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落针可闻的殿中,他听到阿玛站起身的衣服摩擦声,和向前走的脚步声。
“今日召集诸位齐聚于此,乃朕思前想后,终于决定定下一事。”胤禛抬步,踩下一步台阶,“雍正元年八月,朕于此处,亦是召集尔等齐聚,曾言说:建储之事,必须祥慎,因朕诸子年幼,故先行秘密立储以安天下,待朕万年以后,必择一坚固可托之人,与尔等做主。往日话语历历在目,但,皇后之病令朕感怀,命之一数,难有定数,朕,或许哪一日,也会突染恶疾,介时,这天下该怎么办?没有历练过的新主,匆匆上位,能安抚的住天下吗?”
这话群臣哪敢听,纷纷跪下高呼:“皇上万万不可作此语,皇上必能长寿万年!”
“皇上万寿无疆!”
“皇上福寿齐天!”
声音虽然参差不齐,但意思毫无区别。
弘书还在最前头跪着,看着离他不远的阿玛的袍角和靴子,难得有些发懵。
阿玛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他要干什么?
“这些没有意义的话就不要说了。”胤禛一挥手,所有人立刻噤声,他继续道,“朕思来想去,都觉得早年的秘密建储之制不是一个好主意,这天下,还是得有一个正大光明的储君。索性,此时也不迟,恰好,朕之诸子也已初初长成,资质如何,相信诸位也都看在眼里,故而,朕便将诸位召集于此,只为两件事。其一,作废秘密建储之制,至于这道密诏……”
胤禛顿了顿,突然笑了笑:“本来想直接销毁的,不过想想,好歹也是朕曾经花了心思想出来的法子,怡亲王,你念给大家听听。”
允祥手一紧,但也只失态了一瞬,立刻出列:“是。”展开密诏,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皇六子弘书,姿容端正、人品贵重、天亶聪明、谆信明义、居心孝友……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弘书本来狂跳的心,在听到那一大串夸他的四字词语后,顿时麻了。知道他阿玛是个奏折往来时都能与大臣肉麻的人,但没想到他在密诏这么正式的东西上也能写出那么夸张的形容词来。
允祥一口气念完,生怕喘一口气他就不好意思再继续念。
群臣虽然没有他那般脚趾抓地的感觉,但听完也觉得……皇上夸人的词真的好多!怎么平常就不见夸他们一句呢!
至于夸的人是皇六子,嗯……这倒是没有多少人奇怪,时至今日,还猜不到这一点的人只能是真的傻白甜了。
不过,皇上为什么要多余让怡亲王念这一回呢?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他们还以为会直接当场立六阿哥为太子呢,突然拐这么个弯……
……是为了展示皇上您那庞大的词汇量吗?
没必要,真没必要。
此时暗暗吐槽的老大人们下一刻就觉得他们这句话说的太早了。
因为他们的皇帝陛下在怡亲王念完后,说了更没必要的第二件事:“其二,国之储君,所关甚大,尔等皆朕所信任大臣,今令伊等会同详议,于诸皇子中举奏一人,择立为皇太子。”
……
你刚让人念完密诏,在里面夸了六阿哥一大堆,转脸就让我们推举太子?
你觉得我们敢推举别人么?
这个推举权就不是很想要。
老大人们历经风浪,虽然这个操作着实让他们有些无语,却也没人会傻的表现出来,个个都面露激动之色,仿佛得遇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再世贤主:“臣等必不负皇上所托,必为我大清择一贤明储君!”
弘书……弘书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这场大戏好像他是主角,但全程他又如隐形一般,甚至现在还单膝跪在他阿玛脚边……话说,这位爹,您是不是忘记您儿子还跪着了?
胤禛当然没忘,他一垂眼,就能看见儿子帽顶的红宝石。从他说第一句话起,儿子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过,没有疑问、没有激动、也没有失态,仿佛立太子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一面免不了欣慰儿子的稳重自持,一面又忍不住叹息,在怪他吗,为皇后的事。
只是弘历之事真不能让他参与,虽然是自欺欺人,但胤禛真的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互相敌对,也不想弘书和自己一样,在史书上落一笔兄弟阋墙的评价。
他想要自己的继承人,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自己没得到的,自己的儿子要得到。
想要有一天,儿子能对他说一句:“汝父不及吾父。”
……
群臣散去,殿中只剩父子二人,一只手出现在弘书的眼帘。
“起来吧。”
弘书抿了抿唇,抬手握上去,微微借了一点儿劲儿站起来。
胤禛转身与他并立,抬头看向正大光明匾,道:“朕当初立密储之制,你可怪朕?”
