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个核桃补个脑
眼见着几辆车从她身后飞驰而过,虞晚看着被雨水模糊的道路,还是决定将傅知尧先从车上带下来。
毕竟安全第一。
虞晚又唤了老
板一声,傅知尧依旧没给她回应,虞晚顾不得那么多,将傅知尧肩膀扶起来,傅知尧脑袋随之抬起,虞晚毫无防备对上一双神色呆滞的眼,漆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茫然和空洞,彷佛在一瞬间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虞晚一怔。
她记起来,傅知尧的父母是在一个雨天车祸去世的。
而现在,雨天,车祸,两种要素齐全。
虞晚抓住傅知尧的手腕,才发现老板的手在颤抖,确认老板不抗拒,虞晚开口,声音放缓:“老板,你先下车,我们现在很安全,没关系的,我们在路边等一会儿就好,佘师傅已经给同事打电话了,我们马上就能回酒店,回酒店洗个热水澡很舒服的。”
傅知尧机械地眨了眨眼睛。
不等他下车,那位撞车司机绕过来,看到傅知尧坐在车上一动不动,以为傅知尧是那个管事的人,直接冲上来骂。
“要死啊,坐在车里跟个雕塑一样,来港城旅游的外地仔吧,浪费港城空气啊,你知不知道我上面的人是谁,让这两条狗和我吵,我懒得浪费我的口舌啊!”
虞晚在那位撞车司机过来时,迅速将伞面压低,遮挡住傅知尧的脸,在那位司机说完后厉声反驳。
“首先,我们是正常行驶,不存在违规,其次是你越过实线撞车,你该庆幸这里没有出人命,你能在这里叫唤无非是仗着我们比你更懂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
“你……”
佘师傅拦住那位司机,虞晚趁机弯腰,将傅知尧从车内带下来,用伞遮住他,带着他迅速朝着路边走去。
雨水在地上聚集不过两秒就顺着井盖流入下水道,不必担心道路积水问题,但四溅的雨水仍旧不可避免将两人裤腿打湿。
虞晚倒是不介意,反正她早在和那位司机说话时就已经被打湿,但老板现在情况明显不对劲,虞晚扶着他,尽可能将雨伞朝着他的方向倾斜,护着他。
到了路边,商户门口摆着一个铁质长椅,长椅旁的遮阳伞在雨中负隅顽抗,椅面只有靠近遮阳伞柄的那侧相对干爽。
虞晚将自己外套脱下来,平铺在椅子上,让傅知尧坐着,自己则站着撑伞。
傅知尧全程没有任何什么反应,比起先前的雷厉风行骄矜孤傲,现在的他彷佛退化封闭,一副不愿意与外界交流的脆弱模样。
虞晚没有去追问傅知尧情绪为什么不对劲,因为她知道,有些伤疤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
像是潮湿的雨,某个艳阳天的午后,忽然落下来。
虞晚站在遮阳伞下,确认雨水不会淋到她身上,让手中黑色伞的伞面朝着傅知尧倾斜,把剩余的时间留给傅知尧,让他自己缓过神。
伞内和伞外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傅知尧被阻断的思绪一点点回笼,他的手腕仍旧被虞晚抓着,掌心温度透过衬衫布料渡来。
傅知尧愣愣抬头看虞晚,她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稍微动一动,膝盖就能碰到她的大腿,白玉兰的香味掺杂着潮湿的雨水味道弥漫,他看到虞晚被打湿的肩膀和长发,看到虞晚探着脑袋张望道路边的情况,看她微微皱起细长的眉毛,睫毛在飘来的雨水中轻眨,一切彷佛成了慢动作,真实和虚幻相交,让傅知尧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
下一秒,视线内虞晚的脸忽然靠近。
虞晚凑到傅知尧耳侧,控制好合适的距离,放轻声音:“老板,我刚刚联系了酒店让他们煮点红糖姜汤,我知道您不喜欢生姜,但是为了不感冒还是喝掉比较保险,您回酒店之后可以早点休息,今天合作的事情,我会整理好和公司同事对接的,明天早晨等您起床,我就向您汇报。”
虞晚说这话时眼神还在注意马路上的情况,也就没发现她和傅知尧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
世界的声音好似霎那间落下,司机的谩骂声,狂暴的雨声,急躁的风声,以及虞晚的声音。
他在这一刻,和世界重新相连。
傅知尧指尖颤了颤,哑着嗓子开口:“虞晚。”
虞晚弯腰,再次躲进伞下,“怎么了老板?”
