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刘二跑过去,“没用,它死了。”
官道上全是逃难的,刘二扶赵武,“它坚持到这儿怕是不想被人吃,咱找个隐秘点的地把它埋了吧。”
动物有灵,老黄牛知道自己病了,谁吃谁染病,所以才死在这儿的。
赵武不肯起,二堂爷过意不去,“武儿,堂叔不能让你们吃亏,这头牛算我家的。”
“堂叔你病还没好,别为这事操心了,我们还年轻,以后攒钱买便是。”赵武轻轻顺着牛背,问刘二,“埋哪儿合适?”
“树林里吧。”
蝗虫过境,树林光秃秃的,一派萧瑟荒凉,刘二扛起出头往深处走,动作快的赶紧跟上。
后面几家瞧了,舔着笑道,“你们不吃的话把牛给我们吃吧。”
他们在进城前就生病了,没有瓦罐熬药,她们直接嚼的草药,好像有点效果,因为没有前两天咳得厉害了,喉咙也不像刀子乱砍过似的。
赵大壮沉吟道,“你们要吃了肉就不许跟着我们。”
夏家气性大的汉子又要发作,一只手及时捂住了他的嘴,“还没长教训是不是?没了赵家庇佑,咱们到哪儿都是个死。”
几家人有点害怕赵大壮,皆不敢说话。
很快,刘二他们折回,抬着牛重新进了树林,赵大壮盯着那几家人道,“想跟着我们就得守我们的规矩,谁要乱来,别怪我无情!”
老方氏打圆场,“我们知道的,不会乱来。”
待刘二他们回来后,赵大壮扬手让继续赶路,后边的难民有心把牛刨出来吃了,可牛肉腥味重,嚼起来跟吃土似的,与其花时间处理牛毛,不如抓蝗虫烤来吃。
蝗虫肉少,毒性没有牛肉大。
族里人肯吃蝗虫也有这个原因,青葵县没有瘟疫,蝗虫从南边飞来,没来得及染病就被她们烤了,因此能敞开了肚子吃。
这不,车上的孩子们饿了就抓过一只蝗虫吃。
一路上全是咯咯咯咬破壳的声音。
老太太又想念那口鸡皮了,摸出一块磨牙,跟梨花道,“你大伯肯定要过问鸡的事,你就说我吃了的。”
梨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忙前忙后,吃完几只鸡无可厚非,何况她相信梨花不会吃独食,那些鸡,怕有大半都进了老三的肚子。
既是老三吃的就没什么浪费之说。
赵广安可不知老太太的想法,他和赵书砚换了位置,鸡啥时候吃完的他完全不知,但当赵广昌问他时,他心虚的说,“我吃的。”
“那么多只鸡全吃了?”赵广昌切齿。
赵广安点头,“是啊,全吃了?”
“你这败家子!”赵广昌左看右看,欲拿棍子揍他,但身边都是串起的蝗虫,哪有棍子给他揍人?
他气不过,一拳捶向赵广安后背,“咱就那些鸡,现在吃了以后咋办?”
“吃蝗虫呗。”
“......”
第56章
赵广昌又给了他一拳,“说什么?”
赵广安吃疼,下意识收紧手里的牛绳,勒得黄牛扭过头哞了一声,他赶紧松开,老老实实向赵广昌认错,“大兄,都怪我贪吃,当时三娘劝我留几只来着...”
“留什么!”老太太扒开蝗虫串,瞪赵广昌,“我让老三吃的,你要打人就冲我来,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死在你手里好过死在半道。”
老太太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赵广昌看得胸闷。
从小到大,老太太永远最疼三弟,三弟偷懒不写功课,她不训诫,反倒责怪夫子太严苛,三弟出去斗鸡,她不劝阻,反而私下给他银钱,三弟为何这般有恃无恐?不就知道有她护着吗?
赵广昌看了眼前襟,灰色衣衫下,像有根针扎进胸口似的。
他捏紧指尖,“娘,往日他贪吃无度也就罢了,眼下饥荒连连,他再不知节俭,咱们那点粮都得让他败没了。”
“不会的。”老太太不假思索,“你三弟心里有数。”
想到梨花告诉她老大五百两银钱的事,她霎时睁开眼,阴翳的扫过长子胡子拉渣的脸,肃然道,“老大,你坐过来,我有话问你。”
赵广昌怨气堵心,语气不甚好,“何事?”
“我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自认握住了老大的把柄,老太太面上恢复了生气,“赶紧的。”
赵广昌惊觉不是什么好事,跟赵广安打听,“娘找我何事?”
“我哪儿知道?”
赵广昌握拳又要揍他,赵广安害怕的缩起脖子,嗷嗷大喊,“娘...”
赵广昌一僵,急忙收回手,跨到老太太在的车上,恭恭敬敬的喊,“娘。”
“进来说。”老太太坐在车棚里,老神定定。
赵广昌心里不安,钻进去后,跪坐在棺材边,声音不由得压低,“何事?”
