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如此,赵广安才松了口气。
梨花脸蛋脏兮兮的,看着就是贫困人家的孩子,她抓住赵广安衣角,又喊了声阿耶。
周三郎看赵广安明显如释重负,眼神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下。
时下买小媳妇的数不胜数,想不到李兄弟还好这一口,他收回目光,“你既想让她跟着就跟着吧。”
一个傻子,不会对事情有什么改变的。
赵广安回过神,这才认真问他,“你想让我帮什么忙啊?”
“去我家就知道了。”
赵广安拿不定主意,去看梨花的表情,见她点头后才放松下来,心道周三郎也特
热情了,搂着他的力道都把他胳膊掐疼了,这时候了,还怕自己跑了不成?
梨花跟在两人身后,开始打量起城内的景象。
倒塌的房屋不少,有些院墙倒了一半,底下还躺着人呼喊救命。
路过的行人充耳不闻,直直奔着衙门的方向去了。
梨花看了眼下半身压在墙下的人,扯赵广安衣袖,赵广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想救他?”
三娘不像有这个闲心的人,赵广安看向墙里侧,半院子的柴堆,半院子的池子,池子里装满了水,水上漂浮着荷叶,他顿时领会到梨花的意思,强硬的扭过周三郎的力道朝伤患走去。
那人见赵广安驻足,眼里迸发出希望的火花,然而看清他们的长相后,又有所迟疑。
良久,她朝梨花伸出手,“小娘子救救我。”
梨花摇晃着脑袋,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开口,“你家人呢?”
“出门干活去了。”
她刚被压在墙下没多久,但伤了大腿,疼得动弹不得,她和梨花说,“你有锄头,刨开我身上的石子,我给你饭吃。”
赵广安指着院里的池子,“我要你的荷花。”
荷花能生藕,弄回山谷种的话,秋冬就有藕吃了。
对方怔忡了片刻,眼瞅着经过的难民越来越多,心知再等下去恐会出事,答应下来,“好。”
赵广安对周三郎说,“周三兄也搭把手。”
没料到面前的人这么热心,周三郎没有任何纠结,直接用手捡碎裂的石子。
这户院子不大,和城里多数宅子一样,一半囤柴,一半囤水,因为去年干旱实在太让人害怕了,不得不未雨绸缪。
对方大腿上的石头有点大,赵广安和周三郎合力才把人拽出来。
其中一块尖锐的石子刺入肉里,鲜血横流,女子最初疼了一会儿,现在似乎已经麻木了,冷静地撕了一块衣衫止血,要梨花搀扶她回去。
院墙矮了一大截,外面的人想冲进去轻而易举,然而除了相信面前的人,女子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左右两边的邻居家里也遭了难,天亮后,就有人把她们接走了,那时候她家的院墙只是裂了缝,她就没当成一回事,哪儿会料到她出来想看看街上的情形时塌下来。
屋檐下有木椅,梨花扶着她坐下。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指着池子道,“你们挖吧。”
赵广安欢天喜地的走过去,却看里边有鱼儿游来游去,顿时改口,“能要两条鱼不?”
鱼的腥味重,普通人家不爱吃这玩意,但梨花家里调料多,没乱起来前,家里时不时就会吃鱼,她和赵广安还会去水沟里摸鱼烤来吃。
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很久远的事情了。
女子猜到他会这样,没有拒绝,“两条,其他的都给我留下。”
家人去接亲戚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眼下除了答应对方的要求别无他法。
赵广安不知道她如此痛快,高兴地捞了两条鱼,又问她拿了个竹篮装鱼,顾念她的好心,走之前,将倒塌的墙重新堆堆砌了一下,虽然远不及以前牢固,但至少在外面看不到院里的情形。
周三郎自始至终像个热心人,默默无闻的帮着干活。
赵广安给他荷花他没要,给他鱼他也没要。
走出大门,周三郎只搂着他不让他跑掉,“现在去我家吧。”
赵广安看着竹篮里奄奄一息的鱼,没有反对,只问,“你到底要我帮我什么忙啊?”
刚刚,趁周三郎不注意,他和三娘聊过了,周三郎想让他做的绝不会什么好事,但有利可图就是了,这世道,只要有利就能做。
周三郎摇头不语。
这条街倒塌的屋舍不多,然而拐弯后,整片巷子几乎成了废墟,废墟上有人双手刨土大喊家人的名字,有人一寸一寸的蹲着走,边走边在下面扒拉着什么。
一件衣服,她们就穿上,一个镯子,她们就戴手上,一块糕点,她们就小心翼翼的裹起来塞怀里。
通过她们的行径,一眼就看得出她们是难民。
因为换了是梨花,她也会这么做。
周三郎在看到满目废土碎瓦时,步伐不由得加快,赵广安被他拽着,不得不跟上他的脚步,“周三兄家住何处?”
周三郎目光沉沉,半晌不言。
直到又走了两条街,在看到没有彻底倒塌的屋舍时,他微微松了口气。
这片的人明显更多,因为哭声比之前几条街的悲痛。
周三郎刚刚还很急,现在却慢了下来,赵广安随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在一处还剩膝盖高的院墙前,两人妇人背靠墙坐在废墟上,脸上有血色的划痕,衣服上还有一处印着浓浓的石子印。
方才救女子于墙下出来时,女子的大腿就有这样的痕迹。
周三郎自然也看到了,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喊了声,“娘....”
