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蝶入梦
辛长平现在自然没什么好瞒杨继学的,便直言相告道:“盛哥儿年轻气盛,县试作答直言请皇上清丈田亩,我本想让他在家沉寂些年,不要继续科举,可突然想起他的排名怕是极靠前,便忧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碍了其他世家豪族的眼,人家要对付他一个小儿,我们防不胜防。”
杨继学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以盛哥儿的才学,本来拿个魁首也不是稀奇事,学洲你是慈父之心,安知此难道不是盛哥儿此生最大的机遇?若是怕盛哥儿被针对,我倒有一法可解。”
“含璋教我。”辛长平连忙相问。
杨继学笑着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盛哥儿天资聪慧、人品才貌样样过硬,我早就爱极了他,你知我女芸娘与盛哥儿同年出生,才貌相当倒是天生的缘分,不若咱们结了儿女亲家,盛哥儿做了我杨家女婿,起码这潍县无人敢伤他,便是贺州,瞧着齐大人的面子,也没谁敢真的伤我杨家的人。”
辛长平听得一愣,说:“不是,我要你帮我想想办法,你怎么提起了儿女婚事?我儿与你女同龄,你女还未及笄,大家女子哪有这么早就定亲的?”
杨继学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短须,世家女不愁嫁,自然是要留到及笄之后才会开始相看人家,可他今年要进京赶考,若是得中便会被派往外地为官,与好友又是多年不得见,万一这期间辛盛与旁人定亲了,他怕自己后悔不及,尤其是听辛长平说辛盛科举作答竟与自家想法一致,愈发觉得辛盛就是最好的女婿人选。
想到这杨继学眼睛一瞪,耍赖的倒打一耙说:“怎地,你还不愿?难道是觉得我女配不上你儿不曾?还是说
多年的好友之情,如今知道皇上要对世家动手,你便要与我撇清干系,和我避嫌?”
“我……”辛长平和杨继学比,算是个老实人了,他结巴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高门嫁女低门娶媳,我们两家门楣实不相配。”
杨继学见状趁热打铁的说:“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的绣铺刚开业就客似云来,听说还有府城的大家小姐都特意来你家定做衣裳,要不了多久你家也会是个富商人家了,和我们家怎地不配?”
辛长平从没想过要拿儿子攀贵亲,还是拒绝说:“那铺子是我娘子嫁妆私产,便是挣得多也与我辛家不相干。”
“与你辛家不相干,与你儿子总相干吧,亲娘亲难道还会不给儿子置办家业?”杨继学步步紧逼,接着说:“你放心,我家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家,你家只要能给小夫妻一间屋子住,我家芸娘就可以嫁过去!”
辛长平被杨继学逼到了墙角,额头冷汗直冒,他可不想赴个宴就把儿子出卖了,擦了擦汗坚守底线道:“儿子是我和娘子的儿子,这事需得我娘子也同意才行,我回去和娘子商议一下再说,你也是,你这想法弟妹可知晓?”
杨继学眼神漂移了一下,他确实还没来得及说服娘子。
辛长平瞧见杨继学心虚的表情,立刻挺直了腰杆,把杨继学一把推开,义正言辞的说:“芸娘虽是你女儿,却也是弟妹十月怀胎才辛苦生下的女儿,哪有你这般不经弟妹同意就随便把女儿许给人家的,再说了,如今国朝开明,可不禁止女儿家出门,咱们可不兴盲婚哑嫁把儿女逼成怨偶那一套,当初你我娶亲都是和娘子互相相看,皆有意才成的好事,便是娘子同意了,也要两个儿女能互相瞧上眼,才好谈婚事。”
杨继学被辛长平抓着话柄训了半天,失落的低着头,半响等辛长平止住了话头,才说:“那咱们回家都和娘子商量一番,过几日再见面说。”
辛长平松了口气,可算是暂时揭过这一茬,终于和杨继学坐下来安生的吃完了饭。
辛长平同杨继学辞别回了家,特意寻了个空,等房里只有他和宋氏夫妻二人时,把房门关了和宋氏说了杨继学想与自己订儿女亲事之事。
宋氏也吃了一惊,虽觉得自己儿子优秀出众,但宋氏也没想过能娶到杨芸娘这般的世家嫡女,杨家的教养定不会差,杨芸娘幼时宋氏也曾见过两面,记得是个面容精致的小美人胚子,以前没奢想过,但既然杨家主动提起,宋氏也不禁有些意动。
钱庄和弟弟们的银子都还了,宋氏手里还有九十余两现银,留一部分做铺子的进货周转之资,也还有五六十两银子能动用。
这些银子若要置办一份体面的聘礼,倒也绰绰有余,便是县里一般的富贵人家,下聘礼也就是这个数了。
而且铺子每月都能有不少进账,定了亲也得好几年后才会成亲,这几年的时间,宋氏甚至还能给儿子单独攒出一套宅子来,让小夫妻成亲后自己单过,也不怕杨家那富养的娇儿到了他们家过不惯简朴的日子。
宋氏便说:“我觉得行,若是杨家弟妹也同意,就让盛哥儿和芸娘相看一番吧。”
辛长平本以为娘子也会同他一般不愿意,惊讶的问:“娘子,你不怕儿媳出身太高,日后在她面前说不起话吗?”
