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舞
桎梏已经彻底解除,楚离却故意一手捂住喉咙,夸张而大力地扬起脑袋咳嗽。
那头雪狼显然是被她的反应搞蒙了,“我明明就没使劲,你不许再咳了!”
“这可……由不得……你……”楚离装出一副咳到喘不过气的模样,趁它撇开脑袋徐徐退后的时机,忽然一个翻身从雪地上爬起,在雪狼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全力朝着松林边缘的豁口冲了出去。
等雪狼发觉上当受骗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怒火一瞬间从金色的狼瞳中燃起,健硕的狼身像箭一样追着她的身影而来,可它只来得及咬住她的一只鞋,便在豁口前堪堪刹住步伐。
楚离从雪地里支起身子,扭头看着雪狼一爪将她的鞋子扯烂,却并未上前半步。
充满威胁的低吼不断从松林的豁口中传出,回荡在雪松之间,可雪狼只是如困兽般不住徘徊,虽然饱含怒意,但似乎不敢再前行一步。
楚离起身,与松林拉开距离。
直到她仰首望去才看清,雪松林的上空悬浮着一道巨大的金色法阵。
这是真正的囚牢,而雪狼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也不知为什么,楚离总觉得,这不会是她最后一次在梦中见到它。
但她的好奇心已被求生欲取代,她顾不得那头被困住的猛兽,顾不得那个言行顽劣的少年,只是一鼓作气地往雪野跑出去,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中留下足迹,却不知在某个时刻,忽然脚下落空,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
楚离揉着腰从床前的地面上爬起来的时候,床上的少年正揉着眼睛缓缓坐起身,朝她看来。
她捂着脑袋醒了会神,才努力保持风度地对他挤出一个笑,“……早啊。”
小怜看着她,目光有片刻失焦,他好像在回想着什么,双目微眯,神情凝重。
楚离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把梦中那些奇怪的画面暂时赶出脑海,这才将胳膊肘撑在床边,一手去抚他的侧脸,“没睡好吗?”
话音刚落,少年的手掌却仿佛条件反射般,腾地抬起按在她的手背上,而他扣住她的五指用了不小的力气,使得楚离有些难耐地发出一声抱怨,“你弄疼我了。”
小怜闻言一愣,手上的动作霍然松开,目光扫过她的面容,却未曾停留。
他不知在看什么,注意似乎不在她的身上。
楚离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对劲,“做噩梦了?”
少年极其缓慢地摇着头,没过两次呼吸的功夫却又顿住,旋即又开始心不在焉地点头。
看他一会摇头一会又点头的样子,楚离是真的开始担心他了。
她坐回他身边,将他的身子揽住,手在他背上轻轻拍动,像她一直以来安慰他的那样。
少年却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双臂徐徐将自己环住,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
他不开口说话,楚离便没法问出什么,只是替他先后探过额头和颈侧的温度,还听了一会他的脉搏。
仅凭她从医书上看到的那些,她还不足以诊断出小怜目前的状况。
也不晓得是清晨微寒,还是自己在梦里的雪地呆久了,楚离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些发冷,还没召来挂好的衣服为自己披上,便先一步冲着肘弯内侧打了个喷嚏。
楚离吸了吸鼻子,随口道了声歉,披衣回来时,却看到少年满面皆是震惊神色,看着她朝后缩去,目光仿佛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这样警觉的神情令楚离不免有些错愕,刚才发生了什么,小怜怎么像是受到惊吓一样?
……总不至于是因为自己打的那个喷嚏吧!
楚离小心翼翼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房门却传来叩响声。
她匆匆系好衣带前去应门时,才发现是李元敷提着一个画像前来问话。
“昨晚,闻长老收到天剑宗凌算子的传信,说是他们随行带来的一样法宝在宗中遗失。据他声称,是此人盗走了法宝。”李元敷将画像递给楚离,“不知楚姑娘可曾见过她?”
凌算子便是天剑宗此行带队的那位师叔,而楚离明明记得,那三个天剑宗弟子从他们师叔那里偷的是玉简,这种简单的传声之物跟法宝可是有天壤之别,难道凌算子还丢失了一样真正的法宝吗?
楚离忐忑接过画像时,却茫然顿住。
画上之人头戴帷帽,面目难辨,在宗中像这样打扮的女修,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可她偏偏想起,昨晚自己在天雷劈下瞬间,借助电光大作看到的那道人影。
……原来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个人不仅是真实存在过的,还盗走了凌算子带来的法宝?
楚离尽量平静地给出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回答,“我自然愿意帮助天剑宗寻得此人,可这画像连张正脸也没有,单凭帷帽垂纱的打扮,在这外门弟子院就能找出不下十人。”
李元敷却循循善诱,“我从药房得知,楚姑娘昨晚曾去过药房。而凌算子师叔证实,此人最后露面是在药房附近,时辰也与楚姑娘离开药房吻合。楚姑娘当真没有留意到此人存在?”
