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胤禛看出了他的意思,黑着脸道:“驻陕八旗都统上折,弹劾岳钟琪颠倒黑白,说兵丁不是沿途骚扰百姓,而是岳钟琪不给拨付粮草,逼得兵丁们不得不找百姓借粮才能回陕。还弹劾岳钟琪行动有异,近半年都没有在陕露面,表面说是在川收编生苗,但和鄂尔泰在云贵相比,成果却寥寥无几。”
允祥微微皱眉,沉吟道:“岳总督家学渊源,最是爱兵如子,再说拨付粮草之事,四百名兵丁所需粮草还不至于让岳将军出面,此事恐怕不实。”
至于行动有异,额,允祥并不想分析这个。
可惜,他四哥叫他来却主要是为了后面这件事:“这是顺承郡王的密折,你看看。”
允祥预感不太好,一看,预感果然没错。
顺承郡王锡保在折子里倒没有指名道姓的弹劾谁,只是汇报西藏东南与四川临近处,近段时间颇不太平,一些村子被整个屠戮,据逃回去的小民说,那附近突然出现大股匪徒,且兵备精良。锡保派人前去查看,却又什么都没找到,那股匪徒似乎精通反侦察和藏匿,不像是平常的山匪流徒,因此上报请求亲自带军前往剿匪。
锡保是驻藏军队的最高负责人,他平常并不会像驻藏大臣一样参与西藏的具体行政管理,只是负责操练军队,确保西藏不会出现像之前扎尔鼐等人那样的内乱。
如今他送来这样一封密折,就证明他认为西藏东南的情况恐怕不简单。
本来单看这样一封密折也没什么,对于西藏青海新疆这些地方会时不时出现乱子,朝廷也早有预料。
但偏偏这封密折和驻陕都统的弹劾折子前后脚来了,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都不会不把这两封奏折联系起来,而一旦联系,就会自然而然生成一个不太妙的猜测。
——西藏东南作乱的匪徒,和岳钟琪有没有关系?
允祥合上密折,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皇上,固然皇上对他十分信重,他对皇上也有足够的了解。但允祥很聪明地,从不用这种了解去揣测皇上对功劳甚重的大臣是何态度。
更别说这个人还是屡被造反传闻缠身的岳钟琪。
“此事不小,臣以为,宁错过不可放过,西藏好不容易才稳定一段时间,短时间内不宜再闹出大乱子,顺承郡王打算亲自前往也是老成持重之举。”允祥就事论事地发表意见,绝口不提岳钟琪。
胤禛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强求:“朕也是此想法,不过东南到底偏远,顺承郡王如今驻地不近,从他驻地那里过去路途也不好走,花费时间太长,朕恐他带军离开后西藏直隶区域无人震慑再生出乱子。”
允祥静静等待他的安排。
“正好,云南的驻军也到了该轮换的时候,朕想着,不如从京城派钦差大臣过去,届时先带着轮换的军队走四川一线,越过边境去查看东南异状,处理完了,军队前往云南换防,钦差大臣回转时顺便也可调查一下驻陕都统弹劾岳钟琪之事,两厢便宜。”
允祥眨眨眼,没有异议:“皇上思虑甚周、实在是一箭双雕之策,如此不但解决了几项大事,还节省了人力物力。”
胤禛对来自弟弟的马屁没有什么感觉:“钦差大臣的人选就交给你了,回头朝会时再定。”
这哪儿是让他选人,分明是让他先下去跟其他大臣通通气。
“是。”
第159章
虽是十二月,但按朝廷颁布的黄历来说,今日是顺天府进春的日子。
“哟,真有花儿啊!”
有热闹瞧的地方韩苗从来不缺席,更别说今儿还有免费义诊,韩苗拉着亲娘和婆婆排在队伍里,一边给两老指让她们看花儿,一遍叮嘱前头拉着亲爹和公公的儿子:“大郎,不许乱跑!今儿你爹不在,你就是大人了,要照顾好爷爷和姥爷!”
郭大郎才迈出的步子悻悻收回,转身却撞上人。
“哎,我的花儿!”来人抱着一盆盆栽,小心回护里面的小青芽,这可是他们东家好不容易找到的稀有品种!
