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什么时候的事?”
张二娘顿了下,不愿意说了。
三娘总让有事找她,可她已经帮了她们许多,哪能拖她下水,所以上次李解出来她们并没说实话,李家人丧心病狂,见天的翻墙骚扰她们,她们自是不像在戎州时懦弱,可也讨不着好。
见她迟疑,梨花又去问古阿婶。
古阿婶坐在门口,炭火的烟扑了她一脸,隔着烟,她朦朦胧胧的望着三娘,嘴上挂着浅笑,“乱世里,死人是i必然的事,三娘莫为她们难受,她们走得很安详。”
哪怕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她们到死都没有跟那帮男人妥协,甚至从来没有那般畅快过。
古阿婶缓缓起身,上前握住三娘的手,“你教她们死前做了一回人。”
梨花眼眶涩得厉害,“她们呢?”
“烧了。”古阿婶眼里没有泪,表情和蔼,“这世道,尸体也是遭人惦记的,烧了反倒是好事,你晋嫂子同我说,死前没什么惦记的,唯独惦记你。”
临死时,大家对报仇的执念好像淡了,说得最多的就是同李家人打斗的情形,以及悔恨当初在戎州没有硬气一回。
当时的戎州人数比现在多,所有人都团结起来,不见得会输给那些穷凶极恶的人。
古阿婶轻轻摩挲着梨花的手,声音比往常温柔几分,“对面村的人建了庙,我们将她们的牌位供奉在庙里,让菩萨保佑她们下辈子投一个好胎。”
这辈子没指望了,只能指望下辈子。
梨花吸了吸鼻子,转身要往外走,“我去山上看看。”
古阿婶拉住她,“李家人已经不在山上了。”
前天风太大,山上的房子全塌了,埋了人不说,听说他们想偷袭山谷,去的人至今没有消息,想到这,她惊恐起来,“三娘,李家,李家派了人进山谷。”
“已经处理了。”梨花回道。
“你们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李家自诩富户,做的事跟岭南人没什么不同,山上那几家也是糊涂,好好的平静日子不过,非得弄得家破人亡的地步。”古阿婶不知道元家人投靠了李家,挑了几件李家做的坏事说,又叹息道,“附近有些村民也是蠢的,竟受这种人蛊惑...”
梨花道,“他们现在还有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古阿婶冷笑,“之前说是一百多人,现在估计一半都没有了,毕竟,咱的人也不是白死的。”
想着,不禁说起他们打斗的事情来,那些人有蛮力不假,但她们这些日子也不是白练的,杀了他们不少人,其中不乏有妇人,有老人,还有青年,古阿婶举起自己的手,“三娘,阿婶的手现在也沾过敌人的血了,往后有啥事,尽管来找阿婶,阿婶现在英武着呢。”
梨花见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心里不得劲,又问其他人,“你们没事吧?”
离门口近的人回答道,“没事,受了点轻伤,养几天就好了,三娘,那些人没有住宿,肯定还在附近溜达,你们要是出去,一定不能落单。”
山上的屋子倒塌后,那群人瑟瑟缩缩的跑下山,许是看院里安静,还想闯进来抢东西,她们可不是从前那个收入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抡起棍子就冲上去,冒着自己受伤的风险也不让那些人好过。
梨花不敢想象她们怎么熬过来的,“我让李解寻他们的踪迹,人不多,咱就有法子灭了他们。”
那种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留着的。
在山里还好,就怕他们下山投靠岭南人,又或者把益州病兵领来,梨花觉得这事得尽快,正好见李解回来,说道,“那些人跑了,你和刘二叔朝不同的方向去追,不能让他们下山。”
李解本想说山上的情况,见她已经知道,便拱手跑了。
梨花去庙里给过世的人磕了三个头,这世道,祭拜死人也没其他心意了,唯独磕头虽实诚。
庙里立着一尊泥菩萨,菩萨的身形不大,但眉眼极其柔和,不知是不是心性使然,一跨进门,整个人从身到心都安静下来。
除了逝去的秦娘子她们,附近的村民也死了不少。
基本没有饿死的,都是闲不住外出干活冻死的,以
及跟李家人打斗受伤死的,梨花到庙里时,几个村的人闻讯而来,这些日子不堪其扰,他们决定反击,问梨花什么态度。
梨花自然容不得周围有这种人,直言道,“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们的踪迹了,到时,大家抄上家伙跟着就行。”
她不是顾此失彼的,“人数不用太多,小心那些人声东击西。”
几个村长叹息,“年前就不该姑息他们的。”
犹记得李家刚找到这儿时,虽然没有掩饰心底的贪婪,到底还会做几分面子,而且他们是奔着赵家来的,没有将手伸进村里,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他们游说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对付赵家,村里人虽不认同,到底没有出手干涉,哪晓得这一放纵,就引来这么大个祸患。
来的人很多,有人的丈夫在跟李家人的打斗中丧命,这时看梨花表现得云淡风轻,心里生怨,“要不是你们把他们引来,咱们何苦搞成现在这样?”