楚离心下一个咯噔。
她昨晚离开药房后,确实在回程途中,于宗中高阁上看到了与画像一致的身影,而凌算子所指的,也许便是同一个人。
可是李元敷在询问时的语气,却好像是对她有所怀疑。
楚离本就因为自己昨晚趁乱捡走玉简而有顾忌,一时无法下定决定透露她所知道的所有细节。
何况,天剑宗弟子盗走玉简、天剑宗丢失法宝,这两件事在同一晚发生,她总觉得事情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若这只不过是天剑宗的一个幌子,想要循着蛛丝马迹揪出她的身份,那她便更不能掉以轻心。
楚离犹豫着回答道:“昨晚夜深,天上有雷,而我的炉鼎向来怕雷,我急于回屋安抚他的情绪,便低头专心赶路,未曾留意过路上他人。”
她郑重递回画像,视线却无意间扫过画像下方,才察觉到一个先前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画中人露出的小指上,似乎沾了多余的墨迹,在本该留白的指甲位置,隐约能看出某种图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保持狼形,闭嘴别动。
姬无雁:?
楚离:听说狼示爱的方式是张嘴含住对方的嘴巴,我也来试试。
姬无雁:??
楚离:太大了,我含不住。
姬无雁:???
第55章 狼藉
楚离的目光不由自主在画像下方多停留了片刻。
想来那盗贼逃得极快, 凌算子没有机会看清对方身上的所有细节,因此,画中人小指甲上的图案也无法精确还原。
仅凭一张模棱两可的画像, 楚离很难判断,那上面的图案是不是一朵梅花的形状。
但她定睛注视的这片刻功夫,已足够引起李元敷的注意, “楚姑娘可是想起了什么?”
楚离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表现有多矛盾, 先是一口咬定画像缺少细节难以辨认, 却又一不小心看得出神,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可疑。
眼看李元敷接过画像的动作有所停顿,似乎是在等她进一步回答,楚离却将画像干脆果断地递回, 视线彻底从画像上挪开, “没有,我见画像画功十分了得,突然好奇画师是谁。”
李元敷叹了口气,分明是对她的问题感到有些无奈, “这是凌算子师叔事发之后亲笔所画,他本人在天剑宗亦以水墨丹青之技而闻名。原本他要为宗主献上一幅亲笔画像, 没想到, 第一幅画却给了这个身份成谜的盗宝之人。”
这边李元敷正将画像徐徐卷起, 楚离却听到身后传来少年些微发懵的声音, “姐姐, 是谁来找你?”
李元敷就此顿住身形, 回首望来。
楚离全身的血液都往腿脚流去, 不安在她的筋脉里流转, 她刚斜过视线, 就看到小怜抬手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而在少年抬起的那只手上,小指甲的位置赫然是一朵鲜艳的梅花图案。
“是李元敷来找我问事情……你怎么不在屋里等着?”楚离匆匆回身,快步上前将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保证自己曲起的手指能盖住他小指甲上的图案,又推着他往回走。
“可是我饿。”少年垮着脸,另一只手在肚子上揉了揉,“我想喝姐姐炖的粥。”
……饿?
他什么时候恢复了胃口?
楚离狐疑地皱了皱眉,又看到他肚子上那只手的小指甲,同样有她先前为他画上的梅花图案,于是急忙将那只手也握住。
她拉着他两只手转了半圈就往回走,“等我与李元敷谈完正事,自然会帮你做早膳。”
好不容易将少年拖回屋里,楚离背对着玄关拍了拍胸口,这才回身对门外的李元敷摆出一副笑容,心中依然十分紧张。
她刚才的反应够快吗?
李元敷应该没注意到小怜小指上的梅花图案吧?
好在,李元敷并未提及她担心的事情,只是面色如常地拱手道:“既然此事尚无更多线索,加之你这炉鼎有求于你,我便先行告辞。”
楚离一手扶在门边,笑得刻板,“多谢体谅。我回头定会好好教导他,让他不再打扰正事。”
李元敷一走,楚离便把房门合得严严实实,而她心里的石头也暂时落了地。
还好李元敷没看出什么,否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画中人跟小怜在细节处的巧合。
眼下,少年正伫在锅子前方,将炖粥需要的食材都用小碗量出,守在柴边,等她点火。
“前几日你不是没胃口吗,今日怎么忽然又想喝粥了?”楚离顺手在柴火上掐出一朵灵焰,靠在墙边看着少年熟练地忙碌起来。
小怜没有说话。
他下厨时向来专注,仿佛身外皆是无物,唯有眼前这口锅才是全部世界。
少年先是等火烧旺,接着将半勺鸭油落入锅中,在油膏融化之后,又信手撒下一把葱段,然后握住锅把,猛地将锅掀起。
锅中内容物应着他的动作飞上半空,向他划过一个陡峭的弧度,却又精准无误地一齐落回锅中,整个过程才耗去一眨眼功夫。
楚离从来没能成功完成过这个动作,这需要力量和敏锐,而她缺少力量。
而少年将这整个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虽然他从没在宗中学过一招半式,但若是开始修习,想来也是不会逊色的。
颠锅之后,原本青翠的葱段边缘开始变焦泛黄,而葱香味瞬间四溢。
小怜这才把之前腌制过的带皮鸭肉丢入热油里,将鸭皮炒得金黄发脆,然后倒入糯米和过半的清水,等水烧开后减了柴火,扣上锅盖慢炖。
直到这时,他才离开锅前,走到她对面的墙上,两手叠在身后,微微俯首道:“姐姐方才想问我什么?”
少年沾上热汽的面容透着某种光泽,身上还带着芳香扑鼻的烟火气,他近在眼前,但又不会因为过于切近而干扰她的心绪。
单是这样看着他,闻着空气中甜丝丝的香气,楚离就觉得无比满足,压根不想追究什么问题,只想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可少年在对面站了一小会,便向她走近,等楚离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只手撑在她脑袋边上,另一只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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