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蝶入梦
还好皇帝贤明有手腕,把兵事牢牢掌握在手里,又有明相辅佐,花费五年时间便平息各地战乱。
后来为解决国库空虚税收不继的问题,明相提出清丈田亩,按人头均分土地,得到皇帝支持,百姓亦是翘首以盼。
可此举却是动了那些世家豪族的命脉,只在京城附近推行了下去,其他地方纷纷受阻,明相更是屡遭刺杀,要不是皇帝早有防备派了许多近卫高手贴身保护,明相怕是要死几百次。
见阻力实在太大,刚刚平息的乱世又有动荡,明相才搁置了那条新政,转而提出开放商路,从此商籍不再是贱籍,人人皆可经商。
有了商税的补充,国朝才又坚持了百余年。
辛盛此话一出,宋氏没听懂,辛长平却是面色大变。
辛月只有原身的记忆,自是不知道明相是谁又做过什么,若是她知道,怕是要问一句:可是前辈否?
不过虽不知详情,但光听辛盛背那科举考题,知道去年云州、湖州之乱,都够辛月心慌的了。
她突然发现,不止是乱世人命如草芥,在那些世家豪族眼里,底层的百姓之命,一直都是草芥。
本来她还以为自己穿到了一个和平的时期,需要思虑的也只是怎么做生意挣银子,让自己与家人能过得更富足一些罢了。
这半个月铺子里的生意好到让她也忍不住发飘,以为在这个时代的生活越来越有盼头了。
辛盛刚才的一番话,却把辛月的美好期盼打了个粉碎,若是乱世来临,她便是再挣多少银子又有什么用呢?
这一家子书生妇孺,在乱世里谁也没有自保之力,别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辛月一个二十出头的咸鱼打工人,做梦也不敢梦自己能在古代散发王霸之气。
辛长平按着辛盛的肩膀,满脸严肃的说:“你可知明相当初险些没命,明相还有帝王相护,你却只是一个农户子!”
“可是爹爹,覆巢之下无完卵,爹爹安知贺州不是下一个云州、湖州?若对此装聋作哑粉饰太平,等那日来临,我们如何护娘亲、弟妹周全?”
辛长平倒吸一口气,他知自己儿子得天厚爱,生来聪慧,原本以为自己努力托举,能让儿子将来高中进士
,替辛家换门楣。
辛长平资质平平,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州府参加乡试,读过的书甚至还不及儿子多。
理智上他觉得儿子不该做那出头鸟,这考卷一答,虽答卷不会公开,但表明了立场,日后儿子入了官场定然会被皇上归为新政一派,若是惹怒了世家豪族,辛长平担心儿子的安全。
但听了辛盛这番话,辛长平又有所触动,他不禁想,若是贺州也遇到那般情况,他的妻儿至亲没有活路,若是官府无粮可救,世家的粮仓里放满了粮食却不肯救,他会不会恨?
会的。
辛长平突然觉得儿子才是对的,辛长平努力读书科举,从来不是为国为民,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圣人那般崇高的理想,他只是想要自己家人过得好。
可如今,世家豪族逼迫着百姓的生存空间,辛长平知道要么他们该努力加入世家豪族这边,求己生存。
要么便该豁出去和他们斗争,为自己、为他人、为未来斗出一片天。
辛长平虽然自认不是圣人,却也做不出那仗势夺人田地之事,想了半天终是叹了口气,说:“便是要为家人顶起一片天,那也该是你爹爹我,盛哥儿你还小,今次县试放榜,不论成绩如何,你都不要再去考了,秋日乡试爹爹我拼尽全力,亲自去做皇上手中刀!”