妇人的声音不大,偏村长说完后大家陷入了沉默,因此显得这个声音格外清晰。
梨花看向妇人,见她眼下一片青黑,双颊瘦得像晒干的死尸,没有厉声斥责,而是问了句,“我记得李家人刚找来这儿就喊我大伯的名字,哪怕人是我们不小心引来的,但他们没见过我,又怎么知道我们住在山谷里?”
梨花早就想过这种事,无外乎附近的人说漏了嘴,她不是想找人算账,而是反对大家把苦难的源头盖在赵家头上。
赵家来的动静不小,附近的村民们都知道,现在想想,这事的确透着诡异。
见大家不说话,梨花缓和了声,“事已至此,追究那些已是无用,为今之计,不能让那群人下山投靠岭南人或益州兵才是。”
是啊,现在可谓腹背受敌,再窝里斗,没准最后大家都讨不着好。
“我们听三娘你的。”
“那就先把村里的事儿安排好,一有消息我们就动手。”
别说,像古阿婶猜的,那些人就在南边旁待着,他们想得简单,村里人打水时总有人少的时候,到时他们就有机会动手了,殊不知下雪后大家就煮雪水喝,从不去南边打水。
他们没有得逞,反倒让李解发现了踪迹。
李解怕打草惊蛇,看到人就回来禀报了,秉着一荣俱荣的想法,梨花回族里喊了人,出来时,小溪对面的几家人都安排了人来,曾大郎说,“我爹说一个村的事,不能老是让你们冲在前面保护我们,我们也该来出几分力。”
不安分的人已经有了自己的下场,他们看得明白,往后的山谷是太平的,理应感谢赵家的作为。
古阿婶也挑了三十几个人过来帮忙,这不是一个村的事,不能退缩。
如此,他们赶到南边时,那群人见势不妙想跑已经晚了,何况他们身后就是陷阱,哪怕雪大,掉进坑里一时半会根本爬不进来,于是给了梨花他们机会。
当然,其中不乏早先附近的村民,见大家动了真格,大声求饶。
元氏娘家人也在其中,而且,通过元氏娘家人的说法,梨花才知道元氏爹前天跟李家人一起进山谷后没了消息。
元家人一个劲的乞求梨花原谅,见梨花不为所动,又将只剩半口气的儿女抱出来,求梨花能救救他们,那时爹娘糊涂,以为离开山谷就有好日子过,谁知进了狼窝,李家就是一群畜生。
元氏嫂子抱着孩子哭哑了声,梨花道,“亲戚一场的份上,我不会动手。”
她朝李解眨眼,后者上前,直接将人揣进了年前挖的陷阱里,补充梨花的话道,“能不能活就看你们的造化。”
这么冷的天怎么可能活得下去,一起出来的赵家人于心不忍,劝梨花,“给她一个痛快吧。”
“她配吗?”梨花看向她怀里没有一块好肉的孩子。
落在那帮人手里是什么下场她心里门清,元家婶子真要是个好的,就该抱着孩子偷偷跑了,而不是任由那些人糟蹋孩子,做爹娘不护着自己的孩子,只自私的想着自己,这种人不配活着。
难得看她如此厌恶一个人,族里人没有多劝,回去的路上,不停的叹气,“元家人糊涂啊,好好的孩子...”
元家共四个孩子,最后看到的只有元氏嫂子怀里的这个,能不让人唏嘘吗?
“三娘,咱们今后怎么办?”
“祸害已出,像往常那样过日子就好。”
“那这事要跟你大伯母说吗?”
