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最前边的汉子懵住,使劲捶这道铜铁门,“开门,开门啊,我们还没进去呢。”
门后落了铁拴,那丝微弱的光不见了,汉子后知后觉被骗了,哭嚎起来。
后面排队的人亦回过神,“我就说怎么可能有那么嚣张的人,原来是上头有人。”
“我看到城墙上的人给她们扔纸团了,肯定早就商量好的。”
眼看希望起,又看希望灭,难民们死如死灰,“不活了,不活了呀。”
拍门的汉子仍在痛哭,总算收拾好行李的老人挑着担子走来,见城门已关,泛起热泪,“我的错,我的错啊,我要是不拿行李就进去了啊。”
汉子靠着冰凉的城门坐下,老人匍匐跪地,“大郎,我拖累了你啊。”
他身边的女人牵着孩子,不停的抹泪。
汉子抱住头,“不该老实排队的,不该老实排队的。”
和他一样后悔的人不在少数,城门打开后,应该一窝蜂冲上去的。
越想越来气,“都是那群人奸人害的,再让我碰到他们,看我不撕了他们的皮。”
汉子兀自哭了会儿,老人爬到他身边,老泪纵横道,“大郎,我们去邻县吧,继续待在这儿,会死的。”
粮食已经没了,这些天,全靠树皮充饥。
“不走。”汉子抹了泪,扶着老人站起,“那群人说过几日城门就会打开...”
“他们的话信不得啊。”老人活了几十岁,没见哪家大人活着却让孩子做主的,“咱们去邻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此去邻县路途遥远,阿耶你的身体吃不消的,等吧,再等几天看看。”
老人劝不动他,又哭起来。
城外一片哀嚎,城里也不太好,梨花她们进城就被士兵团团围住。
金朝疏戴着幞头,面色清朗的站在路中央,“药材呢?”
沈七郎扶着沈母下去了,车上就赵家众人,赵大壮指着中间两辆车,“那上面就是。”
金朝疏让人过去把药材搬过来,“棺材里有什么?”
他为官
多年,棺材里有没有东西一眼就看得出来。
赵大壮有些紧张,但这些日子又晒黑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不怎么看得出来,他道,“族里人的骨灰,以及一些拆下来的桌椅板凳,还有一些孩子。”
他们路上砍树做木桶的板子还在,竹篾也卷成一捆一捆的绑在棺材上的。
金朝疏问走近的沈母,“他们可有粮食?”
沈母张嘴就要说话,沈七郎抢了先,“估计有点,我们跟他们一路时,没怎么见他们做过饭。”
沈母迟疑了下,然后点头。
金朝疏跟身侧的士兵说了几句,士兵上前,“南边瘟疫盛行,谨防传染给其他人,你们需去一个地方待几日。”
这么多士兵围着,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赵大壮问,“去哪儿?”
两个士兵上前给众人领路,赵大壮指挥牛车跟着。
奎星县的格局和青葵县差不多,进城后就是岔路,往前是进城的正街,左右两街通往东西。
赵铁牛心里没底,敲棚子,低低问梨花,“三娘,他们不会想杀人灭口吧?”
“不会,咱们老实跟着。”
街道两侧站着巡视的士兵,比丰迩镇西村的情况还要紧张,赵铁牛撑着车坐起,“三娘,我们啥时候去戎州?”
“过几日吧。”
士兵领她们去的是城东的破屋,除了他们,那儿还有许多人,牛车进去时,有士兵抬着尸体从里出来。
刚死的人不臭,还维持着生前的容貌,赵铁牛看一眼,“三娘,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啊?”
士兵们穿着盔甲,口鼻处捂着更厚实的巾子,表情肃杀,莫名叫人害怕。
院里有辆推车,士兵把死尸往上一甩,跟领路的士兵道,“今个儿死了九人,怎么还往这边送人?”
“他们随县令外甥来的。”士兵看了眼随意丢弃的死尸,“屋里还有多少人?”
“三十一人,其中六人不行了,也就这两日的事儿。”
领路的士兵点点头,回头朝赵大壮道,“这十日都得待在这儿不准外出,一经发现,以故意传播疫病之罪处置。”
赵大壮忙不迭点头。
领路的士兵指了指东厢,“去吧。”
赵大壮先去东厢看了眼,里面有六人,都是女子,他跟领路人商量,“我们不讲究,有间屋落脚就行,您看堂屋能住吗?”
“随你们。”
这儿的人皆染了瘟疫,多半活不下去的。
之所以说十日,不过是染瘟疫能活的最长时间罢了。
赵大壮感激的颔首,急忙跑向堂屋,里头有十几人,也是妇人和孩子,他招手,“来这边吧。”
近两百号人,堂屋根本塞不下,何况他们还有行李。
妇人孩子怕他们图谋不轨,他们进去时,里面的人抱起孩子就朝东厢去了,有两个半大的孩子躺着没动,估计家里大人没了,自己生了病,没力气跑。
碍于领路人没走,大家都没急着卸车。
车上的粮食说少也不少,万一入了士兵的眼怎么办?