“你爹死前和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赵广昌皱眉,眼角的余光扫向梨花,这丫头自打生病就变得难以管教,会察言观色就罢了,竟还能窥人心,若非她从中作梗,他早就是族长了。
梨花靠着车壁打盹,隐约注意到他的目光,索性双手交叠趴在棺木上,像是困极似的。
赵广昌沉默了会儿,慢慢点头,“记得。”
他爹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铺子的生意,赵家虽是农户,却靠做货郎发家,他爹要他踏踏实实做买卖,多囤田地,定时修缮祠堂,帮衬族里...
这些年,他自认做得还算好。
唯独一事。
五年前,朝廷突然增加了盐税,致使很多盐铺亏损,他心里着急,就跟东边来的盐商做起了私盐买卖,但这事极其隐秘,连元氏都不知,老太太不可能知道才是。
压下心头不安,轻问道,“娘,何
事呀?”
老太太伸出手,“拿来。”
“什么?”
“贩卖私盐挣的钱。”
赵广昌身形一颤,脸迅速苍白起来,老太太敲了敲棺木,“这两年,你总说生意不好亏了钱,我想着做生意本就有好有差,只要你不走旁门左道,亏损便亏损吧,总能熬出头,不料你瞒着我做那种勾当...”
老太太满脸失望,“老大,你是要把我们全家害死才甘心啊。”
贩卖私盐是大罪,一经查到,别说她们,族人们也会受牵连,老太太吸了下发酸的鼻子,“罢了,不说了,先把钱拿出来吧。”
赵广昌垂下头,“娘,谁与你说的?”
“隔壁邻居。”老太太早就找好了背锅侠,“你们出城那天,三娘请隔壁一家人来店里帮忙时说的。”
“不可能。”赵广昌迅速思考着,他从来没有在粮铺见过那些人,隔壁不可能知道?而且真要知道,早就去衙门告发他领奖赏去了。
“这事三娘亲耳听到的还有假?”老太太不悦,“赶紧把钱给我!”
赵广昌脑子乱得很,老太太这般笃定,怕是连他挣了多少钱也清楚的,他若不给,传出去让族人知道了,绝对会戳着他脊梁骨骂。
可要给了,他这些年的担惊受怕就白受了。
“银钱没在身上...”赵广昌想拖一拖,试探老太太知道多少,“待会我就去拿。”
他摇醒睡觉的梨花,“三娘,隔壁婶子怎么同你说的?”
梨花惺忪的睁开眼,揉眼睛道,“哪个婶子啊?”
“粮铺隔壁的婶子。”赵广昌摸不准她是忘了还是装的,“她怎么知道大伯卖盐挣了钱的?”
梨花摇头晃脑,半晌,似是终于想起来了,低哑着声道,“婶子看我们人多,感慨幸好大伯你卖私盐挣了几百两银子养得起大家,换成别人,大家都得饿肚子。”
“她从哪儿知道的?”赵广昌关心的是这个。
梨花摇头,“婶子没说。”
“她说大伯挣了多少?”
“五百两。”
五百两,刚好是他这几年攒的数,隔壁怕不是在他屋里放了只眼睛,否则怎么可能知道这么私密的事儿?毕竟,连长子都不清楚他有多少钱。
“老大,你行啊,五百两,你爹辛苦几十年都没你几年挣得多!”搁前两月知道这事,老太太恐怕会吓得寝食难安,担心被衙门的人抓去砍头,如今不会了,衙门连杀人都不管,又怎么会贩卖私盐这事?
所以,她才有心情讽刺儿子。
赵广昌做错了事,不敢反驳,一会儿后,乖乖的把银票拿来。
老太太接银票时,一股子脚臭味挥之不去,她捏捏鼻子,“你搁鞋里的啊这么臭?”
“嗯。”
“......”老太太松手,任由银票落在车板上,摆手道,“你先回去,让我静静。”
银票好是好,耐不住没地用,而且还这么臭,老太太找扇子扇了扇,试图扇走那股味道,“也不知你大伯几日没洗脚了,这银票会不会被汗水浸湿不能用了吧?”
赵广昌为人心细,银票是大钱庄全国通用的银票,梨花展开看了看,“能用。”
“奎星县的钱庄连招牌都不剩了,去哪儿兑啊?”
“京城。”
“......”老太太没有老糊涂,银子兑换成银票必须自己去钱庄办理,这五张银票若是要去京城的钱庄才能兑换,岂不说赵广昌去过京城?
梨花给她指银票左下角的印章,“这个印章京城的钱庄有。”
“你怎么知道?”
“王家人也有这样的银票。”
王大郎考上秀才后,王家改换了门楣,有银票不足为奇,老太太问,“戎州能兑吗?”
“进城找钱庄问问就知道了。”
奎星县有河,每到一个岔口,就有难民朝不同的方向走去,但梨花听得最多的不是水的问题,而是山里的草被蝗虫吃完了,饿死了许多人。
有难民朝小路去,有难民从小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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