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听听,骂人的声音都没以前大了。
赵大壮心下叹气,嘴上顺着老爷子道,“爹你身子康健,我们知道的。”
老爷子阖上眼,翻过身去。
赵大壮心里酸酸胀胀的,给弟弟使眼色,两人默契的退了出去。
赵三壮揉了揉眼里的泪花,捂着嘴,压抑着声儿道,“大兄,你看到了吧,若是以前,早就扯开嗓门骂我们了,哪儿会好脾气的扭过身就算了啊。”
“爹想怎么做咱就依他吧。”
老村长快死了不知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白天怕传到老村长耳朵里没人聊,夜里回家关了门就不好说了。
而梨花怎么知道老村长时日无多的呢?还得从赵广昌的反常说起。
赵广昌学赵广安围着老太太转悠太让人匪夷所思了,梨花观察了他好几天,赵广昌在人前始终滴水不露。
但无利不起早,为了找到赵广昌性情转变的原因,一天夜里,她偷偷溜到大房外听夫妻俩的墙角。
这才知道赵广昌卧薪尝胆的原因。
老村长活不长了,他舍不得放弃族长之位,还想费尽心思钻营一回,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老太太头上。
老太太救济过族里很多人,老村长不在了,她对谁当族长是有话语权的,赵广昌想得通透,挤掉赵广安在老太太心中的地位,老太太就会全力以赴的支持他。
殊不知他的决心太大,导致老太太从开始看到他吓了一跳到面不改色,再到看都懒得看。
今晚,感觉老太太睡着了,梨花又悄悄溜到了大房的门外听了会儿墙角才回屋。
不曾想床上一阵翻来覆去的声响,老太太似乎还醒着。
“阿奶?”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太太听到梨花的声儿,轻轻问道,“你去哪儿了?”
“如厕去了。”
宁儿和李莹睡在另一头,梨花蹑手蹑脚的爬上床钻进被窝,伸手替老太太拉了下被子,“阿奶怎么还没睡?”
“还不是你大伯母。”老太太早就想跟梨花发发牢骚了,谁知白天太忙,回家倒床就睡了,许是刚刚梨花出门没有把门关严实,冷风灌进来把她冷醒了。
之后再也睡不着了。
梨花抱住老太太,头枕在她的身上,懒洋洋问道,“大伯母怎么了?”
“她肚子大了,想借此偷懒,白天找你四奶奶说要来灶台帮忙,我没同意,你堂嫂也怀着身孕,人家挖泥从不懈怠,她凭什么偷懒?”
村里妇人怀孕后不会窝在家养胎,有些穷苦人家的妇人生了孩子的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她家条件好,元氏进门后没干过粗活,更别说怀孕了。
梨花问,“大伯母肚子疼吗?”
“谁知道?”老太太不关心元氏,哪怕她可能怀的是男孩。
说来也怪,老太太以前很看重这些的,否则最疼的也不会是老三和长孙。
去年以前,她疼梨花,但始终越不过长孙去,梨花生病那会,要不是老三闹死闹活,她都不会花钱医治。
自古以来,没有谁得了疯病还能好的,佟婆子也是这么和她说的,当时,她想劝老三算了,左右姑娘大了要嫁人,她们先瞒着王家那边,过几年梨花嫁到王家让王家花钱治。
但看儿子的阵仗不治好三娘不罢休,她不想和儿子起了隔阂,所以那些话她一直放在心上谁也没说,许是苍天有眼,几经波折,梨花的病治好了。
她这才注意这个孙女,遇事冷静,还有颗难得的孝心,逃荒出来,事事都想着自己,久而久之,她想不偏心都难。
老大曾说梨花给她灌了迷魂汤,说实话,她也曾怀疑过,但自从做那些梦后就不那么想了。
梦里饿殍遍野,偶尔有活着的人也痛不欲生,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在梦的最后看到梨花孤零零的躺在血渍斑斑的草堆上,一群汉子坐在边上啃咬她的手。
在家多水灵活泼的人,躺在那儿像死了似的,一想到孙女被那样对待,她的心就一揪一揪的疼。
尤其造成那种局面的还是自己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到底多狠心的人才会把这么乖巧的小姑娘往火坑里推,梦的最后,她恨不得杀了那两人。
想到那些梦,老太太的神色冷淡下来,“我说了,她要是不能顺利产下孩子就滚出赵家,不信她这样还敢作妖。”
元氏刚怀孕时她就料到元氏不会安分,索性放了狠话。
“大伯母又不老实了?”
“仗着肚子大就想骑到我头上撒野,真是反了天了,真要把我惹急了,我非让你大伯休了她不可。”说到这,老太太弯了弯嘴角,“你大伯以前或许舍不得,但他现在对我言听计从,肯定会听我的。”
难说,梨花心想。
赵广昌和元氏的情谊深厚,不是老太太三言两语就能拆散的,而且梨花从来没想过拆散他们。
与其让他们去祸害别人,绑在一起过日子不是挺好的?
她和老太太说,“大伯母的肚子一天天大了,有些重活不干就不干吧,不为别的,看在没有出世的弟弟妹妹的份上也不能太严苛了。”
“哎。”老太太心里不是滋味,孙女就是太心软,所以总被大房的人欺负。
想到这,她又觉得赵广昌那人假惺惺的,明知她讨厌元氏,也不知道私下说说元氏。
“三娘,你是要当族长的,心肠太软可不行,看你四爷爷,去年舍不得得罪人,到头来自己吃了多少苦头。”
提到老村长,梨花问老太太,“堂叔说四爷爷怕是不行了,阿奶你看呢?”
