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他没有接话,而是问,“什么忙?”
“天黑就知道了。”
他以前在酒楼帮工,私下里藏了些东西在酒楼后厨的树下,去年因为征兵突然,没来得及去挖,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他
自然要趁机将其挖出来。
赵广安看了眼天色。
突然,脸上感到一阵凉爽,他摸了下,是水渍。
“下雨了。”
山里的雨细细绵绵的,不怎么打湿衣衫,益州城的雨不同,一粒一粒的,有豆子那么大。
赵广安左右看了看,“咱们得找个地方避雨才行。”
然而所有人都待在废墟上,没有一丝一毫想要避雨的意思。
周家是这样,其他人家也是这样。
赵广安脱了外裳盖在梨花头上,跟周三郎说,“婶子身体不好,淋雨会生病的。”
他不想梨花陪他吃苦。
老妇仰头望着天哭起来,“没办法啊,屋里危险,一进去就会死的。”
周三郎知道地龙翻身的可怕,昨天晚上,不过几息而已,灶房顿时塌成了平地,一起共事的伙伴连求救都没来得及喊出口就再也没机会了。
而且再次震动的威力不小。
他看了眼四周,“李郎君,我家有雨伞,你要是不害怕的话...”
“我害怕。”赵广安不假思索的说。
然而为了梨花,到底还是问了雨伞的位置。
梨花双手撑着赵广安的衣服,和赵广安说,“我去拿吧,我人小,动作快,很容易躲开掉下来的瓦片。”
“不行。”
越来越大,附近废墟上的人渐渐模糊起来,赵广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冲进摇摇欲坠的房屋里,梨花紧随其后,“阿耶,等等我。”
屋里的家具摆设全部倒塌在地,进去后,到处灰蒙蒙的,根本看不到周三郎说的雨伞在哪儿。
赵广安正要再问,忽然,头上一暗,他惊奇的抬头,见是梨花撑着伞,“你哪儿找到的?”
“就角落里啊。”梨花面不改色的说。
赵广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这把雨伞好像有点熟悉。
要知道,他是个雅人,普通的油纸伞可入不了他的眼,他花钱,买的绝对是最好看的花色伞,和梨花手里的一模一样。
梨花知道瞒不住他,也没想过瞒,“好吧,我偷偷带了伞出门的,怕阿耶你说我就没告诉你。”
赵广安更加诧异,“你放哪儿的?”
“裤子里。”梨花在进城前就在想借口了,她现在不怎么穿襦裙了,多是长裤,裤脚用草绳子绑起来,这样走路不容易绊倒,藏把伞的话,虽然牵强,好像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赵广安看向她的腿,果真没有起疑,“那咱快出去。”
赵广安跟周三郎说没找到伞,偏偏父女两撑着伞,由不得周三郎不多想,赵广安意识到这点,直接看向老妇,“婶子,是不是你家的伞你应该知道,这把伞不是吧?”
这是他买的伞,跟周家可没关系。
老妇知道儿子有事情求对方帮忙,哪儿好意思多事情,如实跟儿子说,“确实不是咱家的。”
周三郎怎么会不知道家里的伞长什么样子?不过就是多看了两眼罢了,问赵广安,“你们哪儿来的伞?”
“估计风吹来的吧。”赵广安不想说梨花偷偷藏伞了,“这么大的风,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吹来。”
刚说完,就吹来一件薄薄的衣衫,还有无数碎裂的手帕在空中飞来飞去。
这么大的雨,早该将手帕淋湿了才是。
梨花盯着空中的物件看了片刻,“怕是还有震动。”
周三郎脸色大变,背起老妇就要走,“咱去酒楼。”
他害怕大风刮来瓦片伤到人,他干活的酒楼离这儿不算远,运气好的话,酒楼没倒塌,他们还能进去避雨。
赵广安扶着梨花,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周三郎想到他刚得了小媳妇,看的紧也正常,索性媳妇没受伤,他只需要背自家酿就行。
废墟上试图找亲人的人们被这场雨淋了个透,当即也不敢继续待了,看他们人多,便主动上前攀交情。
都是一条街上住着的人,平日再陌生也是脸熟的,何况周家几个儿子有出息,认识他们的人就更多。
一抱着婴儿的妇人哭着问周三郎,“是不是仗打完了?”
昨晚她奶孩子,孩子突然啼哭不止,以为孩子生病了,当感觉床在摇晃时,以为中邪了,抱着孩子就出去找婆婆,哪晓得刚到院里,身后的墙就塌了,婆婆也没出来。
周三郎无心说话,却也耐着性子回,“没打仗,我就回来看一眼,明早就走了。”
妇人轻轻拍着怀里的衣衫。
出来得急,平时裹孩子的袄子落在了屋里,现在只用衣衫将孩子裹起来的。
但雨太大了,衣服已经湿了,孩子估计难受,歪着头哭个不停。
妇人道,“我婆婆被埋在了墙下,你力气大,能不能帮我...”