“爹爹!”辛盛还要再说,却被辛长平压了下来。
辛长平叹了一句:“国朝盼圣君再临,盼了百余年,希望运气降临,今上便是明主吧。”
见辛家众人愁云惨淡,姜南星在一旁欲言又止。
姜南星虽学业不好,但他是在京城长大的,家中阿爷、爹爹都在宫中近身服侍帝王,难免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小道消息。
世人都说先帝早年英明睿智,晚年却糊涂,但姜南星却偶然听见阿爷和爹爹说过,当年与邻国之战,我朝败退另有隐情,先帝做出及时行乐之态,是为自保,也是为了暗中筹谋。
只是家中阿爷、爹爹都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许在外边传话漏出风声,以免带累全家,他不敢说太多,便只提了一句:“我阿爷说过,今上天姿聪颖不输其太祖父。”
第46章
姜御医近身服侍先皇,新皇被先皇带在身边教导多年,姜御医常与之打交道,甚至姜御医告老前,连新皇的身体都交给姜御医调养过两年。
姜南星所说的话,自然比较可信。
只是辛长平坚持,要搭也就搭进去自己一个,儿子年纪还小,便是过些年再去考科举,也算不得晚。
本是为了庆祝辛盛考完县试,结果席上大家都不敢说话,沉默的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食,送走了姜南星,辛月犹豫半响尝试缓解气氛,拿出钱匣子和账簿说:“今日是月末最后一天,不如我们来盘盘账,瞧瞧咱们铺子这个月赚了多少?”
辛盛这个月在家都没待过几日,倒是真的好奇,便凑过去说:“我来算账。”
辛月本就是见他不开心,故意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自然不会与他抢,把钱匣子的锁一开,连着账簿算盘一块儿交给了辛盛。
辛盛掀开钱匣子的盖子就傻了眼,里面的银子目测怕不是有百余两,他不可置信的瞧着娘亲与妹妹问:“咱们家生意还需要我宣传吗?”
瞧见辛盛的表情,大家这才开始笑起来,辛月回他道:“谁会嫌弃生意太好啊,当然是多多益善啊。”
辛盛想起出考场拉着自己问书袋的考生们,便说:“今日好几个人瞧上了我的书袋,明日怕是就有人要去买,店里可有货?”
宋氏拍了一下辛月笑着说:“你妹妹早想到了,给你做书袋时特意多买了些油布,同样的书袋做了好几个。”
辛盛拍了怕辛月的肩膀说:“小掌柜厉害啊,那我来算算你们这个月盈利多少。”
辛盛是会打算盘的,自从听说妹妹要当铺子的掌柜后,如何记账打算盘,还是辛盛教给辛月的,他算盘打得又快又好,不多时就算完了账,报出来道:“铺子二月收入一百三十八两七百五十文钱,扣除二叔的木偶、木匣子家具的提成六两一百二十文钱,何婶子做杨家春衫三十二件提成九百六十文钱,崔师姐做杨家春衫三十五件提成一两五十文钱,三婶做杨家春衫二十件提成六百文,还剩一百三十两二十文钱。”
这账一报出来,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宋氏说:“买布匹丝线珍珠宝石花销了近四十两,也就是说二月利润有九十余两?”
虽不可置信,但辛盛还是点了点头,一脸恍惚的说:“看账上大部分银子都是一半定金,后面取货还会有进账,开绣铺这么挣钱吗?”
辛月倒是理智一点,说:“杨家仆人的衣衫一年就三次,定制的专属绣裙,娘亲一个月也就接得了三件,这个月的订货都预支到了半年后了,后面的收益不会再有这个月这般高了。”
听到辛月的话,众人才淡定了一点,宋氏摸着钱匣子说:“这么多银子,进货补货也用不了这么多,咱们把欠债都还了吧?”
辛长平点头说:“之前说了让二弟月初来结账,他家的银子便一起给他,三弟家的和三弟妹的提成一块儿给三弟妹,至于钱庄的借银,我明日去还,只是原先签的是一年,提前还了怕还是要多付点利钱。”
宋氏数了四十五两银子给辛长平,说:“你拿这些去,看他们要多少利钱,要是超过五两,就不给了,大不了就还每月一次的还,银子咱们先用来换间大房子。”
辛月听了高兴起来,虽然她也喜欢郭玉娘和辛姑母,可房间确实太小了,能住得宽敞些自然最好,便问宋氏道:“娘亲,咱们要租间大院子么?”
