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自从开蒙之后,朱祁镇除了要做到识文断字,更要学习各类礼仪,对外接人待物自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去年金幼孜去世,内阁如今只剩下三杨作为阁臣协同皇帝处理政事,平日里都是三人和皇帝见面,今日忽然多了太子,三人都有些谨慎,原本还在讨论官俸折钞的话题,此时也不好继续。
朱瞻基却浑不在意,道:“太子如今可是越来越沉稳懂事,他马上也要到出阁读书的年纪,到时候也要多多学习如何处理政事,你们又是他的先生,在太子面前不必拘束。”
三人眼观鼻鼻观心,纷纷称是。
毕竟先前状元面圣的时候太子也在场,可见陛下也有意让太子开始接触政事。
朱瞻基这才看向朱祁镇,道:“爹记得你今日是跟着你大姐姐一起去骑马游玩,怎么突然跑到爹的身边?”
朱祁镇伸手扯扯朱瞻基的衣袖,认真地说道:“爹,我是有事求你。”
朱瞻基哦了一声,微微挑眉,问道:“太子有什么事情求我?”
朱祁镇一脸严肃,道:“爹,我等不及出阁了,我现在就想学骑射。”
朱瞻基没想到朱祁镇会这么说,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想学就学,急什么?”
朱祁镇倒是不把三杨当外人,开口道:“姐姐可以一弓射三箭,我想让姐姐教我,可是娘不准我和大姐姐亲近。”
杨溥顿时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闭上,可惜皇帝在上,他们就是想跑都来不及。
这皇家的事情,他们可一点都不想掺和,最好是皇室内部自己解决。更何况朱祁镇刚才的发言,明显是在证明太子和生母感情一般,而且和顺德公主更加亲近……要是之后民间又开始胡言乱语,保不准皇帝要疑心到他们这些莫名其妙听了皇家八卦的大臣身上。
杨溥如此想,杨士奇和杨荣也大差不差,奈何朱瞻基不开口,身为臣子哪里敢插嘴?
朱瞻基也未曾想到儿子会这样语出惊人,饶是他在皇帝宝座上坐了八年,此时竟然也生出了几分如坐针毡的感觉,他身体微微前倾,拍拍儿子的后背,和颜悦色道:“你啊,不要胡说,你大姐姐一向敬重贵妃,贵妃也十分疼爱你姐姐,怎么会不准你和姐姐亲近呢?”
朱祁镇却认准了死理,道:“我没有胡说,要不是这样,三姐姐为什么要特意劝我?现在大姐姐也不和我亲近了……”
朱含嘉要是听到朱祁镇这么说,保准要晕过去。
她是有这个意思,但这话也不能随便说出去啊,更不用说是当着大臣们的面说了。
朱瞻基只恨自己刚才没有直接训斥儿子一番,然后让王瑾将他直接带走,只能勉强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对三杨道:“折钞的事情改日再议,你们先退下。”
三杨求之不得,立刻领旨离开。
看着三位阁臣离开,朱瞻基这才看向朱祁镇,难得严肃地开口问道:“刚才那话是谁教你说的?你娘?还是你大姐姐?”
王瑾听到朱瞻基这么问,不由也跟着心头一跳。
到底太子是个小孩子,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都是周围的人教给他的,也难怪皇爷第一时间就怀疑是孙贵妃或者顺德公主。
朱祁镇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是我自己想的,三姐姐不让我和大姐姐学骑射,不就是因为娘吗?我一猜就猜到了。大姐姐对我很好, 不会害我的,娘为什么总是不喜欢大姐姐?”
朱瞻基有些心情复杂,道:“你这么喜欢你姐姐?”
他本以为曾经跟在孙贵妃身边的王振教导朱祁镇,或多或少也会受孙贵妃的命令,刻意影响这姐弟两人的感情。倒不是他不希望这姐弟二人感情好,但朱予焕狡黠聪慧,朱祁镇对她若是太过信赖、缺少防备,他怕朱予焕反过来拿捏太子。
若放在以前,朱瞻基自然是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但如今他也能隐约意识到自己精神和身体都大不如前,只能靠食用进献的丹药来提神……种种考虑之下,朱瞻基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我最喜欢大姐姐,想比大姐姐还要厉害,所有人都来夸我。”
这下朱瞻基更有些不悦,又有些失望,道:“都说‘人穷不能志短’,你怎么总拿你大姐姐作比?你是太子,你大姐姐是公主,你们两个有什么可比的?太子身上的担子更重,只比你姐姐厉害算得了什么?”