弘书也抬头看向正大光明匾,道:“不,因为我知道,那上面最后只会是我。”
胤禛一怔,旋即无奈摇头:“朕以为,你至少会说一句,天下为先。”
“天下。”弘书呢喃,“这天下还不是我想要的天下。”
胤禛没听到,他转过身,郑重地看着只矮自己大半个头的儿子,道。
“你做好,将天下肩负于身的准备了吗。”
第128章
在胤禛几乎明示的暗示下,没有人头铁地去试图表现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不一样,推举弘书为皇太子的奏章很快就堆满了养心殿的案桌。
大臣们以为这就完了,他们只需等待皇上立太子的圣旨就好。
弘书也是这么想的,他本该在毓庆宫等着那可能很快就会抵达的圣旨,但多年的目标突然达成,他心里一时竟有些茫然和虚幻,总觉得空落落的、没有实感。
朱意远正在思考,一会儿等圣旨宣读完毕,他该怎么带领毓庆宫上下恭贺主子,才能显得有气势呢?
正想着,余光中人影一闪,他定睛看过去,发现竟是主子在往外走,连忙跟上去:“主子,您去哪儿?”
弘书脚步顿了一下,复行:“去看皇额娘。”
朱意远一下急了,劝阻道:“主子,要不您明日再去,今日还是先在宫里……等等吧。”
弘书却不停,也不回他的话,只一味往前走。
朱意远不敢伸手拦他,只能一边急一边跟着劝,奈何他主子充耳不闻,只能白费唾沫。
永寿宫的人看到弘书也很惊讶,如今众人推举六阿哥为太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人都等着那一道圣旨呢,六阿哥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惊讶归惊讶,也没有人大声喧哗或者大声通报弘书来了,只因皇后病这一年多来,弘书早就吩咐永寿宫的人要保持最大的安静,他来也不必一路通报。
所以直到他走进正殿的东次间,乌拉那拉氏还不知道他忽然来了。
“绑紧一些。”乌拉那拉氏声音无力地吩咐道。
碧珠不忍:“您本来就痛,再绑紧一些……”
乌拉那拉氏强打着精神道:“无妨,我现在无力,绑紧一些,背才能借着这力道挺直一些。今儿可能会是小六的好日子,我一定得精精神神地,让天下人看看,小六是有福气的。”
碧珠忍不住落下一滴眼泪,宫内宫外都在盛传皇上如何宠爱六阿哥,又有谁知道,她们娘娘对六阿哥的一片慈母心呢。病前不说,只说娘娘生病后,多少个夜晚痛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牙龈都咬出血了,对外却一点软弱都没漏过,从没对六阿哥和皇上说过一声痛;不管太医给开了多少汤药,那些药的味道她只闻着就想干呕,娘娘却每次都面不改色地一口干了;明明喝了药根本没有胃口吃饭,娘娘却还逼着自己下咽,就算吐了也只是漱漱口然后继续吃;只要是太医说可能会有效果的,不管多痛苦,娘娘都会坚定不移地执行。
其他人若知道自己得了这种绝症,恐怕第一时间就崩溃了,然后破罐子破摔。娘娘却连情绪不稳都不曾有,从始至终都是积极配合一切治疗。
碧珠一度为娘娘的求生意志震撼,毕竟她曾经见过娘娘心如槁木、生死无畏的样子,她以为娘娘面对死亡会洒脱、会从容、会豁达,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咬牙挣命的样子。
直到有一次娘娘发烧病糊涂了,嘴里却一直念着:“不能死,我得活着,我活着小六才是真正唯一的嫡皇子,小六需要一个活着的皇额娘,小六不能守孝,不能有继后,我不能死、不能死,我得活得久一点,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那时她才明白,娘娘为何如此狼狈却还拼命都要抓住一切机会,只为多活一天。
从回忆中挣脱,碧珠咬牙准备给娘娘绑紧一些,就听到一道哭腔:“额娘!”
乌拉那拉氏一愣,连忙提着力气高声应道:“唉,额娘在呢,小六怎么了?”然后着急地拍碧珠,“快去、快去看看,小六怎么哭了,是不是出事了!”
碧珠被她催得急,慌忙之下没考虑就松开手起身准备出去,乌拉那拉氏本就气力不足,此时一失去支撑根本坐不住,直直往后倒去、砸在床上,‘咚’的一声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娘娘!”碧珠吓得花容失色,心跳都停止了。
弘书听到此声,再顾不得规矩礼仪,帘子一掀就冲了进去:“额娘!”
