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舞
楚离旋即回过神来,言不由衷地指着他的斜后方,信口找了个理由应付他,“谁故意盯着你看了,明明是你自己挡在前面。我刚刚在看你后面的雪松,它的一根枝条被雪压弯了,我在想它会不会突然砸下来。”
少年却突然弯起唇角,他不过微微抬指,那根不堪积雪重负的松枝便应着他指尖轻动,怦然坠落在他身后,激起的雪尘从后方朝他扑来,带动的气流掀起他的发丝。
那道巨大的声响惊得楚离本能地缩了缩肩膀,可自始至终,始作俑者的脸上却只是挂着一个挑衅的微笑。
楚离装作自己能感觉到冷的样子,抱着自己的肩膀搓了又搓,掩饰住方才一瞬间感到的惊骇,“你这人怎么还故意吓唬人,这样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高兴。”少年歪过脑袋看她,眼里浮现出类似愉悦的情绪。
“……幼稚。”楚离皱了皱鼻子,压低声音忿忿抱怨。
“幼稚?”少年却将她说出的话原封不动地念了一遍,身影瞬息之间从原地消失,又闪现在楚离身侧,“那你不如教教我,要怎么样才算成熟。”
楚离虽然无法感觉到他吐息时的温度,却能轻而易举地感觉到他话语中的胁迫意味。
那种压迫感是无形的,却比空中所有箭矢更令她脊背发寒。
她想自己一定是流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因为近在耳畔的少年忽然从喉咙里哼出轻笑,斜来的目光像一道丝弦从她脸侧拂过,仿佛只要他将视线绷紧,就能从她的脸上削下一片皮肉。
而这种近在咫尺又挥之不去的危机感,使得楚离的心跳急剧加速。
她不得不再三在心底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个虚幻的梦境,可此时此刻她所感受到的惶然却是真实的,这使她一分一秒都不愿再继续忍受下去。
楚离用力睁开眼睛——并非是现在的这双眼睛,而是通过心念的力量,去控制现实中的眼睛。
只要她睁开自己真正的眼睛,就能从梦里醒过来,自然也无需面对近旁这个可怕的人。
可偏偏在楚离试图破梦的时候,她的手腕却被握住,传来的剧痛更是令她不由痛呼一声。
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那是被热铁烫伤般的灼痛。
当她愕然俯眼看去,便看到少年修长泛红的五指扣住她的手腕,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能够不畏严寒。
因为他的双手根本就不是被冻红的,而是烫得发红。
楚离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一边后退,一边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
自己不是感觉不到冷,连站在雪地里也无法留下脚印吗?
为什么少年只一握,便会令她感到这般痛苦?
“想跑?”他抓着她的手,完全不顾她的疼痛,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直往她意识里最脆弱的角落渗透,“你身上有我的东西,还想跑哪里去?”
楚离气得用指甲抠他的掌沿,可他却不为所动,任凭她折腾。
她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捕兽夹困住的小兽,而他则是埋下兽夹的猎人,她的任何反抗对他而言,都好像是无关痛痒的插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楚离咬牙斥道,心里更是叫苦不迭,若是自己痛到这个地步,寻常的梦早就醒了,为什么这个梦还在坚持?
到底它有什么非持续不可的理由啊!
“你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少年似乎是收敛了指间的热力,轻轻一拽,便将痛到几乎意识模糊的她拽入怀里。
残留的痛苦令楚离一时没有反抗的力气,她只感到自己的后背抵上少年的胸膛,而他原本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如今却牵引着她缓缓下行,直到他将她的手心按在她的小腹上。
少年话语中的暗示一下子变得清晰了然,楚离瞬间便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来。
他指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腹中久燃不熄的元阳之火。
可这是小怜献给她的东西,与这个顶着同样面容却陌生的少年并无关系。
他凭什么用这种饱含威胁的语气,对别人的所有物宣示主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年低着头,将下巴枕在她的肩上,姿态犹如亲昵耳语的情郎,“你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承认,你腹中这团燃烧的火焰,从来就不是什么馈赠。”
“放手。”楚离竭力摇晃身体,想要挣开他的桎梏,“你给我……放手!”
少年却将另一条手臂绕过她的身前,反扣在她的肩上,而他高挺的鼻尖如同某种精巧的刑具,隔着她身上的衣料来回刮磨,“即便我这样喊你,你也不愿听么?”
楚离挣扎的动作一顿,“……喊什么?”
“自然是喊你,姐姐呀。”
说完,他反扣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钻入她的衣襟,像一只轻巧的蝶,而他的手指更是准确无误,寻到了那一处被藏在衣服之下的伤口。
少年的指尖像是燃起了火焰,徐徐沿着她原先被小怜咬出的齿痕抚过,他的动作不止是轻柔,甚至充满暧昧,仿佛这便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是他不舍得丢弃的勋章。
似有寒流从身中蔓延开来,楚离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要冻结,顷刻间失去思考的能力。
少年近乎贪婪地埋首在她颈间,唇中逸出的呢喃积蓄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情绪。
“姐姐。”
“姐姐。”
“姐姐。”
少年一声又一声,像是穿过林间不会停息的风,像是胸膛中不会懈怠的心跳,像是徘徊在她潜意识最深处、她早就在冥冥中察觉到的同一件事。
自己对小怜的认识,从来都只局限在他表现出的那一面上。
她从来就没有彻底地了解过,那些他从未想起、从未提起的过去。
可万一……
万一这不过是梦中人的骗局呢?
