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这么一比较,还是女儿好,女儿不逞强,也不让他逞强。
一上午没看到女儿,吃饭时,他到处找梨花的人影,见赵文茵朝儿子挥手,顿时沉了眉,“往后不准和大房的人一起。”
赵书墨端着老吴氏盛的粗粮饭,乖乖点头,见他眼睛乱瞄,问道,“阿耶在找阿姐吗?”
“不知三娘哪儿去了。”
梨花背着箩筐下山了。
官兵进山后,山下干活的人就全部回来了,担心北边的益州村民起疑,一大早她就到黄娘子她们撒豆种的地里。
草木长得快,豆苗稀疏不已,百无聊赖,她将豆苗周围的草拔了,转去青葵地时,灰蒙蒙的天又下起雨来。
还没入夏,这点雨不会打湿衣衫,但雨裹着云雾模糊了远处的山林官道,看不清是否来人,因此她不得不躲进草篷里。
黄娘子她们在这儿生过火,架过釜的石子井然有序的堆在地上,柴火燃烧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进去没多久就听到外面有窸窣声,伴着轻轻询问,“有人吗?”
梨花勒紧背篓的绳子要跑,却看草篷一侧露出两张蜡黄的脸来。
对方看到她,惊喜的拿掉头上的草帽,“小娘子,记得我不?”
梨花盯着她,隐约记得是北边村子的人,那两天为了套近乎,她和那个村子的人说了许久的话,说话时,地里干活的人时不时会看一眼。
面前的妇人就是其中之一。
她故作迷糊的挠了下头。
妇人反手指着自己,“我夫家姓窦,先前和你聊天的是我嫂子,这几天官吏进村巡视春耕的情况,她抽不出身,让我来这边瞧瞧,你们这些天去哪儿了啊?”
梨花不答,指着南边问,“边境官兵失踪的事你们知道吗?”
“咋不知道。”妇人进篷,放下背上的背篓,“官吏还问我们是否看到那群官兵了,我们天天在地里,去哪儿看那群人?你们也被问了?”
梨花轻轻点头,“有人在山里看到他们了。”
妇人叹气,“猜也是那样,村里有戎州人,那些人定是奔着戎州人的钱财去的。”
梨花轻问,“戎州人很有钱吗?”
“你们不知道吗?”妇人说,“有几个戎州人带着大量金银玉器想混进益州城,被守城的官兵察觉后,贼心不死的贿赂官兵,哪晓得官兵不吃那套,将他们全抓了。”
那几人恐怕就是隐山村的村民了。
梨花不动声色,“有官兵失踪,我们不敢随意外出,竟不知还有这事。”
“我们也是从官吏嘴里听来的。”妇人语重心长,“现在不太平,还是待在村里安全点。”
如果不是那些官吏欺人太甚,她也不会来这儿碰运气。
看草篷没有其他人,小姑娘估计一个人来的,她找了块干净的地盘腿坐下,“你们村的人经常上山?”
否则怎么会在山里看到官兵的身影。
梨花和她们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望着越
来越厚的云雾,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不进山不行啊。”
妇人没有去过东边的村子,一是怕路上遇到坏人,二是怕益州的官吏看到,前一阵子,去边境的官兵路过地里,警告她们不要乱走,一旦发现和其他村的人来往,会被以叛乱罪处置。
现在想想,多半是有些村不堪官吏欺压造反了。
见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的,心里不经生出几分同情来,“巡视春耕的官吏可到你们村了?”
“没呢。”梨花敏感,见妇人提到官吏眉间满是厌恶,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稚声道,“咱们脚踏实地,不曾荒废一分土地,官吏见了会奖励咱们的吧?”
“奖励?”妇人嘴角浮起几分嘲讽,“尽是贪官污吏,哪儿看得到咱老百姓的艰难?”
那些人自视甚高,巡视不过是她们敛财贪色的手段罢了。
想到日后每个月都有官吏来巡视,她眉间的厌恶化成了深不见底的痛苦,“这世道想要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呢?”
