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之知
裴泾忽然抬眼瞥了瞥窗外,日头已过中天,他随手将话本卷在袖中,慢悠悠起身。
“诸位慢议,我先走一步了。”
昭文帝眉头一蹙,沉声道:“殿中事还没议完,你急什么?”
裴泾道:“剩下的事,臣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刻意的显摆,“再听下去,得回去哄人了。内子在家等着,实在是离不得人,离久了怕是要闹脾气。”
昭文帝张了张嘴,又怕再说下去又是什么内子外子,听着就烦人,终究还是挥手,“罢了,去吧。”
裴泾回到王府,进门便问:“她可有找本王?”
门房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愣在原地,半晌才结结巴巴回话:“回回回王爷,没,没听说消息传到这儿来啊。”
裴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
跨进撷松斋,正撞见奉茶的丫鬟,“等等,她今日可有找过本王?”
丫鬟如实道:“回王爷,小姐这半日未曾找过。”
裴泾顿时停住脚,站在檐下不动了,脸上明显透着几分不悦,“你说,她为什么不找本王?”
段酒站在他身后,斟酌着回道:“小姐知道王爷在忙正事,自然不会来打扰。”
裴泾微微颔首,嗯,有道理,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说着脚步轻快地跨进房中。
里头却热闹得很,姜翡拉着闻竹和丫鬟围坐在桌前,手里还捏着纸牌,每人脸上都多多少少贴了些纸条。
见裴泾回来,“你等会儿啊,等我这把打完。”
裴泾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牌局,又瞥了眼屋子,问:“九桃没在这伺候?”
对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对面的丫鬟把贴了满脸的白条掀开一些,露出一双眼睛。
“回王爷,我在这呢。”
裴泾:“……”
一局完毕,九桃脸上的纸条又多了几条,收拾东西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到门上,看得姜翡一乐。
等丫鬟全退出去,裴泾伸手便将她拉进怀里,摩挲着她的后脑勺道:“你不必如此懂事。”
姜翡一愣,仰头看着他,茫然道:“什么懂事?”
裴泾又把她按回怀里,认真道:“你若是想本王了,不必自己忍着,打发人去宫里叫我便是。”
“没……”姜翡这下反应过来了,
她现在已经掌握了裴泾的使用说明书,立刻话锋一转,拖着调子道:“没错,我的确很想你呢。”
裴泾浑身都舒畅了,转念又开始心疼。
可怜的小翠,想自己也只能忍着,分开那么一会儿就受不了,看来以后去哪儿都得带着了。
第227章 喜欢我多一点+2
后面几日,裴泾每日按时到场议事,朝臣们偶尔为议题争论不下时,也会转头询问裴泾的想法,裴泾往往能点中要害。
朝臣们对裴泾的看法也有改观,这般资质,可惜没用在正道上,出身还受限,终究是难成气候。
更多时候裴泾不是看话本就是倒头就睡,一副游刃有余却不愿多管的模样。
这朝政听起来实在无趣,要不是心里清楚,自己若不争位,将来他和姜翡怕是难有活路,他才懒得多费这些心思,更别提当什么皇帝了。
与其在这里耗着,还不如早点回去陪他家小翠。
正想着,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一名太监躬着身子进来,不敢惊动议事,只跪在角落里。
侍立在御前的孟元德瞧见,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声询问。
小太监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孟元德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怪异,踌躇片刻,还是朝着裴泾走去。
孟元德躬身道:“王爷,府里遣人来传话。”
肯定是小翠想他了。
裴泾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手已按在扶手上,眼看就要起身,顿了顿又坐了回去。
淡淡道:“可有说何事?”
殿内原本的议论声顿时静了静。
孟元德实在后悔接了这么个活,早知道就让他小太监说了,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摊上了这样臊人的事。
他定了定心神,鼓足勇气道:“回王爷,府里来人说,实在是……想念王爷得紧,问王爷何时回?”
裴泾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淡漠瞬间碎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却又很快压下去。
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道:“看来我又要先行一步了。”
昭文帝看见那模样就来气,闭着眼手背朝外摆了摆,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裴泾当即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礼便转身往外走,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此时此刻,姜翡在王府叹道:“这种话传进宫里,也不知道会被嚼成什么样?”
