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之知
“站住。”裴泾拦住一名小太监,沉声问:“宫里今日怎么了?”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赶忙跪下磕头,却一个字也不敢开口。
裴泾心头一沉,正要再问,一名在昭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匆匆赶来,“奴才来接王爷,今日皇上不在乾元殿,去了崇礼殿。”
崇礼殿?那不是大皇子裴翊被禁足的地方么?
裴泾没再多问,刚走出几步,就听见风里裹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哐——”
紧接着,又是几声接连的闷响,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层层叠叠,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这声音裴泾太熟悉了,是宫门落锁时,沉重的黄铜锁撞上锁扣的动静。
他住在宫里的那些年,经常在夜幕时分站在高台上听着宫门关闭的声音,知道又过去了一天。
但那时并非是像现在这样齐齐关闭,而是由外至内一层一层,每过一段时间关闭一重门。
裴泾的脸色彻底变了,看向那名引路的太监,声音已带了寒意,“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此时关宫门?”
宫门骤闭,历来不是小事,要么是宫中出了谋逆大案,要么就是……造反。
那小太监吓得脸色煞白,低声回道:“回王爷,宫里出了大事,大殿下昨夜用膳之后,半夜突然吐血昏迷,太医说是中了剧毒,皇上震怒,下令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裴泾心头一沉,宫里谁人不知他和裴翊水火不容,皇上震怒之下封了宫门,偏是在他入宫之后封,这是将他也纳入了怀疑。
他现在担心的是宫门会封闭多久,姜翡在外面会不会担心,会不会有人趁他不在,对王府不利?
“现在情况如何?”
“大殿下还在昏迷中,太医院都在全力救治,”小太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说:“皇后娘娘说是有人蓄意谋害,哭得昏死过去,皇上已下令彻查。”
正说着,就见侍卫押着几名太监和宫女匆匆走过角门,应是带去审问。
小太监说:“王爷,皇上命您入了宫便去崇礼殿,奴才带您从侧门走,正殿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
崇礼殿外,宫女太监,还有太医们跪了一地。
“皇上,昭宁王到了。”
“让他进来。”殿内传来昭文帝沉哑的声音。
裴泾抬脚入内。
今日天气不好,殿内都需得点灯,映得烛火明明。
几名皇子都在,三皇子正用帕子捂着眼,肩膀微微耸动,“大哥都已经被禁足,到底是谁心肠这么狠……”
六皇子裴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时不时看向寝殿的方向,脸上满是痛惜,附和道:“是啊,禁足已是惩戒,何至于下此毒手,这是非要大哥的命啊!”
裴泾脸上没什么表情,自顾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看他们演戏。
平日里不见得有几分手足情,这会儿倒像是一母同胞的骨肉,一个个痛心疾首,仿佛裴翊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要跟着去了一般。
“皇上!”太医院院首匆匆从内殿奔出,“景王殿下所中之毒名为牵机引,此毒霸道,先伤脾胃再侵心脉,若解毒不及,不出三日便会气绝身亡……”
“能否救治?”
太医道:“臣当竭尽全力。”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救好他,否则……”
太医脸色惨白,“臣……臣遵旨。”
话音刚落,偏殿内就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翊儿!我的儿啊,到底是谁这么歹毒,要置你于死地!”
皇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鬓发散乱,像疯了一样从偏殿冲出来,扑到皇帝跟前哭得肝肠寸断。
眼角余光扫到殿角坐着的裴泾,哭声骤然一停,“是你!你一定是你,你恨他害你受伤,也恨他挡了你的路,想要害他性命!你想让我儿死!”
裴泾散漫的表情终于凝固,冷冷瞥了皇后一眼,“我若真要他死,他还能活到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惊愕的众人,缓缓道:“我要动手,要么一刀毙命,就算下毒,也不必用这磨磨蹭蹭的毒,直接一壶鹤顶红灌下去,干净利落,连太医都不必费这劲抢救,岂不更省事?”
这番话简直就是悖逆人心,除了昭宁王这疯子,谁敢在天子面前、皇子垂危之际,把“杀人”说得这般明目张胆、理直气壮?
“皇上!”皇后哭嚎着伏地,“您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他分明就是想让翊儿死,说不定就是故意下这样的毒,让人以为不符他性子,扰乱视听!”
“都住口!”昭文帝猛地拍桌,接着就是一阵呛咳。
候在一旁的孟元德赶忙取了粒药丸,给昭文帝服下。
昭文帝昭文帝缓了缓,目光落在裴泾身上,“这事你怎么看?”
裴泾淡淡道:“要我看,他的确是死了好。”
殿内霎时死寂,连皇后都忘了哭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裴泾。
昭文帝的手紧紧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你再说一遍?”
裴泾反问:“他下手杀我不成,难道我还盼着他长命百岁?”