宋氏不甚在意的摇摇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又不是那等着摆婆婆谱的人,只要盛哥儿夫妻相谐,我才不会挑儿媳妇的事儿呢。”
第47章
辛长平扶额叹气,说:“那要是过几日含璋再提,我就应了让盛哥儿上门去相看?”
宋氏瞧着辛长平的脸色,疑惑的问:“你怎么好似很不乐意似的,你同含璋不是好得似亲兄弟一般,为何这么抗拒与他成为儿女亲家亲上加亲?”
“难道你忘了含璋的娘子是个什么性子?”辛长平无语的瞧了一眼宋氏。
年轻的时候辛长平与杨继学、褚亮差不多时间先后娶妻,那时他们都还未有孩子,也曾约着一块儿去踏青游玩,杨继学的娘子一副大家女子的气派,总是一个人在一处看花看树,向来都不怎么和旁人说话。
只宋氏和褚亮的娘子都是商家女,还能一块儿聊上几句。
后来都有了孩子,带孩子们出门玩儿了两次,杨娘子也是把杨芸娘拢在身边,从不放杨芸娘和辛盛、褚奕一块儿玩的。
次数多了,谁也瞧得出来,杨娘子瞧不上褚家和辛家。
成帝把商人地位提上来了近百年了,有些世家还是自视甚高的瞧不起经商的人家,杨娘子娘家估计就是那种守旧的老世家。
宋氏也记起了年轻时不甚愉快的几次出游,皱起了眉说:“那时都还年轻,杨娘子如今应该不会再那般了吧。”
“那谁知道呢。”辛长平亦是多年不曾见过杨继学的娘子了,他揉着太阳穴苦恼的说:“我就是怕盛哥儿日后受气,要是芸娘受杨娘子影响,心底里瞧不上盛哥儿的出身,夫妻俩顶着最亲近的身份,却形同陌路,那日子该有多难熬。”
宋氏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要是杨娘子还是那个性子,定然不会同意这婚事的,你也莫头疼了,说不定过几日含璋要跟你说这事作罢的,若是他还坚持,那杨娘子便是愿意的,你的烦恼也不存在了。”
辛长平听了宋氏的话一愣,然后失笑道:“娘子说得是,是我庸人自扰了。”
这事既然还没确定,辛长平和宋氏都没有在家里透口风,次日是县试放榜的日子,一大家子除了辛姑母留在家里看小辛年,其他人连着一早赶来县城的辛长安、辛长康一起去看榜。
原是说好了,让辛长安每月初一来县城一趟结上个月卖出人偶的银子,不过辛长安算着这个月初三是县试放榜的日子,便想着初三一大早再去,也好看放榜。
毕竟辛盛可是辛家的长子长孙,又是从小就聪明得与旁人不同的。
不说辛家,便是辛氏合族上下,都对他寄托了期望。
辛长康也不想待在家里等消息,便也跟着来了,正好看看他娘子,他娘子到县城半月有余了,夫妻俩还没见过。
浩浩荡荡一大家子连大带小一共八口人,不多时姜南星也跑了过来,辛家住得近,来得也最早,一群人在张贴榜单的告示栏前占据了最前排的好地势。
外面人越聚越多,渐渐有互相认识的凑到一起聊起来了那日最后那道策论题,平民百姓出身的难免眼神往那些世家子身上扫,小声的说:“你们说今次放榜,能有几个世家子榜上有名?他们总不能自己给皇上递刀动自家的田地吧?”
