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桑树村的老村长仍在白三郎后背上,他头上盖着草,整个人都缩在褥子里。
听了赵广从的话,他沙哑着声喊,“赵家二郎,能给我半口药吗?”
“你又没咳嗽...”赵广从下意识说了句,说完看到气喘吁吁跑来的黄四郎,不自在地说,“你阿耶没病,他这是心理作祟...”
黄四郎点头,阔步走向白三郎,伸手在老村长背后轻轻拍了拍,安慰道,“李大夫医术高明,他说你没病就没病,阿耶,你别胡思乱想。”
大夫说他爹忧思成疾,操劳过度,普通药并无什么用处。
他知道阿耶的病因何而起,不知道如何能让他好受点。
“阿耶,马上就能看到赵家老村长了。”黄四郎说些老人家在意的事,“老村长要是看到你,肯定高兴,要知道你去过梁州,会更加佩服你。”
“是吗?”干枯的茅草下,老村长不太确定的声音响起。
黄四郎立即道,“是啊,老村长没去过梁州呢。”
以前几个村长聚一块就爱吹牛,吹自己种的庄稼如何好,吹自己家的鸡下蛋如何勤奋,吹自己儿子如何争气,去梁州这种事太适合吹嘘了。
厚褥子里传出两声笑,伴着老人家沾沾自喜的声音传来,“这块我比他厉害,他这辈子没出过戎州呢。”
听到’戎州‘,黄四郎不安地瞄了眼梨花,见她目光平静,不像生气的样子才回了句,“谁说不是呢?”
赵广从想为自家四叔说两句公道话。
之所以没走出戎州是益州坏事的缘故,而且若非为了留在山里种地养活更多人,四叔要去荆州和益州的话没人拦得住。
想到桑树村经历大劫,到底没有反驳。
“四爷爷喜欢新鲜事,老村长你多和他说说梁州的事,他喜欢听。”梨花眉眼弯弯地接过话,“他现在沉迷木工活,老村长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跟他学,日后新房建成了,不用找人打家具啥的。”
这话换来半晌的沉默。
就在黄四郎以为他爹不会作声时,他爹开口了,“赵老四竟有这门手艺?”
“和山里人学的。”
“他身子骨怎么样?”
“还算硬朗,就是闲不住,整天都得找点事忙。”
“嗐,还是他有福。”桑树村的老村长心情复杂地感慨,“我就是想忙也忙不起来。”
在山里的这三年,全靠打猎和挖野菜过活,夏秋两季还好,冬季极为难熬,要不是为了儿子,他早不想活了,赵老四不仅有地种,还有木工做,比他强太多了。
不等他生出自卑,听小姑娘脆生脆气道,“那是以前,到地下河就不一样了,有老村长你忙得。”
“是吗?”桑树村的老村长忽然有些好奇,“我还能做什么?”
“做木工啊,搬家搬得急,家具那些没有搬出来,你是长辈,不用出去巡逻,但要给四爷爷打下手,帮着打些日常要用的家具...”
黄四郎登时明白了梨花的用意,附和道,“阿耶,听三娘子的安排吧。”
火已经生起来了,进山的日子,人们煮饭熬药用的全是雪水,省了找水的麻烦。
药熬好后,刘大不知怎么弄到半竹筒,端来给黄四郎,“黄叔身体不好,快给他喝了吧。”
黄四郎皱眉,低低道,“我阿耶没病。”
老人家那是心病,吃药没用的。
他知道刘大是好心,道谢后小声说,“你喝吧。”
好不容易弄到药,还回去太可惜了,不如自己喝了,黄四郎不认为自己的想法错了,谁知刘大沉了脸,不满质问他,“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黄四郎震惊,“怎么会?”
他们是共患难的人,哪儿有得罪之说?
“我看你对我不像以前热络了。”刘大埋怨。
黄四郎哑然。
不是他刻意疏远刘大,而是他爹让白三郎背着,休息时他就要过来陪他爹说话,没法向以前跟他们聊天,不止刘大,就是张家人他都没空钻一起捉兔子啥的了。
他解释,“我阿耶身边离不得人。”
“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刘大虚起眼,偷偷瞅向旁边的白三郎。
他一直以为白三郎是二东家的人,直到他提出帮忙背老村长,刘大这才知道他是三娘子的人。
因为没有三娘子点头,二东家不可能插手黄家的事。
第279章
他有意和黄四郎套近乎,黄四郎怎么会感受不到?
目光瞄过去,如实道,“我这儿没什么事...”
“黄叔呢?要我替替白三郎吗?”
黄四郎迟疑,“他没说便是不用吧。”
白三郎五官硬朗,看上去凶巴巴的,做事却极其周到,老人家憋不住尿,每天要尿好几回,白三郎从没不耐烦,便是夜间也贴心的用褥子裹着他爹去撒尿。
他爹慢慢已经适应了,换成其他人,
心里又会别扭不好意思。
与其那样,不如欠白三郎一个人的人情算了。
刘大心下失望,只得厚着脸皮寻赵广从说话,“二东家,怎么停下了?”