看着对方身上穿的厚实棉衣,再看其身旁明显是一起的几位非富即贵的人,韩苗一家子大人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拧着郭大郎的耳朵让他给人赔礼。
郭源回头看见这幅景象,先查看了一下伙计怀中的贺礼,见没有问题松了口气,道:“行了,没事就别耽搁,快点走。”
不提自觉侥幸逃过一劫的韩苗怎么教训儿子,郭源带着管家和伙计好容易挤到前来道贺宾客的通道前,满脸笑容地自我介绍:“在下冬月斋的东家郭源,特来贺贵院开业。”
“冬月斋啊。”负责接待宾客的人在名册上记下一笔,往前一指,“从这边进去,左拐,里面会有人接待。”
“唉,好,多谢这位小哥。”郭源道谢,管家陶益随后隐秘地塞过去一两碎银子。
他们走后,被亲爹撵来接待宾客的刘永吉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嘀咕道:“这京城的商人就是大方哈,随手一给就是一两。”
“嘀咕什么呢。”同样被亲爹撵去外围跑腿的大哥刘太吉跑来,“快去通知院长,殿下已经从宫里出发了!”
“好嘞!”刘永吉把旁边人拉过来摁在他的座位上,脚底一抹油哧溜就不见了。
弘书不是一个人从宫里走的,福惠非要黏上来,为了不被拒绝还使出了生病撒娇大法:“六哥~六哥~你就带着我嘛,我在屋里都憋了半个多月了,真的好闷呐!你不是说我这身体一直不好就是缺乏锻炼嘛,那你今天也带我锻炼锻炼呗,六哥~太子哥哥~”最后这一声让弘书的鸡皮疙瘩直冲天灵盖,捂住福惠的嘴威胁:“再敢这么喊这辈子别想出宫!”
福惠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像那个被遗弃的小狗。
弘书无奈:“行了,带你带你,去,再换个厚些的大氅,帽子围脖都带上,还有口罩。”
虽然最后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福惠还是高兴的不行,自从六哥成为太子后,他能见到六哥的时间少的可怜,更别说是和六哥一起出行了,这还是第一次。
行程早定,弘书的马车通畅无比地进入医院的大门,来到大堂处,等他走出马车,外面的人便瞬间矮了下去。
“臣/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弘书正要走下马车,去扶为首的叶桂,却听到医院外也传来几道参差不齐的声音:“参见太子殿下!”
有人带头,围在医院外等着看开业表演和义诊的百姓们也纷纷高呼起来。
“太子殿下万福!”
“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英明!”
没有人组织,声音显得很杂乱,但听在弘书耳朵里却十分暖心,他就站在车辕上,回身向外,也不管外面的百姓看不看得见,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
“殿下是不是看过来了?”
“殿下好像看咱们了!”
“殿下好像还冲咱们挥手了!”
“殿下!殿下!太子殿下!”
有幸夺得前排的人并不十分确定太子真的看他们还挥手了,但这不妨碍他们激动,喊得更加卖力,带动的后面不明真相的百姓们持续不断地喊着。
弘书没有再试图和百姓互动,这不现实,他但凡朝院门外靠近一步,负责安保的侍卫们神经就得紧绷一分。
亲手扶起叶桂,弘书冲其他人道:“诸位不必多礼,平身吧。”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到专门为了开业布置的大堂,看着眼前满目的金与红,弘书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年了。”
钻在马车里等其他人见完礼才窜出来贴着他六哥的福惠吐槽道:“宫里过年都没这么红!”
方案提出者——叶桂的长子叶奕章尴尬地手足无措:“小民、小民想着比较喜庆……小民这就去改。”
弘书轻轻拍了拍福惠,道:“无妨,这样意头才好,百姓们就喜欢这样的,不用改。”
安抚好叶奕章,弘书就在叶桂的带领下参观了一下一二三楼的布局和装修后的样子,因为这些他全程都有参与,倒没提出需要修改什么。
参观完后,就差不多到了吉时,一众人来到医院大门处,这里早已准备好揭匾仪式的一切。
随着弘书轻轻扯动垂落的红绸,悬挂在大门之上的巨大匾额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上面黑底金字的落着四个大字。
——仁心医院。
是弘书的亲笔字。
“咻~咚!咻~咚!咻~咚!”