宋氏原本是想今年租一间屋舍多些的大院子的,可如今手上多了这么些银钱,都快够买一间宅子的了,她便说:“不租,咱们直接买,要是先不还钱庄的银子,咱们现在就够买宅子的,便是还了钱庄的银子,下个月收了杨家和府城许家两位小姐的尾款,那时也能够了。”
辛月和辛盛高兴起来,辛长平还揽着宋氏说:“为夫也是吃上娘子的软饭了。”
惹得宋氏红了脸嗔他:“在孩子们面前正经一点。”
这一晚考场里学官们点灯判卷,潍县各世家大族也都点着灯商议到很晚。
就像辛长平所料一般,褚家人知道消息后十分淡定,褚家所获资财都是依靠经商,田地虽也有,但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家所需,而且经商所得不菲,根本不把那点田地赋税放在眼里,便只是把家中男丁召集之后特地嘱咐一声,今年交粮税的时候万万注意莫要出纰漏,别规规矩矩许多年,要紧关头却出了岔子。
而杨家作为潍县最大的地主,此刻众人脸上却有些愁云惨淡。
杨家的田地、佃户有没有全部如实在官府登记报税?
瞧杨家众人的面色就知道,定然是没有的。
议事厅里众人七嘴八舌的发表着意见,有人说:“要动天下世家豪族的田地,这事当年连成帝和明相联手都办不成,今上继位还不足一年,文武百官都没摸清脉络,就明码执杖的要和天下世家豪族作对,殊为不智,我瞧这事是办不成的!”
有人说:“我也不看好,但皇家和世家豪族斗起来,便是两败俱伤,先伤的也是我们这些小世家,咱们族长爷爷今年还要去朝中为官,小叔叔和继学大哥都要去京中会试,若和皇上对着干,他们的仕途先不提,安全能不能保住?别成了人家握在手里的人质。”
还有人说:“族里可有近半的田地都是隐田,这要是交出来,伤筋动骨都是说轻了,万一皇上再要咱们补缴前些年的赋税呢?”
坐在上首的杨怀恩没出声,下面便一直叽叽喳喳的说得热闹,杨继学听得都头大,和坐在身边的小堂叔对视一眼,都是一般的无奈。
等下面的族人说了半天却没得到族长的一句回应后,声音渐渐都停了,一群人鸦雀无声的瞧着上首的杨怀恩。
杨怀恩这才开了口问:“你们都说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一个瞧起来辈分比较长的老者站出来回道:“年轻小儿不懂事,还请族长示下。”
杨怀恩扫了一圈,
刚刚一个个说得欢的族中后辈,这会儿都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他才轻咳一声,连着发出三问:“当年成帝与明相没办成的事,朝廷就永远都办不成了?那云州、湖州之乱你们都没什么想法?湖州的大世家能调动守备保护自己,若是咱们这遇到这番事,你们谁和贺州守备府有亲?能调动兵丁来替咱们看宅护院?”
“这……”下方众人互相对视,没一个人能给出回答。
“哼。”杨怀恩冷笑一声,说:“当年成帝下令各地世家豪族交出超额田地,褚家响应了,咱家没有,如今褚家可是不如咱家富贵?”
这话问得又极扎心了,靠田地产出的怎么比得上靠经商的有钱,当年褚家在潍县世家里排在末流罢了,交了田地,却被许了盐、糖、铁的经营权,如今要不是杨家有人为官,褚家才是名副其实的潍县第一家。
刚刚出声的族老又站出来说:“那如今咱们要是愿意交出田地,朝廷还会给我们盐、糖、铁的经营权吗?”