昭文帝眸光动了动,这话逆耳,甚至刻薄,可剥开那层皇家体面的皮囊,却字字都是实话。
换作任何一个人,被政敌暗害未遂,难道还要摆出兄友弟恭的虚伪面孔,祈祷对方平安顺遂?
昭文帝攥着扶手的手紧了又松,指节上的青白逐渐褪去。
“再说了,”裴泾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阴森,“皇后娘娘说我拦了他的路,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这样的身份,何时走上过那条路?”
此言一出,殿内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裴泾的身份是秘而不宣的忌讳,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去碰,裴泾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皇后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个耳光,脸上的悲愤瞬间僵住了。
第264章 出身不是他自己选的
裴泾脸上笑意未减,“天下人都知道我是平王的儿子,不过是沾了‘四叔’的光,怜我自幼失怙,又有病在身,多纵容我几分,我一个沾了皇家边的闲散王爷,哪有资格觊觎那至尊之位?何至于将我当成劲敌。这历来也没有疯子坐上皇位的先例吧?”
昭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那声“四叔”是扇在他脸上的耳光,结结实实,疼痛难忍。
“放肆!”昭文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谁准你在此胡言乱语?”
几乎所有人都吓得抖了一下,唯有裴泾,像是没察觉到怒意,脸上甚至带了点自嘲的笑容。
“我若真要争,我有那个资格么?我连站到台面上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大皇子出事,却个个都盯着我,凭什么?”
他垂下头,“出身不是我自己选的,我生来就是该永远藏在暗处的毒蛇。”
这话不软不硬,却像针似的扎进昭文帝心里。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都被裴泾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勾了上来,沉甸甸地坠着。
没等昭文帝开口,裴泾已自行起身,他身形清瘦,立在那里,衬得殿中的烛火平添了几分孤寂。
他最后看了昭文帝一眼,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带着点疏离,又带着点失望。
就是这一眼,让昭文帝心头猛地一缩,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痛。
恍惚间,他竟从那双眼里看到了另外一双眼睛,也曾这样看过他。
殿内鸦雀无声,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昭文帝眼中从未有过的茫然与痛楚惊得闭了嘴。
裴泾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殿外,天边忽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将暗沉的宫宇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
春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点,转瞬便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打在琉璃瓦上。
裴泾停下脚步,仰头望了眼天空。
这场突如其来的中毒,未免太过巧合,宫中大乱,本该严加看管的大皇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看来这盘棋,有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将军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被困在宫里的自己,而是姜翡。
如果有人想趁他不在,在宫外搞出什么事的话,他鞭长莫及,好在他把段酒留在了外面,有什么事也好做出反应。
……
姜翡记得早上裴泾走的时候是骑的马,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便派了府上的人架马车去宫门口等,免得回来时骑马不方便。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姜翡听着雨声,盘算着裴泾回来的时辰。
没过多久,派出去的侍卫便回来了,进屋时脸色十分凝重。
“怎么了?”姜翡立即问。
侍卫回道:“属下到了宫门口,那里情形不对。所有宫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宫门前守卫也比往日多出一倍。属下打听了一圈,王爷进宫后没多久,宫门就封闭了。”
“那段酒呢?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侍卫摇头,“段酒也不知所踪。”
姜翡心里开始发慌,略显焦躁地在房中踱了几步。
“他平日里没有带段酒进宫的习惯,留段酒在宫外才能随时接应,今日要么是宫里出了什么事,他情急之下破例带段酒进宫,要么……”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要么就是段酒在宫外也被控制住了,这两种情况,不论哪一种,对我们来说都十分不利。”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几分,风卷着雨水簌簌打着窗棱。
闻竹站在一旁,“小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姜翡默了片刻,“等,现在只能等。宫门紧闭,消息不通,我们现在胡乱插手,只会给他添乱,我在这里等他。”
……
到了午时,裴翊总算醒了。
太医诊治后,庆幸命总算是保住了,只是余毒侵身,需得慢慢拔除调养。
昭文帝本就因彻夜未眠而面色倦怠,见裴翊转醒便放下心来,叮嘱了几句便回去歇息了。
皇后留在崇礼殿照看,遣退了宫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这一招实在是险,你真是要吓死母后了。”
“母后,不险怎能成大事。”裴翊喘了口气,眼底却闪过一丝清明的狠厉,“父皇是什么人?他是从夺嫡血路里走出来的,寻常把戏根本瞒不过他,儿臣若是不用这置之死地的法子,怎会让他相信真的有人对我下手?”
“可也不必用这般烈性的毒!”皇后心有余悸,“太医说,再晚半个时辰,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
裴翊靠在软枕上,气息尚有些虚浮,缓缓道:“正因如此,才显得真实,父皇见惯了阴私手段,若毒不致命,他定会疑心是我自导自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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