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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一届选秀,汉人也可待选。”
“六品以上,采取自愿原则报名。”
“参选秀女年龄,从十三岁至十六岁,上调为十五岁至十八岁。”
第157章
关于选秀年龄,其实十五岁弘书都觉得是在造孽,但放在当下,却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殿下,废除旗民不通婚之事,臣初看虽觉有些意外,但细想想,此事并不算突兀,想世祖当年,本也有此意,不过当时多尔衮奸猾……”何国宗作为品级最高者,首先发言,他是懂顺毛捋的道理的,所以先表达肯定,从顺治身上给弘书的这个想法找背书。
弘书对于他提起多尔衮也没什么异色,虽然多尔衮死后短短两个月就从巅峰沦落为最大罪人是政治斗争的结果,实际上他对清朝的统一确实有着不小的功劳,但弘书对他并没有多少好感,未来也不打算像乾隆一样给他翻案。
不过,以后把这位“叔祖”拉出来多利用几把还是可以的,弘书一边听着何国宗的长篇大论,一边在心里预演未来。
“…不过…”
来了,转折了。
收起心中有了个大概得预演,弘书让自己认真倾听何国宗的发言。
“自古以来,女子十五及笄,《仪礼.士婚礼》言:女子许嫁,笄而礼之,称字。而从汉以来,朝廷律法皆有规定,女子十三四而嫁……”
何国宗的话没有出乎弘书对他的预料,仍是一贯引经据典的风格,而这种风格也是如今朝堂上大多数朝臣的风格,换句话说,到时候朝会上反对他的人,肯定会有何国宗这一款。
弘书现在就是要亲自给属臣们演示,到时候该怎么怼像他们这样的人。
——抱歉,虽然让大家大胆提建议,但他根本没想过修改其中的关键性条例。
“何大人所言不错,不过我们看事情,不该只看表面,更该通过现象看本质。从汉朝起,为何朝廷会规定女子十三四就要出嫁成婚?从这些条例出现的时间就可看出一二,俱是天下大乱后人口稀少之时,也就是说,朝廷会有这样的规定,本质是为了快速增加国家人口,甚至为了增加人口朝廷还会强制令寡妇再嫁,这放在现在是大多数人不可想象的。”弘书淡淡地道,说起这些也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大清现在的情况和他们一样吗?不一样。户部如今已经开始统计今年的各种数据,据说,今年的人丁户口大约有两千七百多万,比去岁增加了约一百多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咱们大清的人口已经快要达成万万之数!而历朝历代,由盛转衰的时间点几乎都是人口达到巅峰的时候,东汉最盛时人口约五千五百万,唐最盛时约五千三百万,宋时四千三百万,宋金西夏时三国加起来一亿三千万,明最盛时也是约一亿五千万。”
“这些数据说明的是什么?孤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孤以为,这些数据说明的是,这片土地能供养的最大人口数!”
“固然我大清的疆域相比前朝开拓不少,但增加的这些又有多少是产粮之地?在这些前提下,以史为例,我大清如今能供养的百姓最多又是多少?”弘书环视一周,肯定地道,“最多也不可能超过两亿。各位都是孤精心挑选的饱读诗书之人,应该不会像某些人一样,真的将一个王朝的兴亡只归结于皇帝的荒唐吧?而我大清的人口抵达两亿这个关口,诸位觉得需要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总不可能超过一百年。”
“静庵,你的术数一向好,你来说一说,需要多久?”
突然被点名的明安图头皮一紧,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看似只是问人口,但就殿下先前铺垫的那些话,分明是在说本朝的盛衰转折点还有几年。
“臣、臣心算不行,一时算不出来。”
弘书微微摇头,倒也没有和明安图计较,直接道:“如果没有孤令人改良出来的红薯、土豆、玉米等粮种,或许这个时间会无限接近于一百年,但有了这些粮种,孤敢断言,不出五十年,我大清的总人口就会翻上去。”
事实上,这个数字他还是尽量往久了说的,他从不低估太平时候底层百姓的生育热情和能力,要不然后世也不会短短几十年间,人口就翻了一倍多,这还是在五亿的基础上。
后世许多出生晚的人可能都不敢相信,那个年代,一家兄弟姐妹五六个算少的,七八个正常,十多个的也并不少见。
“这……”尹继善瞠目结舌,他本来想着避开何国宗的说法,从三书六礼等方面论证一下十五岁参选太晚的,但现在,他一肚子的腹稿全都忘了个精光,整个人都陷在弘书预设的场景里。
不出五十年,以殿下如今的年岁和身体康健程度,只要没有意外,届时必定还在位,而他们这些人,如果能长寿一些,也还能在朝堂上站一站……难道要在闭眼前眼睁睁看着自己打造的盛世走向衰落的深渊吗?不,他不能接受!只是想一想,尹继善都觉得心绞痛、要窒息了。
其他人和他的想法差不多,先前准备反对的腹稿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个个都在绞尽脑汁想,怎么能让盛世保持的久一些、再久一些,最好万万年的传下去。
弘书:……所以你们已经默认能在有生之年打造出盛世了是吗?
