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晓得的。”
天色渐渐暗下,梨花没有久留,迎着数道注视的目光,跟赵大壮他们沿着小道拐进了山坳。
确定那些人看不见了,梨花抬头问赵大壮,“堂伯,你说咱们能拉拢她们吗?”
赵大壮不解其意,“搬到这儿不见得安全。”
这儿是山脚,去益州翻山势必经过这儿,像妇人说的,岭南人要是北上,肯定要来这儿的,所以住在这儿不如住在山里。
梨花解释,“我拉拢她们不是为搬家,而是让她们和我们搭伙,将来一起离开益州。”
来这儿之前,她打算投靠益州的,但男子全部要征兵,这样会损失很多人,她还想到,她们是戎州人,族里男子参军的话,恐怕会被益州兵排外推到前线去。
所以迁入益州不会顺利,还得想起他法子。
遐思间,赵大壮说道,“估计不行,她们的丈夫兄弟参军去了,除非打完仗,否则不会回来的。”
这么多人,总不可能抛弃远去的丈夫不管吧?赵大壮问梨花,“三娘,你为何想拉拢她们?”
“周围的地多,庄稼收成也多,她们要是把粮食给咱们,咱们就带她们走。”
“走哪儿去?”
“岭南造反,朝廷不闻不问,益州再反的话,朝廷可能会出兵,咱们有老有少,总得逃到没有战乱的地方才是。”
赵大壮疑惑,“朝廷要是不管益州造反呢?”
“那就要变天了。”
益州离京城不远,朝廷放任不管,益州恐怕会自己做皇帝了,梨花也只是听说书先生讲过各朝叛乱的事,真实情况了解得不多,她嘀咕,“也不知王家人在哪儿?”
看她还惦记王家大郎他们,赵大壮拧起眉头,“找他们干什么?”
“读书人消息灵通,他们知道得总是要比咱们多一些。”
赵大壮哑然,关于饥荒战乱,王家大郎的确先收到了消息,可惜他们没有跟任何人说而是独自逃命去了,遇到这种人,难保他们不会谎话连篇,他看眼天色,“咱是回去还是继续在这儿?”
“明天再看看她们的态度。”
第二天,当看到只有梨花一人出现在小路上时,妇人长叹了口气,“你叔伯他们呢?”
“被衙门的人带走了,我阿奶承受不住晕过去了,村里被抓走了好些人,已经乱了,阿婶,你说我能代替我叔伯他们去参军吗?”
“你是女娃,进不去军营的,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吧,你不知道,外头可乱了。”
梨花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脸,一副苦恼得不行的模样。
妇人逃到城里待了好几个月,自认见识过不少阴暗,跟梨花说,“城里到处是人贩子,落到他们手里,小心被卖到南边去。”
“南边不是戎州吗?”
梨花蹲在妇人劳作的地旁,妇人看她一脸懵懂,点头道,“就是戎州,那边不知怎么回事,高价买孩子呢,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明知不能跟那些人打交道,看在钱的份儿,仍然管不住自己。”
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道,“我们村就有把娃卖到戎州去的,据人贩子说,那些娃卖到戎州的那天就死了。”
“人贩子会来村里?”
“上个月来过,现在不来了,都在城里转悠呢。”
村里有吃的,卖孩子的人家少了,城里不一样,城里物价高,穷一点的人家为了不出城就卖孩子,妇人好奇,“你们村没有卖娃的?”
“没有啊,没听我阿娘说过。”
由此可见,小姑娘的阿娘必是极疼她的,在日子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想过卖孩子,最后被丈夫制止了,说孩子如果卖到富裕人家做奴做俾也就算了,至少有条命,但是卖去戎州送命的,坚决不行,否则会遭天打雷劈。
妇人这才没有卖孩子的,她问梨花,“你们村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阿娘天天下地,不怎么管这些,我也没数过,但我们那边下地的人好像比这边少。”梨花歪着头,脸上满是惆怅,“我阿娘说土地有些贫瘠,今年不好过。”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妇人问,“你家里有几口人?”
“六口,我阿奶没了,只剩五口人了。”梨花说,“我阿奶死前说叔伯们一走,我们恐怕也活不长了,阿婶,真的不能进山找难民保护我们吗?我阿耶说过会回来找我们,我不想死。”
妇人昨晚也想了一宿,她不相信难民的为人,但真到危险的那天,她希望难民能把孩子带走。
她希望丈夫回来有亲人在村口接他。
她道,“难民是戎州人,戎州乱起来时,咱们没有帮他们,还把逃到境内的人全部赶回去了,他们怀恨在心,肯定在想怎么报复我们呢。”
这是她弟妹的原话,仔细想想,不是没有道理的。
梨花叹气,“那怎么办呀?”
“你们村开始巡逻了吗?”
“昨天回去就跟村长说了,今晚起会安排人巡逻。”
“挖地道了吗?”
“什么地道?”
看她不懂,妇人蹙眉,“这世道说乱就乱,不挖地道怎么行?回去让你们村长挖地道,将来岭南人要是攻进村,起码有个逃跑的地。”
她们村前两个月就开始挖地道了,但白天要干活,晚上精力不济,所以地道挖得很慢,照目前的进度,恐怕要到秋天才能挖好,妇人教梨花,“让你们村长找好逃跑的路线,地道就沿着挖。”
“我回去跟村长说说,阿婶,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不是阿婶聪明,这是阿婶跟城里人学的,益州涌进难民后,偷盗就多了,有些富裕点的人家就在院里挖个地窖,把之值钱的家当全部藏在地窖里,碰到危险,人也能往里藏,阿婶进城后,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地窖藏了好多天呢。”
“为什么要藏?”
