该自己再努力才是。
毕竟就算豪富如杨家,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些家业的,那也是一代代的积累才有的规模。
辛盛便拉着爹爹回了坐席,同杨叔叔是熟识的,另一个挨着的叔叔却是个面生
的,辛盛便疑惑的抬头望向爹爹。
辛长平还没来得及介绍,褚亮便自己上手拉住了辛盛上下打量一番,夸赞道:“学洲你这儿子,相貌可远胜于你,难怪听说先生们都极喜爱他,看来不止是因为他天生聪颖,这样貌也令人心悦啊。”
又从自己腰间取下一个成色极佳的白玉佩来,不容拒绝的往辛盛身上挂,嘴里还说着:“我与你父乃是同窗好友,你便喊我褚叔叔,今日初见你,也没做准备,这玉佩倒是极称你,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相得益彰、相得益彰!”
第32章
“多谢褚叔叔,但这太贵重了。”辛盛哪敢接,这玉通体纯白无暇,质地细腻泛着盈润的光泽,都不用去细瞧那雕工,只扫一眼都知道定然价值不菲,便求救的往爹爹身后躲。
辛长平也出手拦着说:“谨言,你给孩子压岁钱我不拦着,这玉佩太过贵重,不能收。”
褚亮挑起眉毛不高兴的瞧着辛长平说:“我送与孩子的,又不是送与你的,这玉是我爹买的玉石开出来请人刻的,用的图案是状元及第,还特意请了天合山的大师开光,这批玉佩刻了十多个,我送盛哥儿一个,祝他学业顺利、科举高中,给孩子取个好兆头,你跟我计较什么贵重不贵重,是不把我当挚友了?”
辛长平被噎得不知道怎么接茬,只得眼睁睁看着褚亮强行把玉佩挂在了辛盛的身上,怕再推拒惹得褚亮生气,只得先收下,便叫辛盛道谢。
褚亮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说:“这玉佩那么多块,我家就我一个读书人,哪里戴得过来,日后要在我家玉器店里卖的,我爹还说要是我今年秋闱得中,到时候就说这玉佩有灵性,定能卖出高价。”
说到这褚亮自嘲起来:“我这样子怎么也不像那文曲星转世,都蹉跎了十多年了还没中举人,今秋就算侥幸得中,定也是走了大运吊在车尾,拿我给玉佩打名气怕是给人招晦气,不像盛哥儿天生良才,科举定然一路顺风顺水,日后这玉佩倒是能托得盛哥儿的光。”
杨继学凑过来缓和气氛,笑着说:“那可得给我家泽哥儿留一块,谨言你可莫要厚此薄彼,我家泽哥儿也要蹭蹭这文气。”
褚亮为人极大方的,同人交往从来不计较钱财,身边自然是时常围着一大群人主动跟他交好,因为不论是请客吃饭,还是替人结账,褚亮从来不带犹豫的,可他偏偏更爱和杨继学与辛长平相处。
杨继学出身同他家境相当,谁都不缺那点钱财,交往起来最是自在。
而辛长平虽家贫却不穷酸,为人又正直,不似旁人总想从他这获得些什么。
辛长平越不要,褚亮反而越愿意给,只是常常是硬送都送不出去,现在强送了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出去,褚亮反而高兴得像是他占了大便宜,乐呵呵的回答杨继学道:“好说好说,回去我便让人送一块来。”
四人在相邻的两条桌案坐下,怕辛盛年纪小不自在,褚亮还难得体贴的让了位子,自己去了另一桌和杨继学坐,让辛盛跟着他爹爹辛长平挨在一处。
刚安顿好,山长杨怀恩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了院子,原本满是窃窃私语声的院子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院里不论是当过杨怀恩学生的人,还是杨怀恩不再授课后才入的学考上的秀才,或是去年才从外县赶着来附学的有心人,各个都想在杨怀恩面前留个好印象。
杨怀恩扫了一眼院里的人,对为何今年多了这么些人,他亦是心知肚明,不过恩师来信说过,当初贺州出身的官员因跟着他支持大皇子,在皇子们的夺位斗争中折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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