她表情正常,彷佛他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对上那样一双明亮澄澈的眼,傅知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半晌,低声道:“……你安排就好。”
虞晚点头:“好的老板,车子已经到了,我们先回酒店。”
“嗯。”
不等傅知尧站起来,虞晚已经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和方才差不多的姿势,牢牢撑着他的手臂,好像他是什么弱不禁风的病人,两人贴得实在近,除了被下药那次,这是傅知尧和虞晚第二次近距离身体接触,过于亲密的动作,却不含任何欲望或者勾引意味,简单得过分。
傅知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紧绷的身体放松,将重量交付给虞晚。
雨滴裹挟霓虹灯的光影坠落,溅碎一地,水洼中,无数个虞晚和傅知尧倚靠在伞下。
第41章
换了车,这次回程的路十分顺利。
抵达酒店后,黄经理适时送来两碗红糖姜汤。
虞晚摸了摸碗壁,小心翼翼喝了一口,温度微微烫,味道火辣辣又呛鼻,但为了不在淋雨后生病,还是得喝。
趁着浴缸放水的间隙,虞晚端起另一碗递到傅知尧面前。
“老板,有点烫,你慢点喝。”
傅知尧面色有些苍白,没什么情绪,端起姜汤缓慢喝尽,丝毫不抗议姜汤的味道。
喝完,他像是觉得身上潮湿的衣服不舒服,温吞吞站起身,进浴室前朝虞晚的方向看了一眼,迟钝半秒,关上浴室门,像是完全不介意虞晚待在他房间。
太明显的不对劲,让虞晚无法忽视。
她轻轻叹口气,将喝空的两个碗带走,关好老板房门,返回自己房间,抓紧时间洗澡洗头。
淋过雨的皮肤尤其冰冷,但喝完姜汤,毛孔里的汗水被逼出来,身上黏糊糊的,十分难受。
洗漱完,吹干头发,清清爽爽的虞晚又回来了。
她扎好长发,坐在床铺边,想了想,给蔡秘书发了条消息,询问他有没有时间接听电话。
看到虞晚消息时,蔡秘书还有些困惑,等电话打过来,听清虞晚说的内容后,沉默好几秒。
蔡杨说:“虞晚,你进公司时间虽然晚,但应该也知道老板的父母因车祸去世的消息,不过你大概不知道,那一场车祸并非意外,是人为的、刻意制造的车祸。”
“肇事司机患了癌症,家里没有钱治病,时日无多,但在车祸后,他的妻子和孩子搬去了另一个城市生活,还买了一个小公寓居住。”
虞晚一时哑言。
她明白,这是买凶杀人。
她急切地追问蔡秘书:“就没有找到证据吗,那个给卡车司机汇钱的账户没办法追踪吗?”
蔡秘书:“给的现金,并且,卡车司机在此之前什么都没告诉过自己妻子,他的妻子和孩子是完全的不知情者。”
也就是,那个策划杀掉傅知尧父母的人,现在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傅知尧却无法从两个不知情者口中了解杀人真凶是谁。
虞晚看小说简介时并不明白傅知尧执着的复仇念头是为什么,但如果是亲人的离世,她好像就能理解了。
幸福的家庭一瞬间支离破碎,凶手至今仍未落网。
蔡秘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过老板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虞晚,老板现在的亲人只有他的奶奶马董事和妹妹傅许安,我待会儿将马董事的联系方式发给你,麻烦你打电话询问一下马董事,你放心我会提前告诉她的。”
不等虞晚拒绝,蔡秘书又说:“虞晚,你是不是困惑,以你的学历是怎么进的傅氏。其实
心爱孤儿院在十五年前就被马董事的慈善基金会资助了,你进傅氏,是走马董事开的后门,不过你千万别妄自菲薄,马董事对走后门的人要求可不输给那些名校高材生。”
原来她当时谨慎不已,生怕是隐藏地雷的offer原来是马董事的善心吗?