赵广从抱了两张竹席铺雪地里,正往上面铺草,听到这话,转身看他,“山里人多,咱若这么过去,被当成敌人怎么办?”
而且以他对赵大壮的了解,地下河附近肯定有陷阱。
他惜命,可不想冒险。
刘大不知道赵家为了抵御敌人做过什么,仍是不解,“谁大框小框往山里带啊?再说了,三娘子有特技,派几只乌鸦回去传信就好了啊?”
草铺好了,赵广从轻拍两下,喊喂牛吃干草的梨花坐着休息会儿,余光斜着刘大,“三娘子用得着你教?”
刘大被堵得哑口无言。
赵广从冷着了,一屁股坐下,双手伸至腋窝下取暖。
手暖和了些,见刘大站着不动,语重心长道,“三娘能任族长,自有她与众不同之处,她说什么咱照做就是,想那么多干什么?”
刘大点点头,一副如醍醐灌顶的模样。
赵广从靠着树干,准备小憩一会儿,刚阖眼,旁边的草突然塌了下。
睁眼一瞧,竟是汤九郎,顿时不悦,“你怎么来了?”
为了方便清点人数,哪些人走前边,哪些人走后边是早安排好的,汤九郎是新益村人,分到胡大他们阵营里,此刻怎么会来这儿?
汤九郎怀里抱着被子,坐下后,脸埋进被子里,声音略显含糊,“胡大他们手里没草了,我来这儿坐一坐。”
“......”赵广从不喜,却也不好说难听的话,只道,“你坐了三娘坐哪儿?”
“三娘子过来我让她。”
赵广从无话可说,索性由着他去了。
熬药时,惧冷的人们生了火,互相靠着睡觉,赵广从嫌麻烦,腋窝夹得紧紧的,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了簌簌的声音,同时听到汤九郎哀怨说下雪了。
山里的雪如疾风骤雨,又密又凶,他瞬时睁了眼,大喊,“下雪啦,别睡觉。”
手撑着树干站起,吆喝着朝人堆走去。
雪天睡觉容易冻死,这几日发生过好几起了,赵广从歇斯底里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林。
雪一来,风就更大了,地上的柴火很快被风刮飞,火星子没入雪地,嘶嘶嘶几声便彻底熄灭,梨花顺着牛背,脸色也变得严重,“罗四,白阿六,你们去帮二伯。”
两人应是,随即追着赵广从的背影跑了。
雪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视野。
赵广从回来时,眼角铺满了雪,“三娘,雪太大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话音刚落,前头树上飞过道黑影,鲁小五双手趴着树,声若洪钟地喊,“十九娘,你堂伯让咱们过去。”
梨花看向赵广从,后者搓搓手,忙转身招手,“收拾好行李,走咯。”
他亲力亲为惯了,怕后面的人被落下,迈着沉甸甸的步子往后去了。
梨花和李解把盐桶架在牛背上,自己牵了牛绳往前走。
雪落在她眉睫上,像裹了层霜,鲁小五跳下地,要背她,梨花摇头,“没多远了,我自己走吧,我堂伯他们可好?”
“好着吧,我急着回来传话,没和他多聊。”
“你看到他时他在干什么?”
“铺草,他们设的陷阱被野猪破坏了,他带着人来补陷阱。”风雪交加,说话只能用吼的,鲁小五声嘶力竭道,“雪太厚了,他们走不快,便在前边等我们。”
山里起雾了,大雾萦绕的深山,光线越来越昏暗。
明明没多远的路,硬是走了许久。
赵青山举着火把,扛着锄头,和几个口鼻遮严实的青年站在白茫茫的荒草前。
梨花想喊人,一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忍了回去。
赵青山沉默的走上前,牵了梨花的手就往前走,“雪大,别说话。”
和他一起的青年们默契的走向后头,梨花不知他们事先怎么商量的,片刻后,她绕过蓬松的草地,站在了一块石头上。
江面结冰,但底下仍有流水声。
赵青山放下锄头,抬手拍飞梨花兜帽上的乌鸦,“累着了吧?”
“还行。”梨花跺跺脚,目光望着不远处的石梯,“那条石梯路是堂伯你们铺的?”
地下河的入口就在面前,上次来时,这儿是块坡,坡上草木葳蕤,要抓着树上的藤蔓才上得去。
而现在,杂乱的草木被劈开了条石梯路,路两旁还立着栏杆。
赵青山骄傲,“不是我们还有谁?”
他指着入口上方,“乌鸦歇息的藤蔓也是我们布置的,都说乌鸦不吉,有它们看门,不信益州人敢大摇大摆往里冲!”
说着,刚刚飞走的乌鸦又立在了兜帽上,赵青山欲抬手,梨花拉住他,“这乌鸦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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