乌拉那拉氏这一下砸的结结实实、头晕眼花,好在她病后,为了令她更舒服一些,弘书想方设法给她弄了舒服的简易版‘席梦思’,又命人给她铺上厚厚的十几层毯子,那架势堪比豌豆公主,所以乌拉那拉氏这一下虽砸的结实,却没受伤,头晕眼花一会儿后就恢复了正常。
弘书早被吓死了,一边扑在床边叫额娘,一边大声让人去叫太医。
“别叫。”乌拉那拉氏费力抬起手,阻止道,“别叫太医,我没事,别叫。”
“额娘。”弘书眼眶通红,除了叫人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事,额娘没事。”乌拉那拉氏手搭在弘书脸上,曲动手指摩挲了两下算是安慰,“别担心,别叫太医,今日不能叫太医。”
弘书几乎是立时就懂了额娘的意思,今日不能叫太医,今日是他的好日子,她这个额娘要精精神神的才是对他的加持,若叫了太医,兆头不好。
弘书才不想管什么兆头不兆头,他只要额娘没事,喉咙却像哽住一样,说不出话来,只能泪水涟涟的死命摇头。
刚才的消耗还是有点大,乌拉那拉氏闭眼,稍稍恢复了一下精力,才睁开眼睛,担忧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难道立太子的事出波折了?
乌拉那拉氏心里一沉,面上却还不动声色地安慰儿子:“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别着急,你得记着,你皇阿玛是最宠你的,也是最向着你的,你的时间还长,慢慢来,别冲动,知道吗?”
额娘都这样了想的还是他,弘书的眼泪根本止不住,甚至哭的开始抽噎起来,就算是知道额娘得绝症的时候,他也没哭的这么可怜过。
乌拉那拉氏一下就心疼了,再顾不得谨慎,直言安抚道:“别哭,别哭,这次立不成太子没关系啊,咱们还有时间,下次,下次一定不会有意外,啊。我的乖乖,快别哭了,你哭的额娘心都疼了。”
“不是。”弘书哽住的喉咙终于能说话了,“与立太子之事无关,我是为了您,额娘,额娘,额娘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我不要什么好兆头,我只要您、只要您好好的!您别什么都只想着我,您多想想您自己!”
乌拉那拉氏一怔,万万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个,鼻子不禁一酸,眼眶也盈出泪意:“傻孩子,我是你额娘,不对你好对谁好。放心,额娘会好好的,会长长久久地陪着你的。”
“额娘!”弘书再也忍不住,抱住乌拉那拉氏的手哭了起来,这一刻,他莫名空落的心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地上。
就在母子俩感情更加深厚之际,外间出来通报声:“娘娘,陈福公公来了,传皇上口谕。”
弘书哭声一顿,口谕?不是宣旨?
乌拉那拉氏心头也是一紧,难道她情急之下乱想的事,成真了?
这可不行,她得问问,是怎么回事,乌拉那拉氏立时端起皇后的架子,沉声道:“传。”
“等等!”碧珠出声阻止,在乌拉那拉氏严肃的目光下,解释道,“娘娘,您……和六阿哥,得先洗漱一番。”
乌拉那拉氏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这半天竟然未着外衫,虽然里面都是穿戴整齐的、只差一件外罩衣,但这时候不穿外衫见人可是极其失礼的,哪怕是自己儿子也不行,这要传出去,说不定会有什么恶心的谣言。
好在屋里只有一个碧珠,紧急收拾完毕,乌拉那拉氏和弘书恢复威严的样子,传陈福进来。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六阿哥。”
乌拉那拉氏含笑道:“免礼。”然后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的问道,“不知皇上忽传口谕,所为何事?可着急令弘书去办?若不着急,本宫这里还有些事未与小六说完。”
这是托词,皇后娘娘从来都是将皇上的事放在第一位的,陈福心里很清楚,皇后娘娘这是要打探立太子之事是否出了意外……
还真出了意外!
想起皇上‘委婉’的吩咐,即使是陈福,此时都禁不住偷偷为他主子的‘花样百出’感到无语。
“倒也不算什么急事。”陈福硬着头皮道,“就是,皇上想起刘勰的《文心雕龙》里记载了晋文公受周天子册命之事,一时想不起在哪一册,命六阿哥找出。”
“……”
无语的不止弘书一个,即便碧珠也知道,皇上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从翰林院调用的侍读侍讲起居注官,这些人哪个不是才华横溢,就这种问题,随口一问保证能得到争先恐后的回答,还用特地来吩咐六阿哥?
上一篇:我只是扮演变态,其实我是好囚犯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