这话一出,众人眼神皆是一亮,盯着杨怀恩等他回答,杨怀恩无语叹气:“潍县已有了褚家,再给咱家经营权,让杨家和褚家相斗吗?这次在我和怀德、继学上京之前嫡支是要配合清丈田亩的,至于你们旁支,要是还心存侥幸,到时候出事莫要来拉别人下水,有什么后果都自己家担着。”
旁支的人听到杨怀恩这话立时炸了锅,嫡支虽地多,但有功名的人也多,本就有大半田地是明面上合规的,族长这话就是要撇开旁支族人,只保嫡支了。
只是他们敢怒不敢言,本就仗着嫡支庇护才能把多半田地藏着掖着多年不曾缴纳赋税,嫡支不在前面挑头,他们也不敢自己去和官府作对。
杨家旁支的人心事重重的离开,回家还得好好思量,究竟是和嫡支一起配合官府,还是死扛着保住家里的隐田。
等旁支的人走空了,议事厅里只剩杨怀恩、杨怀德和杨继学。
杨怀恩便和堂弟、儿子说:“明日我去一趟县衙,寻何大人交底通气,咱家要配合,何大人也能得到政绩,他毕竟是咱们族里女婿,今年要升迁,咱们也算是送他一程。”
杨怀德虽与杨怀恩是堂兄弟,但他娘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他爹伤心顾不上他,他是在大房跟着伯父伯母长大的,与杨怀恩和亲兄弟没什么分别,甚至因为年龄差距,杨怀恩对他是真正的长兄如父。
大哥说要交地,杨怀德自然跟大哥站在一处,说:“明日我盘盘我房中的地契账簿,理出数来告诉大哥。”
杨继学则说:“今年县试怕是没几个世家子能考中,若乡试、会试也如此,世家出身的在科场上怕是要吃亏。”
“但此时也是机遇,当年褚家交地之前,谁也不知皇家竟然会给他们盐、糖、铁的经营权,现在咱们家做那个带头响应之人,起码科场之上,你们的出身不会被针对了。”杨怀恩抚须而笑。
杨继学和杨怀德点头称是。
县试三天放榜,放榜前一日杨继学帮着家里理清了家中田亩,终于能抽出时间约辛长平在醉香阁吃饭,为了避人耳目,还特意选了个包间。
辛长平这两日都在忧心儿子辛盛,嘴角都起了大火疖子,杨继学看了忙要了一壶菊花茶,等店伙计关了门下去,杨继学才问:“学洲这是为何?”
辛长平连灌了两杯菊花茶,才苦着脸说:“实在忧心我儿县试结果。”
杨继学听了笑着说:“盛哥儿的学识小小县试何须学洲挂心,那定然是手到擒来呀。”
辛长平眉头皱得更厉害,他怕的可不就是这个,不说儿子的才学,就说他最后那题的答案,那定然是答进了皇上心眼里,谁都有可能落榜,只他儿子绝无落榜的可能。
辛长平虽然说让儿子便是中了也不要再继续考,可这两日他才回过味来,要是儿子中的名次太高,入了有心人眼,定然会知道儿子最后那题站的是哪方,这县里的世家豪族,怕是要盯上儿子了。
辛长平原本盼着儿子能高中魁首,这会儿却恨不得儿子名次排在中间,莫要太显眼了。
虽同杨继学是至交好友,可好友家便是儿子说要清查的世家,辛长平也不敢和杨继学吐露实情,便只是尴尬的笑着继续灌自己菊花茶。
杨继学是聪明人,又和辛长平同窗至交多年,对好友极为了解,见辛长平的神情便猜了个大概,起了玩心,故意笑着问:“怎么觉得学洲你好似有些怕看我?难不成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辛长平心里一咯噔,他适才没抬头自然没发现杨继学的笑,还以为对方是发现了什么认真来质问,他犹豫了一会才叹了口气,抬头同好友对视,认真的说:“含璋,咱们交好多年,我不想瞒你,今秋乡试若是皇上选题依然如县试这般,我会赞同当年明相之策,若未来你我走到对立,含璋我不是针对你,是国朝近三百年,已到了不得不变革的时期了,我幼子才刚出生,我希望他能在安稳的盛世里平安长大。”
杨继学肃着脸半天没说话,辛长平心里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近二十年的至交,今日怕是走到了陌路,他心下十分悲伤,起身准备和挚友道别:“相交十多年,我视含璋与手足无异,今世情所逼与含璋走入陌路,我心悲痛……”
杨继学见玩笑开大了,忙拉辛长平的衣袖,讪笑着说:“学洲莫要说了,我与你开个玩笑罢了,怎么一副要与我割袍断义的模样,你放心吧,我爹昨日就带着我家的田亩账册去寻了何大人,明相之策,我家举族响应,若有旁支不应,便除族请他们自立。”
辛长平大悲大喜,感觉到头脑一阵发晕,杨继学忙扶着他重新落座,殷勤的帮他倒茶抹汗,等辛长平缓过劲了,杨继学自责的说:“都是我的错,早知道就不逗你了。”
辛长平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瞪了杨继学一眼,气结道:“你真是……”
杨继学伏低做小了半天才算把好友哄了回来,他轻舒一口气,才问:“这下你总能跟我说了吧?从一进门你就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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