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雪越来越大,石壁沾上雪,迅速变白,草绳的颜色不显,赵三壮睁大眼,一寸一寸找了一圈才回来,捂嘴大喊道,“没看到绳子啊。”
其他人点头,脑袋往前一凑,大吼问道,“会不会知道是陷阱爬上去了?”
风呼呼的吹过耳畔,不大声点,根本听不清对方的话。
赵三壮仰头望了眼,用力回,“应该不会。”
绳子覆了雪,冷浸浸的,滑下来容易,爬上去就难了,他蹙眉眯眼,试图找到李家的绳子,可雪势密集,睫毛眨眼就扑上雪不能视物了。
他扯着嗓门道,“咱再等等。”
接下来很长时间都没动静,他得出结论,“李家怕是察觉事情有异,退缩了。”
谷底尚且冷若冰窖,山上可想而知。
“那咱回去吗?”
“走!”
出来时风雪交加,尚有路可走,而眼下,积雪没过了脚踝,满目苍白,连地里的青苗都瞧不见了。
大家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灶房,匆忙抖掉身上的雪去找梨花,“三娘,上头没动静了,我们看这雪太大就回来了。”
他们身上寒气重,一靠近,火堆旁的人主动给他们挪地,梨花把凳子让了出去,“眼睛没事吧?”
赵三壮拿掉口鼻巾,眯眼又睁开,“没事...”
在外面大嗓门惯了,一时没适应,声音极其洪亮,换作平常,少不得要遭老吴氏碎碎念,今个儿却是没有,老吴氏道,“雪天记得保护好眼睛。”
戎州的雪不会持续数月,所有极少有人知道一直看雪会伤眼睛,是以一开始有人说眼睛不舒服时,大家以为疲劳所致,后来发现雪有问题,大家便在口鼻巾上做缝了眼巾。
所谓的眼巾是将布戳些小洞,缩短眼界的同时保护眼睛不受白色侵扰。
摸着石头过河,有没有用大家不知道,因为族里总有些五大三粗的人嫌眼巾碍事不愿意戴。
赵三壮不敢忤逆自家老娘的话,“一直戴着的。”
不多时,赵大壮他们回来了,一行人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步伐沉重,赵三壮不明所以的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又有两家的屋子塌了,赵大壮他们捡尸的时候去瞧了眼,没有伤到人,不过损失不算小。
赵大壮跺跺脚上的雪,如实说了外头的情况。
既害怕李家偷袭,又怕风雪吹垮了屋,所有人都挤到了这边来,梨花问赵大壮,“小溪对面的情况怎么样?”
“如你所料,果真有两家想对叶家动手,我们到时,叶家正跟他们绞着...”赵大壮呼出的气冒着白眼,竹甲挨着炭火,上头的雪迅速化成水落下。
小吴氏急忙从自家筐里找衣服给他换。
这种时候,没人会扯男女之别,嘴里都是劝他换了衣服再说。
梨花问,“我堂兄他们怎么不过来?”
“那群人已经被捆起来了,威胁不到他们了...”
过来的话免不了要把贵重的行李捎上,外头这么大的雪,染上风寒反倒不好,赵大壮问梨花,“对那两家该怎么做?”
“趁火打劫的人必不能留在山谷里。”
梨花已然能做主了,便也不再避讳,或借老村长的名义,她直接道,“雪停后就撵出去,顺道跟附近几个村的人知会一声,让他们记得提防...”
“他们投靠青葵县李家怎么办?”
梨花弯唇,“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在场的人生大多没领教过梨花的手段,赵大壮却隐隐有预感。
这不,两天后雪一停,梨花就让他们烧水泼石壁门,待门一开,毫不留情的把人丢了出去。
共十九人,全部被打断了腿。
其中有两人没扛住饥寒交迫,昨天就没什么气了,再被赵家挥棍打断腿,丢出去之前就断了气,而没断气的离死也不远了。
赵家霸占了他们的屋,抢了他们的粮,防寒的衣服也被他们剥得只剩草衣。
罗老太忍着剧痛,涣散的双眼像猝了毒的蛇盯着石壁门前的小姑娘,许是眼神太毒辣,小姑娘慢悠悠的低头看了过来,五官藏在藏青色的棉布下,表情不显,但语气冷冷清清的,“要不是你们贪得无厌,我也不会下狠手,追根究底,都是你们自找的。”
丢人的重活轮不到梨花,是赵铁牛他们负责的。
见罗老太一脸怨恨,赵铁牛挡在梨花面前,“瞪什么瞪!要死就尽快,趁我现在心情好,给你挖个坑,若要拖下去,我可不管了啊。”
罗老太牙关紧咬,恨不得咬下赵铁牛一块肉下来。
赵铁牛冷哼,“装什么装?实话告诉你,老子刚刚骗你的,就你这种心如蛇蝎的老太婆,死了就该丢山里喂野狼!”
赵家丢人时没讲究,大家堆在了一起,贪生的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被压死,听了赵铁牛的话,既惧又怕,山里有没有野狼他们不清楚,但别想活命就是了。
雪厚得能轻松掩买一个人,他们不便于行,如何走得出雪地?
赵铁牛回眸看向梨花,“三娘,不若把他们丢洞外吧。”
梨花没吭声,地上的人怕她有此想法,呜咽的往外面爬去,他们倒不是真想爬到山洞外,而是想拉开跟赵家人的距离,若是被丢出来前,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对赵家的愤恨,甚至还想着如何报仇,可听了赵铁牛的话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梨花状似没看到蠕动的人,跟赵铁牛道,“就这样吧。”
杀鸡儆猴,她要让附近村民看看这些人的下场,往后谁再要打赵家人的主意,下场只会更惨。
梨花往前跨了两步,李解默契的走到她身侧 ,“三娘,我先去探探情况吧。”
“好,我去古阿婶她们屋等你。”
地上的人,两人没有再施舍一眼。
待她们走后,赵铁牛蹲下身,挑衅的看着罗老太道,“是不是恨不得扒我们的皮?”