头发灰白的老妇睁开眼,在看到周三郎的刹那,眼泪夺眶而出,“三郎啊,你总算回来了,你爹没了啊。”
周三郎放开赵广安,大步跑上前,在老妇面前蹲下,“三郎回来晚了。”
老妇抱住他,泣不成声的捶打他,“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要是昨晚回来,你爹就不会死啊。”
老爷子被埋在卧房里了。
整个宅子,只倒塌了一处,偏偏就把老爷子带走了。
周三郎望着老两口的卧房,拔腿就往里边跑,老妇抓他不住,急得咳嗽起来,“回来,快回来。”
话音未落,地面又是一晃,老妇瞪大眼,凄厉的喊道,“三郎。”
“娘。”周三郎跪在老妇面前,眼泪横流的望着又塌了一角的青砖瓦房。
屋顶的瓦片随着震动,飞快的坠向地面,发出一阵尖锐的碰撞声,他抹了抹眼泪,“都是三郎不孝。”
老妇紧紧抱住他,再也舍不得打他一下,“你大兄他们呢?”
只有老三回来,老大和老二不会死了吧?老妇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泛滥开来,周三郎亦悲伤不止,“我和大兄他们在军营就散了,他们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阿娘,你哪儿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馆。”
老妇用力往下坐不肯动,“医馆都塌了,大夫死在里面了,现在去哪儿看病啊?”
去年闹瘟疫,官府将医馆的药材全部征收了,医馆的大夫心善,舍不得看到百姓们药石罔顾,便自己去山里采药回来诊治病人,衙门感念他的好,特意派了人去山里挖药,据说新的药材刚送到医馆就出事了。
她靠着周三郎的肩,“娘没事,不去医馆。”
活到这个岁数,去一次医馆就像死了一次似的,她怕了,宁肯死在家里也不想受那个折磨。
梨花和赵广安在边上杵着,等母子两叙完旧才走上前跟老妇问好。
老妇脸上还淌着泪,但儿子归家让她振作了些,
“多谢你们陪三郎回来,可惜这会儿乱着,没法请你们去家里喝杯茶,三郎,你去灶房烧壶开水给他们喝吧。”
赵广安摆手,不知为何,看到老妇人这般疼爱周三郎,不禁想到了在山谷里的老太太。
城里的青砖房都塌了,村里那些木屋肯定更脆弱,他红着眼眶说,“不用不用,我们过一会儿就走了。”
在之前的女子家耽搁了许久,再拖延下去,估计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就得离开,赵广安可不想白来一趟,和周三郎说,“先将婶子背回屋吧。”
老妇激动起来,“不能回去。”
屋里的墙已经裂缝了,屋顶的瓦片还往下掉,进屋的话,很容易受伤的。
她一解释,周三郎也反应过来,急忙回去拿了两根凳子出来,“娘,坐凳子吧。”
地上全是碎石,膈屁股得慌。
老妇人盯着自家儿子舍不得移开眼,“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没有闹天灾前,街坊邻里无不羡慕她的儿子出息,不是掌柜就是管事,月钱多不说,还很有面儿,然而戎州的事情终究还是波及到了益州,酒楼关门后,官府就挨家挨户征税,交不上税的就去从军。
三个前途大好的儿子被迫去了军营。
想到还有两个儿子生死不明,老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看着满目疮痍的宅子道,“三郎,往后咱们可咋办啊?”
周三郎看了眼旁边的媳妇,心有千万语,却说不出来,问老妇,“嫂子她们呢?”
“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孙子到读书的年纪了,这儿离书塾远,担心孩子们路上碰到坏人,就搬回娘家了,两个儿媳妇都这样。
周三郎皱眉,“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回来报个信儿?”
“也不知道她们那边什么情况,据外面回来的人说,咱们东边两条街的屋舍全部倒塌了,一家人连个活人都没有,官府急着给涌进城的难民发粮,暂时顾不上城里,大家不知道怎么办呢。”
她觉得官府特狠心了点,征收家里男子时,半点不带犹豫的,可是家里出了事,他们只挂着乡下人,全然不顾她们的死活。
想到什么,她吩咐儿子,“衙门在发粮,你快去领。”
“不着急。”
仍然时不时有瓦片从屋顶滑落,周三郎不敢进屋拿东西,问赵广安,“李郎君进城办什么事的?”
“原本想去亲戚家的,现在乱成这样,倒是不敢去了。”赵广安随口胡诌。
周三郎没有怀疑,能对陌生人出手相助,可见赵广安本身就是个品行不错的人,虽然他问对方要了鱼,可整个益州城谁家不在院里养几条鱼呢?
想着,他看向院子角落的水缸。
他家院子小,挖不了池子,去年便买了个水缸,囤水的同时养了几条鱼。
许是瓦片滑落将水缸砸碎了,只留下一片湿润,没有看到鱼儿的影子,他和赵广安说,“我有件事想劳烦郎君帮忙,你放心,事成后我会给报酬,不会让你白忙活一场的。”
赵广安可不是会无缘无故做好事的人,他不像赵大壮热心肠,哪怕是尸体也费劲挖出来想将其埋了图个心安。
他骨子里和大兄差不多,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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