索性,推死人车的士兵一走,领路的士兵也回去了,整个院里也就院门口把守的士兵。
赵大壮走到车前,“三娘,屋里有病人,怎么办?”
“把那两人挪到走廊上,然后用药水把屋子擦洗一遍。”
这座院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院落,梨花道,“去后院看看有没有井,有井水的话打几桶,没有的话问守门的士兵哪儿能弄到水。”
每座城都有护城河,奎星县外面还有河流,所以应该不缺水的。
赵大壮让赵铁牛做这事,他则带着人打扫屋子。
东西厢房的人听到动静,悄悄扒着门框窥探,族里人瞪回去,“看什么看,信不信挖了你们的眼。”
“......”都被关到这儿来了耍什么横?屋里的人撇撇嘴,“这群人哪儿来的啊?”
“听口音像是青葵县来的,那么多棺材,不知死了多少人...”
来这儿的难民已经待了五天了,想到再有五天就能出去找亲戚,叮嘱家人道,“这帮人看着就不是善茬,咱们离他们远点。”
士兵们害怕她们偷跑出去,派人把守不说,还把所有人的门都拆了,谁要不听话跑出去,他们一下就查得出来。
没有门这事梨花也注意到了,她坐在车里,等赵大壮说屋里干净了才撩帘子让孩子们下车,“下车时不要碰到车轮,走廊有盆,洗了手脱了鞋再进屋。”
孩子们没见过这么大的院子,扭着脖子东张西望,“三娘,这儿就是我们的家了?”
“不是。”
这儿只是暂时居住的地方,往后几天,必须租个宅子安置才行,她说,“咱先住着,之后搬到北边去。”
要去戎州城必须北上,宅子租到北边更合适。
孩子们进屋后,梨花让人把牛车围起来卸车,这样其他人就看不清车上的东西。
“十九娘怎么这么聪明?”族里人佩服梨花的周到,“换作我,我可想不到这点。”
第47章
妇人们一围,男人们迅速卸车。
车板搁在走廊上,其他物件通通搬进屋,几头牛则牵去后院。
梨花让人把堂屋连接后院的墙凿了,方便看牛,凿墙时,守门的士兵听到动静,偏过头来,“干什么?”
“牛发癫,撞墙上去了。”梨花张口就瞎说,族里人纷纷掩护,“咱的牛路上就不好,这会儿吐白沫呢。”
“晦气。”士兵嫌弃的扭过身,“真不知道为何让这群人进城。”
没有这群人,待院里的病人全死完他们就能离开,眼下来了人,还得守十天,十天后这帮人死了还好,没死的话,他们还得继续守着。
见两人扭过身,梨花让人继续。
大家有锄头,凿墙不算费劲,凿出三四米宽的位置后,牛绳往廊柱一拴,屋里看得清清楚楚。
墙壁是青石砖砌的,凿下来的墙正好砌灶,赵大壮寻了个位置,问梨花,“今晚可要生火煮饭?”
前院亮着火堆,后院则不怎么明亮,梨花走出去,“有柴火吗?有的话蒸些阴米出来。”
阴米以糯米蒸熟阴干而成,食用方法比较简单,在粮铺子时蒸了两釜,后因制作菽乳腾不出器皿就作罢,赵大壮说,“那我这就安排。”
从丰迩镇过来,大家伙没有阖过眼,进屋后身心一松,好多人都睡着了。
梨花看了眼蜷起腿睡姿僵硬的人,“罢了,明天弄了,你们也忙活这么久,先休息。”
二堂爷还生着病,怕传给其他人,他领着生病的人住在隔壁间的。
梨花给他们端了些药,注意到走廊上的人醒了,正睁着眼注视她。
这是一双水汪汪的眼,跟那些绝望的目光不同,男孩眼里有泪,却始终没落下来。
梨花顿了下,找碗给他们匀了半碗,“能不能活就看你们的造化。”
男孩看了眼褐色的瓷碗,眼睛再次落到梨花身上,“谢谢。”
面庞青涩,声音却极其沧桑,梨花面无表情的把给二堂爷的药放在门里,“堂爷爷,喝了药再睡啊。”
“好。”
二堂爷的嗓子是哑的,生病后就口干舌燥,但他害怕自己饮水过多渴着其他人,一直忍着的,他端过碗,先递给晚辈,“三娘,后院有井吗?”
“有,铁牛叔他们打了五桶水,烧着呢。”
“我渴了。”二堂爷艰难的咽着口水开口。
梨花道,“我给你盛去。”
井水不像河水浑浊,但仍要煮沸后饮用,梨花装了一大盆烧开的水放在门口,“堂爷爷,哪儿不舒服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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