依赵铁牛的意思,这些人少了才能震慑附近的人,可梨花不赞成,他便作罢。
但罗老太这张刻薄得狰狞的脸委实让人讨厌,他挥了挥不满倒刺的铁棍,故意在罗老太面前晃了晃,吓得罗老太啊啊啊尖叫的往后倒去。
见她双眼大睁,赵铁牛居高临下的府视她,见她像是死了,又将目光挪向其他人,“老子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无非觉得青葵县李家跟我们不对付,上山找他们对付我们,实话和你们说,老子可不怕。”
这次大雪,青葵县李家折了不少人。
除了被风刮下来的,还有那像蚂蚱串在绳子上的。
逃荒以来,赵铁牛自认见过各种死法的人,但活生生冻死在绳子的人却没见过,赵铁牛道,“山上的人我们自会收拾,等着吧。”
过来看守门的赵青山见不得他吹牛,“闭嘴吧你。”
三娘不是软柿子,却也从来没提到过怎么对付青葵县李家,连三娘都没提过,赵铁牛怎么敢大放厥词?
挨了骂的赵铁牛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起身跟赵青山讨论起来,“你说三娘会怎么对付李家人?”
赵青山可没心思琢磨这些,“不知道,反正三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他已经习惯三娘发号施令了,仔细想想,老村长刚生病那会,诸多事三娘都会请示过老村长再说,不知哪天起就开始自作主张了,当然,他没有看轻梨花的意思,经过这大半年,梨花是不是为他们好他看得出来。
所以他心里不反对梨花做族长。
只要为族里好,谁做族长都行。
他跟赵铁牛说,“别搭理他们了,仔细看着洞口,三娘她们回来咱就关门。”
“好吶。”
山洞里暖和,断了腿的人怕被冻死,只能认命的躺在地上,等待死亡。
像赵铁牛说的,死在外面,尸体可能会被野狼蚕食,死在洞里就不一样了,赵家进出需要经过山洞,没准哪天心情好,挖个坑把他们埋了呢?
说来也怪,刚刚还剧烈蠕动逃跑的人忽然不动了。
一开始打叶家的主意是笃定风雪大雾气重,赵家来不及帮忙,没想到叶家早有预谋,伙同了曾家和孙家抵抗,拖到了赵家人赶到。
赵大壮穿着那身沾血的衣服跑到院里他们就知道完了。
然后又不甘心,不停的为自己辩解,辩解不成,就成了咒怨,断腿后就没那些心气了,只剩满满的绝望,而现在,绝望没有了,只盼赵家心情好,赏他们一个坑,让他们不至于暴露荒野。
不知为何,他们突然想起年前赵家办丧事的事儿。
两百号人,人人皆穿着肃色服饰,戴了孝花,汉子们扛着棺材,妇人们三步一跪的送老人出殡的情形,那时就觉得羡慕,寿终正寝已是奢望,子孙又在身边,香蜡纸钱也不曾少,不像他们,死后连具完好的尸体都难保存。
想到最后,忍不住埋怨起老天爷来。
如果没有那场干旱,没有蝗灾,他们就不会落得身首异处的地步。
“也不知外面怎么样了?老家还有人活着吗?”
他们的嘴唇嗫喏起来,神思变得恍惚,赵铁牛看了几眼,心里毛毛的,跟赵青山说,“这些人不会魔怔了吧?”
都说人死前会有回光返照之时,他爹死之前没有半点病弱之象,但细想那些话,未必不是交代后事的意思,赵青山看了眼地上的人,没有半分同情,“自作孽不可活。”
他的心肠在逃荒的路上就慢慢硬了起来,想活得更久,绝对不能心慈手软。
他拍赵铁牛的肩,“咱不能做他们这种人。”
赵铁牛重重点头。
那是没有走到穷途末路的时候,真到食不果腹,赵铁牛肯定是要去偷去抢的,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的孩子抢一口粮,当然,这话他没跟赵青山说,因为在他心里,只有梨花懂自己。
当然,不到那时候,赵铁牛还是不想做坏人的。
他们就是被坏人逼到有家不能回的地步,他不想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类人。
不过似乎想多了,族里有梨花主持,蒸蒸日上,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两人看地上的人慢慢阖上眼的时候,梨花已经到了张二娘她们的门前,围墙上覆着的雪斑驳,明显有人攀爬过的痕迹,她叩了叩门,喊人,“古阿婶....”
院里过了会儿才有人开门,一开门,就见张二娘哭肿的眼,以及胸前硕大的素色布花。
梨花蹙紧眉,往院里一看,“出什么事了?”
张二娘侧身让她进门,“孙大娘,章六娘,晋嫂子,秦三娘...”
她哭哭啼啼的报了好些人,“她们没了。”
梨花的脸冷了下来,“山上李家干的?”
“不全是...”
有些人在戎州就染病了,进山后一直强撑着,天一冷便撑不住了,当然,也有在跟李家打斗中受伤太重没活下来了,想到她们死前的遗愿,张二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三娘,你说活着咱就如此艰难呢?”
就因她们是女子,李家人就想当而然的打她们的主意,树村的人因为来帮了她们两次,那些人就放火烧树屋。
梨花垂在两侧的手握紧了拳,“死了多少人?”
张二娘低头抹泪,“三十四人。”
其中有九人是旧病复发过世的,二十五人受伤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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