另一人偷笑一声说:“大义灭亲的觉悟能有几人有,我猜他们那题定是答些歌功颂德的稀泥话。”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的学子小声的说:“我近日听好多人说皇上不智,便是要动手也该悄悄的,不该弄得天下皆知,这一闹大,那些世家豪族有了防备,怕是要联合起来给皇上施压。”
瞧这人的穿着就知道家里定然十分贫寒,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真情实感的担忧,要说皇上要动世家豪门,最高兴的便是天下的贫寒人家了。
天底下的田地是有数的,那些世家豪门人数占国朝十分一都不到,土地却占了大半去,他们田地越多,平民田地越少。
尤记国朝建立之初,每个平民男子名下能分到三到五亩地,虽那时候是打了许多年的仗,全国的男丁都在战乱中死伤不少,如今和当年比人口增长了近一倍,可如今寻常农家,一个男丁名下能有两亩地都是多的了,多得是一家子四五个男丁,却只有三、五亩薄田的。
光靠那田地的产出,自家都吃不饱,还好是如今商业发达,哪的
铺子都招人干活,才能让普通人也能混一口饱饭吃。
不然又是前朝末年的乱局重新上演,吃不饱饭活不下去,田地里挥锄头的老实农民,转脸就能变成挥着镰刀四处作乱的贼兵。
那穿着灰白长袍的学子话说完,围成一团的一堆平民学子里有一个穿着还算鲜亮的,身上还赶时髦的挎了个油布书袋,这人家里便是一亩田地都无的,但好在父母手巧,在瓦舍街上支了个小食摊,生意极好,别看只是个小摊子,每日流水不比那食铺少,还没那么多店租成本,也不用雇伙计,只靠夫妻俩,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在县城连宅子都悄悄置办了两套了。
他家的小食摊连县衙的差役、后院的丫鬟婆子都会来光顾,听到点小道消息,左右瞧瞧见那些世家子都离他们远远的,便迫不及待的卖弄起来说:“这话就狭隘了,那世家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的,有那守着田地死活不肯放的,也有那想效仿褚家改换阵营的。”
这几人是一个学堂的同窗,互相之间都熟悉的,知道这人喜欢别人捧着他说话,便有人想知道后文,忙说:“还是余兄消息灵通,这些事也能知道,快讲来与我们听听。”
这学子摆足了架子,才做出一副让旁人侧耳倾听的样子说:“县试考完第二日,杨家的族长夜里便偷偷去寻了县令大人,彻夜长谈,听说县令大人多次大笑出声。”
说完他还连眨两下眼,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刚刚十分忧虑的灰白袍学子听完长舒一口气,笑着说:“要是如杨家这般的世家不少的话,皇上和世家豪族的斗争,倒是增了不少胜算,听说杨氏族长过几个月便要去京城为官,要说谁最懂世家私底下的那些门道,还得是世家自己人。”
考场前学子们扎堆闲话,考场里主考官和巡考官也正在交谈,取中的名单早就写出来了,只是还没到张贴的时辰,如今正放在主考官的桌案上。
巡考官要等放榜之后,确认学子之间没有闹事揭发、举报别人作弊的之后才会结束任务,回京城禀报归队。
这几日主考官和其余学官们忙着判卷,巡考官也不得接近,是以今日才刻意寻过来问:“那日那位五十题全部作答的考生,他正确率有几成?”
主考官没有卖关子,直接回道:“全对,无一错漏。”
巡考官听了瞪大眼睛,感叹道:“竟真是一神人,是哪位考生?定然中了吧,排名如何?”
主考官指着榜单第一人说:“便是此子,为此次潍县县试案首。”
“好极!好极!此次出京巡考,倒被我遇到一天才!”巡考官抚掌大笑。
主考官见状问:“巡考与此子素不相识,怎地如此高兴?”
巡考官是武人出身,性格豪放,又自觉和学官出身的主考官同属一个阵营,笑着说:“出京之前,我们统领说了,遇到那有真才实学的考生,要记下来回京之后禀报上去,皇上如今正缺人用呢。”
“嗳,那倒巧了。”主考官听了一笑,说:“此人我也向上举荐了。”
“红卷?”巡考官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说:“看来这地方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呀,我以为他只是天资高记性好,才能答对五十道经义题,看来策论也答得极好了?”