益州人不是只搜寻戎州人吗?
妇人道,“我们的手实掉了,又没有过所,那会儿益州盘查得严格,我们害怕被当做戎州成撵出益州,只能藏起来,后来局势明朗后才出来的。”
为了手实这事,她们费了不少工夫,好在衙门没有细究。
所以
她才会回村找自家的手实,哪晓得什么都没找到,妇人道,“幸好节度使开明,要不然我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当时跑得仓促,哪儿想得到那么多。”
梨花连连点头,“也不知益州衙门还认不认过所,我阿耶偷了东家的过所,就想关键时候给我们保命的。”
“要看什么过所了。”妇人道,“有些过所没用,有些还是管用的,这点我也不懂。”
她就一农妇,哪儿懂得那么多,反正看到有些人拿着过所顺利出城了,有些则被拦了下来,她和梨花道,“既是给你们保命的,关键时刻就拿出来试试,平日就算了。”
那些被拦下来的人是很惨的。
妇人怕她被吓着,没有吓唬她,“你怎么想到来这边了?”
“叔伯走了我心里难受,想碰碰运气,如果碰到难民,我就拿些东西给他们,让他们帮忙保护我阿娘和弟弟。”
“你碰到了吗?”
“别说了。”梨花撅起嘴,“我故意爬山过来的,山里草多,隐约看到几个人影,哪晓得我刚张嘴喊他们就跑了没影,你说我这么大点,还能杀了他们不成?”
这话颇有大人抱怨的模样,妇人好笑,“他们家破人亡,比咱们惨得多,估计把你当成岭南人了。”
“可我明明是个小姑娘啊。”
妇人不禁看她,是啊,难民经历生离死别,还有什么好害怕的,换成她碰到一个小姑娘,肯定会想方设法抓住她去威胁她的家人换点粮食也好啊。
她问梨花,“你碰到几个难民了?”
“三四个吧,我没有看清,反正不止一个就是了。”
妇人若有所思,转而劝她,“那些人凶神恶煞,你还是别往山里去了,我看岭南人一时半会不会来,你也别太害怕了,实在不行,帮着大人挖地道,早点挖好,就有逃命的路线了。”
“好呢。”
梨花和妇人聊到晌午就回去了,第三天,她继续在地旁边蹲着跟妇人聊天,“我们村长已经开始筹备挖地道的事情了,只是要安排人巡逻,再挖地道的话就没人了,我跟村长说,挖地道的事交给我们孩子多,但村长不放心,说要再想想,我出来的时候,听到隔壁家的四郎他们说要去挖地道。”
说到这儿,梨花嘻嘻一笑,“可是他们都没锄头,怎么挖呀?”
想到昨天小姑娘还愁容满面的诉说叔伯们被挖走的事情,一晚上过去,心情就莫名奇妙的好了,果真是孩子,妇人道,“白天没有锄头,晚上等大人不忙可以挖呀。”
“我也这么跟四郎他们说的,但他们觉得自己有本事,非得去挖。”梨花捂着嘴笑起来,“阿婶,你说他们怎么那么傻呀?”
“他们多大?”
“四郎五岁了。”
五岁,能不傻吗?妇人把苗栽到挖好的坑里,挪着脚往前向令一个坑,说道,“你怎么不帮家里做事啊?”
“我阿奶死了,我阿娘她们伤心,不让我做事。”
“你阿奶死了你怎么还出来啊?”
“她不喜欢我,我要是在家,她会死不瞑目的。”不等妇人问,梨花主动说,“我阿奶去年想卖了我的,我阿耶也同意了,但我阿娘不答应,说生我时差点死了,这么卖了我不好。”
这副语气,不知道还以为小姑娘的阿娘不卖她是想留着折磨她呢。
但小姑娘被养得不错,虽然穿着一身草制的衣服,但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污渍,她问梨花,“你阿奶和你娘吵架了吧?”
“对啊,我阿奶被气得都中风了,可惜我阿耶参军去了,没人听她的话。”
“你叔伯他们也不听?”
“对啊,我叔伯他们很喜欢我的。”梨花突然神神秘秘的说,“阿婶,我又碰到难民了,他们在山里煮野菜吃呢,还问我吃不吃。”
妇人大惊,“你吃了?”
“我没吃,但我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他们是在戎州城被烧那天跑出来的,怕岭南人上山搜,天天东躲西藏的,我让他们下山,他们说等天气暖和后再说,听他们的意思,是要搬去南边村子住呢。”
南边村子,不就是她家?
妇人道,“真的?”
“不知道,他们说去南边看过了,村子光秃秃的,连根木头都没有,好在去年枯死的庄稼重新活了些,拾掇拾掇,也算有点收成了。”
妇人回去过,知道村里的情况,可耕种的地虽然没有这边多,养活几个难民是够了。
她叹气,“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要不是岭南人作乱,何至于背井离乡,去年你可能没出过门,不知道城里的情况,那些戎州来的富户,将财物全部缴给衙门才保住了性命呢。”
“嗯?”
“朝廷好像彻底不管戎州了,益州衙门不敢违背朝廷的命令,原本要把所有戎州人赶回去的,因那些富户给了全部身家所以留他们在益州生活,不过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商户要为益州衙门去其他州府买粮,非商户的男子则全部充军,妇人孩子分去各地种地。”
梨花不知道有这回事,这就是青葵县李家没去益州的原因?
以李家的种种做派,不像会在山里吃苦的。
梨花不再多想,“那他们岂不跟益州百姓没什么两样?”
“商户终究要差点的,好多州府都乱了,他们出去跟送命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回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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