在一群已经进入忧国忧民模式的同僚间,有一个人却像是被排挤的局外人。
常保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弱弱开口道:“不是在说秀女年龄之事…吗?…人口上涨和秀女年龄没什么关系吧?”
他是真的不明白,虽然他机灵、人也会来事,但他确实对读书不感兴趣,对于这种涉及国家根本的走向也没什么理解,所以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一下子就跳到人口和国家兴衰去了?
虽然他这话说的十分的没水平,但也给了其他人一些思路。
尹继善道:“殿下,这固然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但确实与秀女年龄瓜葛不大,即便朝廷改变此项规定,于此事也没有多大帮助。民间千百年的传承和习俗,不是朝廷一道政令就能影响的,否则皇上这几年也不会屡次向地方派遣观风整俗使了。”
“与其推进修改秀女参选年龄这个没有多少作用甚至还可能招致许多反对的办法,还不如多想想其他法子,有皇上和诸位肱骨大臣在,此事必能得到解决。”
“尹大人说的是,选秀是为了宫中和宗室择选闺秀,三书六礼本就耗时,十三四参选得中,一套礼仪走下来,怎么也得两三年,十五六成婚正是时候。”杨炳元说的正是尹继善先前打好的腹稿,由此可见,大家的脑回路都差不多。
戴亨也道:“若十五六才待选,等成婚时就要十七八了,再有孕生子,就得二十了,如此一来,开枝散叶必受影响。更别说十七八才参选,到时候别人的孙儿可能都会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大。”
“儿子与别人的孙儿一般大倒没什么,臣就怕没机会看到孙儿就闭眼了。”刘统勋也赞同道。
“不是我说,你们是不是太自我了些!”
忽然,冒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直接开了地图炮。
所有人有志一同的看过去,弘书也饶有兴致地看向发表不同见解的这位——杭世骏。
只见他皱着眉,满脸俱是对同僚所言的不赞同:“你们只想着自己的儿子、孙子,可有想过你们的母亲、姐妹和女儿?太医院吴院使的文章我不信你们没看过,十五六岁的女子自己都还没长成人,贸然孕育子女难产的几率相当大!难道一条人命在你们眼里还抵不上晚几年看到儿孙吗?”
他的话已经说的相当客气了,否则他更想用自私而不是自我。
但即便是这样,在坐的人都被他怼的一愣。
一直是小透明、但家族教育腌入骨髓的王峻条件反射地开口:“女子孕育生命,乃是天道,其中艰难险阻不过上天的考验……”
“放屁!”杭世骏毫不留情地喷了回去,“什么狗屁考验,你回去和你娘说,你当初怀我生我时的那些疼痛都是上天的考验,你看你娘抽不抽你!”
这话太粗俗了,即便杭世骏品级比自己大,是自己的上司,王峻也忍不了,涨红着脸道:“我与杭大人正经分说,你怎能言及家母,实乃、实乃有辱斯文!”
他看向太子,着实有些忍不住告状的想法。
弘书虽然不认同王峻的话,但他也知道,这是这个时候大多数人的普遍想法,王峻和尹继善他们,都是由当前的时代环境孕育出来的正常人,反倒是杭世骏,在当下人眼中才是异类。
尽管他认同杭世骏的思想,但杭世骏言语有些过分也是事实。在朝堂上,意见不合争吵之事太常见了,但你牵扯到别人的家人身上,就不太合适。
“世骏,争论归争论,莫要涉及家人。”弘书开口道。
只从他这称呼,在场人就知道了他的立场。
杭世骏也立刻低头,向王峻道歉:“抱歉,我并没有不尊敬令堂的意思,不过是想让你感同身受、切身体会一下令堂的付出。”
有太子在其中调和,杭世骏态度也算诚恳,王峻倒也接了道歉:“我自然明白家母对我的付出,我也并不是不体谅女子生育之艰,我很愿为她们高颂赞歌。”
杭世骏摇摇头:“女子并不需要我们为她们高颂赞歌,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每一笔历史,都在无声地为她们高颂赞歌。相比起赞歌,我觉得她们更希望能减少些直面死亡的威胁、更希望能好生地多看看这个世界。”
第158章
杭世骏一挑所有人,最后竟然也没落入下风,除了因为他是在站在太子这一方之外,也是因为尹继善等人虽然被环境影响,却也不是那等从骨子里厌女仇女的恶人。
当面对一整个群体时,他们会下意识地赞同程朱理学那一套,但当杭世骏把对象具体到他们的亲人身上时,他们还能挣扎出来,稍微公正地看待这些事情,而不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母亲妻子女儿的付出和痛苦是天经地义的。
经此一役,弘书对他有了更深的认识,也对未来有了更多的信心——中国这么人,他不信就只有一个杭世骏,提升女子地位这场战争他不会孤军奋战。
“咳。”
弘书清了清嗓子,场中已经落入尾声的争论声顿时停下,所有人都向他看来。
“更改秀女参选年龄或许并不能促使民间立刻改变风俗,但它也不是全然没有意义和作用。‘楚王好细腰’的典故诸位应当都知道,百姓们是固执地,但他们也是盲从的,当朝廷表现出某种倾向和喜好时,总会有人受影响去跟随,哪怕这一部分人很少,也不算做无用功。”
“何况,孤既然已经看到背后的问题,自然不会无动于衷,任它自由发展,必然会有一连串的措施,而更改秀女年龄,诸位可以将其当做孤吹响的第一声号角,号角之后,便是奔赴战场。”
“孤希望,诸位…”弘书环视一周,与每个人都短暂的对视了一秒,“…能始终站在孤的身边,与孤共同奋战,打赢这场战争,令我大清盛世万年!”