挂断电话,虞晚看着蔡杨发来的电话号码,犹豫片刻,做足心理准备打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您好?”
“是虞晚对吧,蔡杨已经和我说过了,你好,我是傅知尧的奶奶,马吟芳。”
电话那边老妇人的声音慈祥和蔼,像是午后盖在身上的毛毯,虞晚紧张的心稍微放松。
介绍过自己,虞晚将傅知尧今日的情况详细描述一遍。
电话那边的马吟芳沉吟片刻,开口:“虞晚,我记忆中,知尧这种情况只发生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他父母去世当天,他一整日没说过话,第二次是他父母去世后的半年,当时他在雨中目睹了另一起车祸。”
“我很感谢你在这次知道知尧情况不对劲后打电话询问,你应该了解你的老板,知尧不是一个喜欢诉苦的人,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可能到入土都不知道他还会因为下雨和车祸这两件事应激,因为他表现得实在坚强。”
“虞晚,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拜托你今晚多注意一下知尧,或者让他的空间稍微热闹一些,知尧从小就是一个喜欢热闹的孩子,不方便也没关系,这本就不属于你的工作范畴,今日的事情已经很麻烦你了,我替知尧谢谢你。”
电话挂断,虞晚看着窗外倾盆的大雨许久未动。
等虞晚抱着东西去敲傅知尧房门,距离傅知尧进浴室洗澡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虞晚敲了敲门,隔了好几分钟才等到开门,她差点以为傅知尧晕倒在淋浴间。
门打开。
虞晚一句“老板”卡在嗓子眼儿。
站在她面前的,是穿着白色浴袍的傅知尧,男人身后浴室门敞开,热腾腾的雾气倾泻而出,像是误入某种仙境。
傅知尧头发用毛巾粗略擦过,黑色短发尽数撩起搭在发顶,露出凌厉漂亮的眉骨,配上黑褐色的眼珠,混血感十足,发梢不依不饶往下滴着水,顷刻没入浴袍中消失不见,腰间白色浴袍带系得松垮,交迭的地方形成一条长长的V领缝隙,隐约能窥见浴袍下精壮的胸膛和起伏的腹肌线条,随着傅知尧走动若隐若现。
门打开后,傅知尧只轻飘飘扫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过身去了卧室。
虞晚视线往下移,瞧见傅知尧尚且沾着水珠的脚踝,这证明老板是听到她敲门声后才从浴缸中起来。
虞晚皱眉,她严重怀疑,要是她今天不过来,老板估计会在浴缸泡到第二天。
还好她来了。
虞晚抱着手里的东西进门,用背将门合上。
傅知尧在卧室换衣服,虞晚在客厅忙碌,听到老板换好衣服将要从卧室出来的声音,虞晚又扬声叮嘱:“老板,记得吹干头发!”
片刻,吹风机呼呼的声音在浴室内响起。
虞晚动作一顿,她没料到老板犯病时的个性如此‘乖巧’,‘乖巧’到不像他。
吹干头发,傅知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凌乱,下巴上有细密的青色胡茬冒出来,眼皮微耷,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憔悴,想到虞晚还在外面,傅知尧迟疑片刻,拿起剃须刀,对着镜子细细处理。
十分钟后,傅知尧踩着软绵的拖鞋走出来,瞥见在客厅里忙忙碌碌的小秘书。
他走近,眉目沉敛:“你在干什么?”
虞晚吓一跳,看到是傅知尧,拍拍她铺好的毛毯,仿若一个热情的推销员:“老板,你可以坐这里,这是我刚找黄经理拿来的新毯子,可软可舒服了,是全新的,非常干净。”
米白色毛毯很大,从茶几前的空地铺到沙发上,坐在毛茸茸的毯子里,被茶几和沙发前后包裹住,安全感十足。
虞晚伸手拍了拍毯子,再次示意他坐下,“老板?”
幼稚。
傅知尧心底是这么吐槽,动作却丝毫不拖沓,脱掉拖鞋,赤脚踩了上去,毛毯柔软,像是踩在云端。
他盘腿坐下,俊朗冷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