和她一起来的女子头上裹着布巾,帽子拿掉后,露出淤青的脸来,梨花心下微诧,“出什么事了?”
妇人侧目,眼里有水雾晕开,声音也哑了许多,“回家后你提醒家人把脸涂黑,别遭了官吏的毒手。”
梨花装懵,“什么毒手?”
“你阿娘她们懂的。”妇人不想吓到小姑娘,移开视线,望着外面的雨雾出了神,不知为何,眼泪越来越多,“你们进山碰到戎州人了吗?”
雨聚在杂草堆的屋檐,一滴一滴往下坠,像妇人眼角的泪珠子,梨花心里不是滋味,认真道,“碰到了,那些人被岭南人弄得家破人亡,看到我们竟有些害怕。”
以往听到戎州人的惨状顶多感慨几句,然后庆幸自己是益州人,哪怕家人不能团聚,至少全都活着。
可官吏进村后,一切都变了,安静的村子充满了痛哭惊叫,那一刻,切身感受到几个月前笼罩在戎州的绝望来。
人命如草芥,女子的命连草芥都不如,那些人让她们生就生,让她们死就死。
她抓起袖子擦泪,哽咽道,“山里的戎州人有多少?”
“不知道。”
“你说那些失踪的官兵会不会被戎州人...”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知道,村里人怕被官兵发现,借树丛遮掩就跑了。”梨花佯装好奇,“婶子,你怎么老问戎州人啊?”
“村里没有男人,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妇人像自说自话似的,“以前总想着听从安排,老老实实待在村里等丈夫兄长回来就好了,而如今,他们回来也回不去以前的日子了。”
想到在戎州看到古阿婶她们生不如死的绝望,面前的妇人给她一种相似的感觉。
她问,“婶子今天来这边挖野菜的吗?”
背篓里装着野菜,估计是来的路上掐的。
妇人低头哭了会儿,许久才回话,“不全是。”
好多天没看到小姑娘村子里的人,她们怀疑两个村遇到了同样的事,便想偷偷过来看看,再找她们商量一下摆脱官吏的办法。
她已是残柳之身,不怕死,但她女儿才四岁,为了不让女儿落到那些人手里,只能奋力一搏。
她问梨花,“小娘子,你觉得戎州人品行如何?”
梨花不假思索,“没有长久相处过不好说,但村里人很可怜那些人,戎州城被烧毁,益州又大肆抓捕他们,他们如果不往山里跑就没活路了。”
“是啊。”妇人眺向云雾遮掩的山岭,“山里再苦,至少不会遭到迫害。”
想到官吏们的残暴,妇人冒出个想法,小姑娘模样周正,她娘的容貌不会差,被官吏看见,估计不是凌辱这么简单,她如果告知官吏的恶行,她们会不会逃到山里去?
思忖良久,她指着鼻青脸肿的同伴道,“知道她脸上的伤怎么来的吗?那群贪官污吏以巡视春耕为借口,进村召集所有人就挑漂亮的人下手,她妹妹十五岁,被那群人带走了,说是要卖到窑子里去。”
“她脸上的伤就是被那些人打的。”妇人不想揭同伴的疤,但为了将来,必须赌一把,“你们熟悉山里的地形,要我说,不如逃跑山里算了,我相信你阿耶他哪怕宁肯自己去死也不愿你们被那些人欺负...”
担心自己说得不够严重,妇人正襟危坐,“那些人把咱当成发泄的乐子,说是每个月只来一次,谁知道会不会变卦?咱们日晒雨淋替他们种粮食,末了还要遭受他们的迫害...”
说着,她泣不成声。
这趟本该是她大嫂来的,就因出面去拉那些被强行带走的姑娘而惹恼了那群人,被拖到地里欺负了一天一宿,她们找去时,她奄奄一息快死了。
“那些人行踪不定,小姑娘,你快回去找你阿娘吧,记着婶子的话,官吏进村,务必把自己弄得丑一点。”
见她泪雨如下,梨花眉头蹙得死紧,“官吏还在你们村?”