她婆婆没死,就是被脸面倒塌的墙压在了一处缝隙里,她想救,但力气有限,根本搬不动外面的墙壁。
周三郎朝她家方向看了眼,为难道,“我娘受伤了,我爹还没找到,我现在自顾不暇,恐怕无法帮你。”
如果对方给报酬的话,赵广安倒是愿意帮忙,但他看女子的家已经塌得差不多了,即使想给恐怕也给不了什么就没开这个口,而且没有周三郎帮忙,单靠他自己也没办法做到。
见妇人看过来,他搂紧梨花,“我没力气。”
这话从一个男子嘴里说出来颇有没出息的意思,但妇人没办法嘲笑他。
无亲无故的,人家凭什么帮你?
早上,她找了多少人帮忙,大家都拒绝了,为什么,不就是自己
家没有忙过来吗?
妇人朝赵广安笑了笑,央求道,“这位郎君能不能行行好,替我抱抱孩子,他太小了,淋了雨会生病的。”
赵广安下意识看梨花,见她不反对才伸出手接过孩子。
梨花撑着伞,他拖着婴儿的脖子,让他立在自己肩头,和妇人说,“人死不能复生,既然有孩子,就好好抚养他成人,他将来会孝顺你的。”
这种话好像是族里老人爱说,去年老太太她们天天在灶房做竹甲,每次聊起从山下救回来的妇人,老人就爱说这话。
用孩子鼓励还在世的人活下去。
可能听多了,以致他脱口而出。
妇人眼睛一热,抚了抚孩子的后脑勺,“我也想,可惜太难了。”
家里的男子全部被征去从军了,就留她和婆婆两个人,知道城里乱,平日她们不敢出门,即使要出去,也必须跟邻里结伴,一次出门就把所有的物品买齐全,接下来就窝在家。
她没什么本事,刚成亲那会,还能绣花去街上卖,乱起来后,别说绣花,家里的针线都被她卖了。
她问赵广安,“你们从哪儿回来的?外面打仗了吗?”
这个问题周三郎已经回答过了,看她脸色不好,赵广安又说了一遍,“没打仗,我们从南边回来的,明天就要回去。”
“没打仗为什么要征兵?”
往年征兵,顶多一家一人,不想去的人可以花钱,又或者买穷苦人家的孩子替自己去,而这次,只要是没有缺陷残疾的男子都必须去,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这是怎么了呀?
赵广安知道益州征兵的原因,但他可不会告诉妇人,只道,“益州境内没打仗,但其他地方就不好说,衙门估计也是怕打仗人手不足,提前囤兵以备不时之需。”
“可我们需要他啊。”
这么一大家子人,因为征兵,全散了。
如果丈夫和小叔子他们在,婆婆就不会困在墙壁缝隙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第110章
乱世里的老百姓本就凄惨,没有男丁的人家更甚。
赵广安只能宽慰她,“谁都没料到会发生天灾,官府虽然派人救人,但没有将难民挡在城外,还让她们去衙门领粮...”
不像戎州,置自己的百姓不顾,危难时,还卷起钱粮弃城了。
赵广安说,“衙门既开仓放了粮,就不会舍弃这么多百姓,许是衙门也塌了,官差忙着修缮衙门...”
妇人偏头擤了把鼻涕,泪流满面道,“不知我娘能否撑到那时候。”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赵广安朝雨幕下的残垣断壁望去。
大雨滂沱,屋顶上那点瓦片掉了个干净,之前在废墟上搜寻的人们瑟瑟发抖的坐在风雨密集的角落,空洞洞的望着外面,无助得很。
注意到她们捂着肚子,赵广安给妇人出主意,“我看那些人还算老实,不然你让她们帮你?”
那些人应该是从衙门那边过来的,身上揣着粮,害怕粮被雨水淋湿,所以才前倾着身,试图用后背挡住肚子。
妇人偏头看了眼,“她们不会帮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广安直言,“都这时候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也曾经是城里人眼里的难民,自认了解普通难民的心思,她们不求别的,只要一口粮就满足了。
进城以后,街上晃荡的难民不在少数,然而没看到她们伤过人,就拿他救了的女子来说,她被压在墙下,路过的人看出她家里没人也没有进屋抢劫的意思。
这可是极为难得的。
妇人站在伞外,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回头看一眼赵广安肩头的孩子,赵广安会意,“我在这儿等你。”
他们说话时,周三郎的媳妇从递上拽了个变形的箩筐挡在自家婆婆头上。
见状,妇人不再迟疑,“劳烦郎君稍等,我问一问就回来。”
她冲进雨水正冲刷着的废墟,踉踉跄跄的跑到了那几人面前,很快,手指着废墟上拱起的断墙。
那些人伸着脖子看了眼,妇人回来时,那些人起身朝她指的位置走去。
想来对方是答应了,赵广安替妇人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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