烟花炸裂的声音适时响起,将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福惠呱唧呱唧鼓了几下掌,遗憾地看着天边:“可惜是白日,烟花不是最美的样子。”
而他短暂如同烟花一样的出行也要结束了。
弘书走完揭匾仪式便带着侍卫营离开,剩下的表演以及义诊并不需要他在场,他也不适合在场。
站的越高,和与民同乐的距离只会更远。
……
“…孔庙告成,庆云呈现,实从古未有之上瑞…”
小朝会上,弘书只留了一只耳朵给正在禀奏的大臣,剩下的身心全在自己昨日已经送到通政司的第三封奏疏上。
走神的他却忽然被点名。
“…衍圣公来京,本应陛见,但其病痛缠身、步履艰难,不能觐见。臣请太子殿下前往慰问,颁赐食撰,以示眷怀。”
看来即便他的奏疏会遭到许多人反对,这些人大概率也只会反对事而不会反对人,弘书揣测着,否则这位礼部尚书不会提这个明显对他有利的建议。
胤禛很早就知道儿子的想法,他不仅对朝廷推崇程朱理学不太赞同,对于衍圣公和孔家的存在也很不感冒,故而他没有直接允准,而是看向儿子,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愿。
弘书察觉到阿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抬起头,读懂了他的意思,心下涌起淡淡的感动,眨了眨眼。
——固然他对这两者不是很感冒,未来也打着打压其影响力的打算,但政治不是只看自己心情,他还没有那么幼稚。
况且见这一面也不是没有好处,弘书心思电转间,已经开始打话术腹稿。
“准,礼部与太子沟通,安排时间。”
此事结束,汇报人站回大队伍里,现场安静了几瞬,竟没有出来接班。
弘书了悟,都在等他。
“儿臣有本启奏。”
已经看过奏疏的胤禛微微直了直腰,淡声道:“准奏。”
“有史以来…满汉畛域之别实无缘法…故请废旗民不通婚……选秀之例乃世祖初立,顺治年原并无身份之别,世祖恪妃亦为汉女…既汉军旗可待选,汉臣为何不能?两者原无区别…虑外任者众多,亦无前例,可取自愿之原则……太医院院使近年率众太医研究…女子过幼于孕育之事弊大于利…故朝廷当做出表率,修正秀女参选年龄,以过及笄之年为美…”
说了,他真的一字未改的说了。
能出席小朝会的至少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此时他们心中复杂不可言说,唏嘘者有之、感怀者有之、不解者有之,愤怒者更有之。
终于,弘书说完了。
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未落下,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臣反对!”
弘书看过去,惊讶的挑了挑眉毛,他原以为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那几个有极端民族倾向的满族都统,却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位——蒙古族人莽鹄立。
莽鹄立是康熙朝的老人了,今年才被擢正蓝旗蒙古都统,弘书对他并不算熟悉,但作为能立在朝堂上的为数不多的蒙古人,明安图与这位还是有些交集的。弘书不信自己的属臣在背后没有去帮自己拉票,而此时莽鹄立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位,恐怕比一些视汉人为贱民的满人还要偏执一些。
“旗民不通婚乃世祖爷在世时定下的规矩…大清以孝治国…太子正位不过几月时间,便要改祖制,恐怕不妥…八旗乃我朝之根本…”
他猜错了,随着莽鹄立的辩驳,弘书心中逐渐升起明悟,莽鹄立如此急切地站出来反驳,固然有他本身歧视汉人的原因,但更多的却是为了维护蒙古各部的利益。
还是他小瞧了能在朝堂屹立几十年的这些人精子啊,弘书本以为不会有多少人能窥见废除旗民不通婚的背后,对蒙古各部的影响,至少蒙古那边的反应应该会迟钝些,毕竟他的四姐前几日才由弘昼送嫁前往草原。
却没想到,这个底层出身的莽鹄立竟然这么敏锐。
不对,他又想错了,弘书微微摇头,一个能从八品笔帖式爬上从一品都统的人必然是有超越他出身的过人之处。
莽鹄立恐怕就拥有着卓绝的政治敏锐度。
上一篇:我只是扮演变态,其实我是好囚犯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