若少年只不过是想将她留在这里,才故意引导她胡思乱想呢?
楚离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被蛊惑下去。
她将指尖狠狠掐入掌沿,身体努力向前倾去,誓要脱离他,“这不过是你用来困住我的伎俩,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我都不会再听下去。”
“可我方才所说的一切,姐姐都听进了心里,不是么?”少年似乎早已算到她的每一步反应,忽地松开了臂膀。
而楚离在惯性作用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出数步,险些摔倒在雪层之中。
她好不容易找回平衡,扶着膝盖缓了两口气,余光却看到身后少年缓缓后退,举动分明有些异样。
“姐姐还愣着做什么?”他的身形没入雪松投下的影子,再出现时,属于人的形态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雪狼的身姿。
那双属于猛兽的金瞳中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楚离心下一战,在短暂的窒息后,慌不择路拔腿就跑。
无数箭矢同一时间从空中落下,在雪地上炸开。
楚离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向前跑。
她似乎失去了梦境的庇佑,寒冷开始一点点侵袭她的意志,而她踏在雪中的每一步都是如此沉重。
唯有她的心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飞离这片由雪松筑成的迷林。
楚离在错综复杂的松林间跌跌撞撞,而伫立的雪松却像无喜无悲的旁观者,任由她的喘息在雪地中化作不成调的逃亡曲。
她听不到狼嚎,也听不到狼爪与雪地相擦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她还在雪中奔跑,只有她的心脏还在拼命地跳动,支撑她寻到出路。
当楚离终于在雪松之间难得地窥见一处豁口,满怀希望向前冲去之时,那头追寻她一整路的雪狼便从后一跃而起,将她扑倒在逃出生天前的最后一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楚离:好冷啊,鸭绒不够暖,你把狼毛拔下来给我做件大衣好不好?
姬无雁:……
【小剧场2】
楚离:仔细想想,其实你还挺A的。
姬无雁:……我什么时候不A了?
第54章 困兽
这不是楚离第一次由下而上地仰视雪狼的模样。
可这却是狼爪第一次穿透她的衣服, 扣在她的肩上。
她能感到锋锐的爪尖像弯曲的刀刃,戳开自己的皮肉,但在严寒侵袭之下, 痛感并不鲜明,一切都好像在冰天雪地中钝化。
唯有她的意识仍然清明,这使她能清晰地看到, 雪狼是如何俯下骄傲的脑袋, 吻部向她的脸庞靠近, 呼出的热息将她颊边沾到的少许雪尘融化。
温热潮湿的狼鼻子缓缓挪到楚离的唇边, 反复闻嗅,似乎是想要品尝猎物的模样。
然而,那双似有异火燃烧的金瞳却微微一凝, 分明是想起了什么令它不悦之事。
“你的舌头该不会还痛着吧?”楚离想起自己上一回在小怜神识里的时候, 为了反击,曾咬过那头雪狼的舌头。
如果那头雪狼跟现在这头有任何联系,那么,它一定不会忘记这件事。
金色的狼瞳瞪着她, 它露出尖利的犬齿,是被激怒的模样, 而沙哑的声音透过狼的喉咙传出, “你竟然还敢提!”
一只狼爪应声在她身旁狠狠刨了一道, 掀起的碎雪散落在她的眼鼻周围, 尤其是落在她鼻尖附近的那些, 激得她忍不住鼻子发痒, 张口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空气有片刻的静默。
楚离被狼爪扣在雪地上, 照这个姿势, 她根本抽不出手来阻挡自己的喷嚏, 而靠近她的雪狼便当仁不让地承担了所有冲击。
它甩动脑袋,将脸上的狼毛甩得几乎蓬起,更多碎雪落在楚离脸上,方才受过刺激的鼻子依然很敏感,压根不受她的控制,又接二连三释放出更多的喷嚏。
楚离一连打了五六个喷嚏才勉强平复,她不知道是自己被雪狼扑在地上更丢脸,还是对着狼头一阵“阿嚏”更丢脸。
但她知道自己一定是把它惹烦了,因为它松开了搭在她肩上的那只狼爪,转而扣在她的脖子上,用的力气虽然不大,但威慑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不许再打喷嚏,听到没有!”
楚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呜”的声音。
“你说什么?”狼的吻部再次朝她靠近,狼鼻子几乎是抵在她的鼻尖上,要把她的鼻子压扁了。
在它暴怒的目光中,楚离抬起一条胳膊,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扣在自己脖子上的狼爪,发出一声“呜呜”,示意它,自己这样没法回答。
雪狼总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不再相信她,“我怎么知道,我松开爪子,你就一定会服从我?”
楚离在雪地上摊开胳膊,做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试图让它明白,主导权在它的爪下,她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雪狼虽然气势凌人,但从头到尾都没有伤及她的要害,即便扣住她的脖颈,也没有将爪尖在她颈间的命门上收紧。
到了这个时候,楚离已经大致看出,它并非是真的想要她的命,不过在雪松林间呆久了,无聊到发疯,所以一见到像她这样能说会动的猎物,便忍不住想要戏弄她一番。
而她表示得越不在乎,它对她能够造成的胁迫便越小。
等它意识到,这些彰显力量的作为除了能让她流血皱眉,却无法左右她的意志,它便不会将征服的希望寄托在这些举动之上。
楚离宁愿跟那个顽劣的少年言语对峙,也不想跟猛兽来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
上方这头雪狼似乎是认可了她的弱小,缓缓抬起爪,金瞳中闪过满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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