闻竹接话:“那小姐还让人传。”
“我不让人传行吗?”姜翡一拍桌,“你是没瞧见他前几日从宫里回来那脸色,哎,照这么下去,我道名声怕是要让他给毁完了。”
九桃在一旁编绳,闻言认真道:“小姐放心,您现在名声好着呢。”
姜翡挑眉,“哦?怎么个好法?”
九桃说:“外头都在传,您被赵兴邦抢走,都说您是个可怜人呢。”
姜翡:“……”
……
转眼到了腊月底,朝廷按例封印,暂歇朝会。
裴泾没了议事的差事,便日日窝在家里,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看着姜翡坐在那儿翻话本。
读到有趣的她会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眉眼弯成月牙,再乐些会在软榻上笑得打滚。
看到伤情处鼻尖会泛红,眼泪珠子啪嗒掉几颗就往他怀里钻,伤伤心心哭上一场,恢复了又把他扔一边儿接着看。
裴泾怎么看姜翡也看不够,只觉得这小东西实在可爱得紧,他能坐着看一天。
姜翡翻过一页,眼尾泛起红意,眼看就要掉泪,裴泾伸手直接抽走她手里的书。
“别看了,看了又得哭一场。”
姜翡刚酝酿好的情绪瞬间没了,抬眼望着他带着几分委屈,“不看书还能干什么?”
这古代生活太匮乏了,没网络没手机没电视,听戏她也听不懂,大冬天除了烤火看话本子,真的不知道要干啥。
裴泾朝门口看了一眼,又看向姜翡,“自然有别的事能做。”
他眼珠子一转姜翡就知道他想干嘛,眼疾手快腿一抬蹬在他准备俯下身的胸口上。
“不行!”
裴泾眼角往下一垂,“为何不行?”
“因为我说不行。”
这理由怪有说服力的,裴泾认了。
姜翡终于知道为什么古代人都生那么多了,晚上灯一吹,除了生孩子好像也想不到别的活动。
裴泾握着她的脚踝,无奈直起身道:“今日没下雪,那带你去个地方。”
裴泾带姜翡去的是一处城郊的庄子。
庄子里的管事早就得了消息,带着下人们在门口候着。
等马车停稳,管事连忙上前,“见过王爷,见过小姐。”
裴泾搂着姜翡的腰将她抱下马车,这庄子占地颇广,周围大片农田已被积雪覆盖,唯有庄子前这块地清干净了雪。
姜翡裹紧狐裘,“这是什么地方?”
“先进去看看。”
走进庄子内,就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笑着跑过,瞧见裴泾,全都停下来站在一边。
姜翡愣了愣,“他们是……”
裴泾下巴一指,“都是捡来的孩子,哦,还有抢来的。”
姜翡这才恍然,跟着裴泾一路往里走,沿路碰上了不少孩子。
沿途几间屋子,有的传来算盘的噼啪声,有几个少年跟着师傅学木工,刨花堆了一地,见裴泾经过,少年们手一顿,手里的活计却没停,只是谁也没敢抬头。
还有的孩子跟着先生站在廊下背书,五六岁的小丫头围在妇人身边学穿针引线……
裴泾淡淡道:“这里请了各方师傅,专教他们一技之长,待年满十四,便让他们自行去谋生。”
姜翡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外面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说他偏爱收集童男童女,说他玩弄少男少女,偏只觉荒谬又可笑。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的发疼。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裴泾,他正望着远处挂着雪的篱笆墙,侧脸冷硬,眉眼间看不出情绪。
可她分明瞧见,孩子们的棉袄很厚实妥帖,袖口虽有磨痕却洗得干净,教书先生手边堆着习字的纸,是裁得整齐的好纸,学穿针引线的小丫头脚上穿的是簇新的棉鞋……
他做了这么多,却任由外面的人将他描摹成那般不堪的模样。
这世间的人,大抵是乐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裴泾的冷戾是真的,手段狠厉是真的,疯是真的,可那些藏在冰壳下的善意,却从来无人愿意深究。
就连写下这桩桩件件的笔,也只记下了他的阴鸷与疯魔。
除了这庄子里的人,这世间再无一人懂他,他就像被扔进寒夜里的星子,无人知晓光里藏着的温度,孤独得让人心头发涩。
姜翡忽然转身抱住他,裴泾一愣,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拉开大氅将她连人带狐裘一起裹进怀里。
“冷吗?要不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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