老太太皱眉,“哪儿不行了?我看他身子骨硬朗着呢。”
“哦?”
“他要不行了,你堂叔他们肯定会在家陪他,既然没有 ,必然没有坏到那种程度,而且我看你四奶奶的精神好得很,你四爷爷如果不好,她还有心思煮饭?”
之间好像没有必然的关联,梨花又问,“四爷爷是不是咳嗽得很厉害?”
“年纪大了,痰多,可不得使劲咳吗。”老太太不知道梨花怎么说起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二堂爷过世前就爱去地里看庄稼,四爷爷和他的情形差不多。”
老太太出门早,没看到小叔子路过山地时的表情,解释道,“兄弟两的性子不一样,你四爷爷是村长,走到哪儿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否则他和你四奶奶也不会攒下那些田地了。”
小叔子年轻时就是种地的好手,平日听说谁家的庄稼好,多远都会去看一看,然后跟人请教,老太太不觉得有什么。
梨花说,“四爷爷不像去年精神了。”
“毕竟又老了一岁呢。”
老太太说的不无道理,梨花没了话说。
祖孙两闲聊时,大房的赵广昌也在跟元氏说这事,“今天我故意找机会跟四叔说话,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哪怕我提出想出去单过他也没个反应,换作以前,他即使不能说话,眼睛也会鼓得大大的。”
元氏睡在他臂弯里,语气难掩喜色,“四叔真的要死了?”
这话赵广昌从上个月就在说了,可一个月过去,老村长仍然不好不坏的。
元氏觉得恐怕自己死了老村长还好好的活着。
“我骗你作甚。”赵广昌抚摸着元氏的肚子,“你再忍忍,等四叔过世,我就借咱这个孩子是天降福瑞要求做族长,族里人肯定不会反对的。”
这招还是从其他人身上学到的。
附近的村民不乏有孩子当家的情况,赶集时遇到,他不禁多问了一句,他们的说法是孩子聪明有福气,听孩子的不会错。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梨花,族里人之所以听梨花的话,不就是梨花去年借四叔的名义带大家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劫难吗?
族里人既然信这个,他就给大家这个。
梨花聪慧不假,有福气不假,可哪儿比得上荒年降世的孩子?
他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丰收年,不仅这样,他还是族里在荒年里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梨花哪儿比得上他贵重?
他不知道梨花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在元氏头顶落下一吻,轻声’嘱咐,“你要好好保护我们的孩子,我能不能当上族长就靠他了。”
“可是娘不让我给她们打下手,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干重活的话摔着怎么办?”
“这事我和娘说,她现在虽然不喜欢我,但没像从前骂我了,想当初,三弟不就靠这招哄得娘眉开眼笑呢?三弟能,我也能。”
“娘真的会喜欢我们吗?”
“老人家都是心软的,你看明家婶子,明二媳妇改嫁时她跑到人家门前又哭又闹,还诅咒人家不得好死,现在,明二媳妇说两句好话她就什么都忘了。”
明二媳妇是被老方氏逼得改嫁的,本以为两家会老死不相往来,可前不久,明二媳妇的孩子染了风寒,老方氏担心得上门嘘寒问暖,一来二去,两家人现在倒是亲近起来。
元氏想到这个,计上心来,“要不让四郎装病试试?”
明二媳妇就是靠这招拉近跟老方氏的关系的。
赵广昌沉吟片刻,摇头,“怕是不行,娘不像明家婶子好糊弄,一旦被她发现四郎是装的,肯定会怪在咱们头上,那时我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那点感情就泡汤了。”
“那怎么办?”
“先这样吧,我和四郎说了,明天起,他和我一起去老太太面前敬孝。”
“太早了,四郎哪儿起得来?”
“我抱他去。”
老人都喜欢子孙绕膝的热闹,赵广安最近沉迷打猎,神龙见头不见尾的,根本不怎么陪老太太,梨花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像以前寸步不离的守着给老太太灌迷魂汤了,所以现在是他最好的机会。
元氏想睡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娇软道,“听你的。”
于是,第二天老太太出门,原本已经做到面无表情的她在看到赵广昌抱着赵漾后,眉头皱了皱,“这么早,把孩子抱来干什么?”
不好好睡觉,白天干活就没精神,赵漾负责挖野菜,他不好好挖,族里人的伙食就要减少,真想掰开赵广昌的脑子瞧瞧里面装的什么。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四郎说好久没跟娘你说说话,今天想陪着你出去。”他拍拍儿子的背,端着温柔的声音喊,“四郎,你阿奶准备出门了,你要去吗?”
赵漾睡得迷迷糊糊的,但没忘记阿耶的交代,小脑袋点了点头,朝老太太伸出手,“阿奶,抱。”
老太太皱眉,“我抱你摔着了怎么办?”
说着,略带埋怨的看向赵广昌,赵广昌微微一笑,“阿奶要提灯笼,阿耶抱你吧。”
只要不让她抱,老太太才不管他想做什么,简单的洗漱好后,提着灯笼就出了门。
早饭在大灶房煮来吃,老太太出门后,赵广昌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不时跟瞌睡的赵漾说话,“四郎,你不是担心阿奶累着了吗?要不要下地给阿奶提灯笼。”
不待他怀里的赵漾有所反应,老太太先拒绝,“算了,我自己提着。”
小孩子走路不稳,万一将灯笼摔灭了,她也会跟着摔跤。
老太太从来不在这种事上掉以轻心。
赵广昌又跟儿子说,“到了灶房要帮阿奶烧火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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