主考官目露追思之意,感叹的说:“瞧其文章,似有明相之资。”
巡考官愣住一会儿,低声嘀咕一句:“我们统领说今上颇似成帝,这倒是巧了。”
放榜的吉时到了,主考官和巡考官一起护送榜单出去,见二位大人出来,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等兵丁把榜单贴到告示栏上,所有人都盯紧了去看,好似第一个瞧见榜单就能看到自己名字似的。
辛家众人站的位置最靠前,不像别人对自己没信心从榜单后面往前扫,他们直接看向最前面的名字,赫然就是辛盛。
大家立刻都笑起来恭喜辛盛,二叔三叔说:“好好好,盛哥儿果然是咱家的麒麟儿!你阿爷知道了怕是要把埋了几十年的老酒挖出来喝了。”
当年辛丰收听人说,南边儿有人生了孩子便往地下埋酒,儿子的叫状元红,女儿的叫女儿红,他也学着人家往自家院里埋了许多酒。
辛姑母出嫁的时候挖过一批,辛长平中秀才时又挖过几坛。
辛盛直摆手说:“这不过是县试,侄儿连童生都还不是呢。”
二叔三叔却说:“你可是县试案首,从没听说过有案首考不过府试的。”
在张榜之前,辛长平心里还一直忐忑,可尘埃落定了,他反而泰然了,罢了罢了,躲着藏着才更容易招人害,若是盛哥儿一直是大家瞩目的焦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怕才是要束手束脚,不敢随便动作。
考中案首,辛盛心里是高兴的,可他记着爹爹的担忧,脸上便没有露出什么兴奋之意。
辛长安一下子想得通透,便拍着辛盛的肩膀说:“我儿青出于蓝胜于蓝,为父甚是骄傲!”
辛盛这才露出笑容,有了丝孩子气,还用肩膀轻轻撞了下辛月,和妹妹嘚瑟起来。
辛月早都想夸哥哥了,只是瞧着爹爹的脸色不敢动作罢了,既然爹爹展了笑颜,辛月自然拉着辛盛的胳膊直晃,当个哥宝女,连连夸道:“我哥哥果然天资过人,举世无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郭玉娘也在旁边跟着辛月学,辛月说一句她便跟一句,两个人跟唱双簧似的,热闹极了。
一开始辛盛还眼带得意的听着,见妹妹们越夸越没谱,才一把捂住辛月的嘴连忙告饶:“好了好了,快别说了,给人听见要笑话我了,妹妹你真是把什么会的词都说一气么!”
两兄妹一番耍宝,把大家全逗得笑起来,姜南星在一边更是笑着说:“辛盛你在书院一副沉稳样,原来在家是这个样子啊。”
辛盛无奈的直叹气,瞪着辛月说:“妹妹害我。”
主考官和巡考官站在高台上往下望,二人皆瞧着人群里的辛盛,巡考官问:“要不要叫他前来?”
主考官摇头说:“此次试题已经够扎人眼的了,再叫他来怕害得他更招人注意,等我红卷送上去的结果出来,那时必是我亲自来送结果,再与他说话。”
巡考官一听,拧起眉头说:“你是说有人会害他?”
主考官面色凝重的点头,说:“希望上面的结果早些下来,要知道他是被上面关照的对象,怕是还能给那些人点威慑,不好轻举妄动。”
“那不行,这可是我看中的好苗子!”巡考官之前没想到这茬,这会被提醒了忙招了跟随的两名手下过来,吩咐道:“你们留在潍县,暗中护着那辛盛,等我回京城和统领请示后再看后续怎么安排。”
“属下遵命。”两名近卫军应了一声,见辛家人看完了榜单要走,忙悄悄跟了上去。
主考官见状松了口气,对巡考官说:“我替那辛盛多谢巡考了。”
巡考官连连摆手说:“不用你谢,那是我看中的好苗子,他必须毫发无损,不然我牛都吹到统领那去了,人却没了,我不得被同僚笑死。”
辛长平看完榜转头去县衙上值去,一路上遇见的同僚都对他连声道贺,听了一路对辛盛的赞溢之词,辛长平一直“同喜同喜”、“多谢多谢”、“不敢不敢”,等坐到自己桌案前,脸都要笑僵了。
刚坐下揉了两下脸颊,有差役来传话说:“辛大人,县令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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