“走了。”
不走她也出不来。
“往哪个方向走的?”
妇人答不上来了,那些人带走了几个姑娘,大抵要回城卖了后再继续巡视。
梨花跳过这个问题,又问,“婶子想进山吗?”
妇人仍是不答,看到大嫂浑身青紫的模样,她想跟那帮人拼了,可又没有豁出命的勇气,想进山,又怕从这个炼狱跳到另一个炼狱,纠结得很。
梨花不催她,“婶子,我先回家瞧瞧,真像婶子说的,我们肯定要进山的,知道你们挖地道后,我阿娘她们就有意进山找住处了。”
妇人错愕的睁大眼,须臾,眼睫又垂了下去,“还是你们想的长远。”
小姑娘的阿娘在城里给人浆洗,肯定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她说,“回去吧。”
看妇人低下头去,眼泪像掉线的珠子落在半湿的衣服上,梨花低声问道,“我们进山安顿好的话,婶子会想进山吗?”
这种事她做不得主,妇人如实说,“我想。”
“那说好了,我们搬进山就来这儿给你们传话...”梨花声音清脆而有力,“我们的豆苗已经长出来了,到时肯定要下山浇水施肥的。”
云雾覆山,不知什么时候了,想到这趟瞒着老太太下山的,梨花准备回去了,“婶子,你们也先回去吧。”
妇人恹恹的耷拉着眼皮,“难得出来,我们再待一会儿。”
“那我走了啊。”梨花挥挥手,冲进朦朦细雨里。
妇人忍不住抬头看她,小姑娘背影消瘦,大半身形被背篓挡住,但她走路稳健,像经常走雨路似的,她和同伴感慨,“这么乖巧的小姑娘,要是落到那帮人手里要怎么办呀。”
“我看她不是没主见的。”最近这么乱,小姑娘竟一个人出现在这儿,“你说她们会不会已经搬到山里了?”
“不知道。”
枯了一冬的树长满了花叶,回去路上,梨花看到一株榆树,砍树枝勾了几枝桠榆钱儿带回去。
到围墙时,看到她的族里人长舒了一口气,“三娘啊,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你阿奶就要寻死了。”
“我阿奶怎么了?”
“你阿奶给你蒸了米饭,到处找不到你人,正跟你堂伯发火呢。”
她下山这事只有赵大壮知道,老太太找不到她人肯定会去找赵大壮,梨花掂了掂背篓里的榆钱儿,“我找到榆树了,傍晚收工我们就去砍榆钱儿回来蒸...”
榆钱儿茂密,在背篓里一簇一簇的,霎是喜人,族里人应下,“行。”
族里的釜架在石洞外面的,有凸出的山石遮挡,老太太她们淋不着雨,梨花到时,赵大壮正拉着往墙上撞的老太太劝,“三娘是我侄女,我哪能故意送她去死啊,她可能走远了点,待会就回来了。”
“都午后了还没回来,你骗谁呢?你放开我,三娘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老太太倾身,努力用额头去撞墙。
“阿奶。”
梨花跑过去,“我找到一株榆树,砍榆钱儿花了些时间,这才回来晚了的。”
看到梨花,赵大壮拧成川字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拽着老太太的手却没松,“看吧,我就说三娘没事,附近都是咱的人,谁敢动三娘啊...”
老太太眼泪糊了一脸,待梨花站在自己面前,挣脱赵大壮的手就朝梨花捶了过去,“你要吓死我啊?”
怕真的把孙女打疼了,收着力道的。
洗碗的老吴氏看得撇嘴,“好了,人也回来了,快干活吧。”
两百多人的碗筷,洗起来并不轻松,就老太太寻死觅活的这会儿已经耽搁很多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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