“说啊,为什么不说?”
梨花并不怎么在意元氏的心情,因为那段记忆里,她是被卖出去的那个,哪怕苟延残喘的活着,最后恐怕也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所以梨花怎么可能将元氏的想法放在心上?
“那我去说吧。”
梨花毕竟是晚辈,而元氏又不是一个能容人的,处理不好,会遭元氏记恨上的,家和万事兴,他们希望梨花能生活在一个和睦的家里边。
于是,族里人一回去就找元氏说了这事。
“你爹惦记咱的粮食,自认识路,前天主动提出进山谷...你娘出谷那天就中了风,你侄子侄女被那些人糟蹋,死状凄惨,你兄弟怎么死的不知道,你嫂子跟了别人...”
元氏觉得耳朵不够用,赵青山说的她一个都不信。
赵青山也看出来了,“曾大郎和孙大郎他们也去了,你不信就去问他们。”
元氏身形发颤,“我...我爹不是出谷那天也中风了吗?”
当时问赵家拿药来着。
“骗人的。”赵青山说,“估计想试探咱的态度,你娘中风是当天晚上的时,估计看到你侄子侄女...”
剩下的话赵青山没有说完,元氏哪怕没亲眼见过这种事也听说了不少,岭南人在山里挖了个坑就是专门埋孩子尸体的,她扶着额,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不多时,元家的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山谷。
赵家再甩脸色,从没想过坑害亲戚,元家不相信女婿,竟跑去相信外人,能不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吗?
一路上,那些亲戚就没不讨厌赵家的,他们觉得赵家冷血,见死不救,半点不念亲戚关系,然而出了元家这种事后,大家又有不同的看法了。
就说老太太,对儿子帮衬岳家的事可谓深恶痛绝,而且没少骂没少打,可赵广昌送出去的粮食到底没有强行拿回来,包括元家那头牛也没抢。
骂人归骂人,始终还是心善给元家留了一条活路。
平心而论,就赵广昌背地做的那些事,换到其他人家,撕破脸是小,绝对要大打出手的,老太太没给儿子儿媳好脸色,却也没让族里出面干涉...
以梨花的地位,但凡老太太想,梨花不可能没有法子把粮食拿回来。
梨花没有那么做。
这么一想,终究是元家眼皮子浅,没看到老太太的善心。
本以为元氏会一蹶不振,出乎梨花意料的是,第二天她就好了,清早出门碰到梨花还会笑嘻嘻的打招呼,别说梨花诧异,赵文茵更是夸张的探元氏额头,嘟哝,“阿娘,你是不是疯了,跟那种人打招呼做什么?”
尽管她爹说元家这事不怨梨花,可赵文茵就是觉得梨花在背后搞鬼了,外祖他们的房屋倒塌求过梨花,梨花要是同意外祖他们搬到这边来,就不会出谷去了。
她晃元氏胳膊,“阿娘,她害了外祖和舅舅...”
元氏搂过闺女,揉了揉小姑娘的惊细的草帽,声音残着哭过后沙哑,“三娘是个厉害的,听阿娘的话,往后莫跟她对着干了。”
赵文茵气恼的抬起头,“阿娘...”
元氏的手滑到她脸上,“阿娘只有你们了,若你们也没了,阿娘也不活了。”
昨晚,丈夫回来说找到她爹的尸体了,她爹是摔死的,要知道,前天摔进谷的人都是李家那边的人,她爹想帮李家对付赵家,先不说能不能成,她爹下来的头一晚,她侄子侄女遭了毒手,她娘被气到中风,嫂子也遭了毒手,他作为一家之主,没有护着家人,反倒为虎作伥,如何不让她气?
而且出谷也是她爹的意思。
如果,如果他们愿意留在山谷,怎么会发生这些事?明明,明明丈夫已经说动了人收留他们,是他们自己眼高手低瞧不上。
元氏不知道自己又哭了,待她擦干泪,梨花已经走出了院里。
小姑娘穿得厚,从背影上看,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想到什么,她的手摸向女儿帽子下的头发,“往后出门记得把头发藏起来,世道对咱们女子总是要残忍些的,别不小心遭人惦记上了。”
赵文茵不知道惦记的意思,她摸摸头发,“不是阿娘给我梳的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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