“吱!”
明安图猛地站起身,椅子突兀挪动的声音吓得众人一个机灵。
“奴才愿为殿下马前卒,为殿下冲锋陷阵!”
叛徒!
其他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唾骂道,但随即,却接二连三有人站起来。
“奴才愿为先锋,凭殿下差遣!”戴亨面目严肃。
杭世骏瞪了这两个墙头草一眼,竟然抢他的第一:“臣永远向殿下目光所及之处前进。”
乌雅开泰一瞧,这品级一级级降的,他能轮上了!
就要起身,旁边却一道破风声——有人先他一步站起来了。
是常保那个狗腿子。
常保听了同僚争了这么半天终于听明白了,原来殿下更改秀女参选年龄,是想借此做表率影响民间,令民间晚婚晚育,已间接达到少生儿育女、延缓人口增长速度的目的。
他自问自己不像同僚们那样脑子好使,恐怕想不出什么良方妙策为殿下解忧,便打算身体力行地表达对殿下的支持:“殿下您放心,奴才这就回去和岳山商量改婚期,改到毕鲁氏十八岁再成亲!以后生孩子只要有一个儿子能给奴才阿玛交差,奴才就再也不生了!”
“……”
所有人都无语地看着常保,作为同僚,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些常保的亲事渊源,就凭他老岳山早前那明显不愿意许亲给他的态度,他今日敢上门推迟婚期,他老岳山当下就敢剁了他。
现场本来激昂的氛围被常保一番表态破坏的一干二净。
弘书捏捏眉心,无奈道:“都坐下吧。”
再看向常保:“孤也不用你这般身体力行的支持,这天下万万之人,只你一个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见常保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弘书抬手止住他,“婚期该是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你未来福晋婚事本就坎坷,你也要多为她想一想。孤明白你的心意,但莫要以牺牲女子为代价来表现忠心。”
常保一个激灵,本来有些发热的头脑顿时冷静下来,是啊,他当初为什么要求娶毕鲁氏,不就是因为自己使得毕鲁氏婚事被退有意遁入空门吗,若自己再来一遭,虽然推迟婚期本意不是嫌弃毕鲁氏,但毕鲁氏如何知道呢?她一旦吃心,上次还只是想遁入空门,这次恐怕会直接不想活了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常保就像大冬天被扔进了冰湖里,止不住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是一个道德感还算强的人,否则也不会千方百计想着求娶毕鲁氏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了。他不敢想象,若毕鲁氏真因为这一遭寻死了,他余生该活得如何煎熬。
常保羞愧地低下头,为自己方才的莽撞和愚蠢而后悔不迭。
还好还好,还好殿下点醒了他。
弘书没有管他,而是看向其他人:“你们也是,忠心固然可叹,但莫要以牺牲家人为代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孤始终以为,一个不能关爱家人的人,也不可能关爱天下百姓;一个能背叛家人的人,也不会有真正的忠心。”
众人俱神情郑重:“是,臣等谨遵殿下训诫。”
弘书以指节叩桌:“好了,关于奏疏的重点内容,孤意已决,尔等不必再论。现在尔等要做的,是对奏疏的内容查缺补漏,然后商量商量该如何应对朝臣们的反对并说服他们。”
弘书现在身份不同,自然不可能下场和反对的人从头吵到尾,这一过程还是需要手下的这些人来,他只需在大局快定之时出面压下最后一根稻草。
詹事府的灯火连续亮了好几夜。
消息灵通的朝臣们心中也有了数,看来太子殿下的第三封奏疏已经有了眉目,就是不知具体内容为何,竟让詹事府上下如此紧张。
胤禛自然也接到了奏报,他若想知道奏疏的内容,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但他并没有开口。
迟早他都要知道的,早这一时片刻并没有什么意义。
况且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和大臣互劾相比,儿子的奏疏实在不能令他侧目半分。
招来允祥,胤禛直言问道:“岳钟琪参自藏回陕的四百名八旗兵丁沿途骚扰居民之事,你知道吗?”
“臣听说了。”允祥有些奇怪,这事皇上不是已经下旨令地方驻防八旗都统从严处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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