这连续的三问打得朱祁镇措手不及,他有些疑惑不解,问道:“可除了爹以外,就是大姐姐最厉害,我还能和谁比?”
见他如此信任朱予焕,朱瞻基不由长叹一声,他拍拍儿子的肩膀,道:“你好好想想,若是你大姐姐是个皇子,是在你之上的兄长,你该怎么办?”
朱祁镇更加困惑,反问道:“爹为什么拿不可能的事情来问我呢?姐姐永远不可能是太子,我将来会成为皇帝,这有什么担忧的?难道大家会拥立姐姐做皇帝吗?”
朱瞻基被儿子的质疑噎住,但他也深知朱祁镇说的不错,只好道:“你和你姐姐都姓朱,生来就是一家人,你姐姐自然是以你为尊,但你不能完全信任她,明白吗?”赶在儿子开口反驳自己之前,朱瞻基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严肃地说道:“一旦成为了太子、成为了皇帝,龙椅之下、皆是敌人,可以和敌人合作、可以和敌人对垒,但有一点不能忘记,永远不要全然相信一个人。镇儿,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朱祁镇见父亲如此郑重,只得点头,道:“哦。”
朱瞻基摸摸儿子的头,“永远记住爹今日说的话,好不好?”
“好。”朱祁镇答应下来,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还能不能跟着姐姐学骑射?”
朱瞻基差点被他这一句话气昏过去,最后还是忍耐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要和英国公一起,知道吗?”
朱祁镇达成目的,欢呼一声,道:“还是爹最厉害,能做所有人的主!以后我一定成为和爹一样厉害的人!”
朱瞻基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奈一笑。
太子年幼,也只能他这个为人父的多多上心了。
第56章 送礼物
王振得了消息便从仁寿宫赶去,但到底是二手消息,哪里追得上朱祁镇的速度,等他赶到,三杨早已经从殿内出来。
王振见状急忙同这三位杨先生问好,没想到这三人对视一眼,也只是点点头,便一起离开了,显然是没把他这半个“太子先生”放在眼里。
王振虽然心中不快,但到底常德公主所说的才是要紧事,自然是乖乖赶到乾清宫门处侍候。
顺德公主的宠爱不败,他哪敢得罪这位公主?自然是要想办法帮顺德公主周全,这种话要是到了孙贵妃耳朵里,恐怕又不能轻易消停了,连他都讨不着好。
王振正在心中打鼓,想着怎么为顺德公主说话,就听得旁边有人开口道:“这不是千岁爷身边的王振吗?怎么擅自跑到皇爷的寝宫来?”
王振对上那人,正是如今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金英,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怀里抱着匣子,显然是将需要皇帝亲自过目的题本拿了过来,由陛下决断。
王振赶忙恭敬行礼道:“奴婢见过金大珰。”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道:“千岁爷是有事觐见皇爷,奴婢身份低微,不便入内,所以才在殿外等候。”
司礼监受皇帝信重,准许司礼监代替皇帝批红,这群司礼监的太监也跟着水涨船高,就连负责皇帝宫内安全的御马监也往往避其锋芒。更不用说金英本人也颇受皇帝信赖,去年刚刚升任司礼监太监,得赐免死诏,正是一展威风的时候,宫中女官、太监,哪个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金英瞟了一眼,这才道:“原来是千岁爷身边的王大伴,御前可要小心才是。”
王振自然笑脸相迎:“金大珰说的是。”
待到金英离开,王振才在心里啐了一口。
不就是资历老点吗?等到将来改朝换代,看他在自己面前还能不能阔气!
王振暗自怄气,朱祁镇已经从殿内走出,见王振来了,有些惊讶,问道:“王先生怎么来了?”
王振见他步伐轻松,便知道皇爷大概是已经答应了太子的请求,不由暗自感慨皇家教子果然不同。
要是换到民间,家中孩子成日里要东要西的,早就脱鞋抽打了,哪有这样事事顺从的?
心里这么想,王振面上还是如常,笑道:“奴婢是听人说千岁爷贸然跑到皇爷这里,忧心千岁爷出了什么差错。”
朱祁镇闻言却只是哼了一声,道:“是三姐姐让人去找你的吧?”他看见王振不敢抬头,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哼声道:“王先生是我的先生,怎么能随意听三姐姐的命令呢?”
王振骤然听他如此说,颇有几分主人威严,不再像是平日里的稚童,不由心中一紧,他赶紧道:“千岁爷说的是,只是奴婢实在是担心您……”
朱祁镇迈开步子向前走,语气里还有几分得意,道:“爹已经答应我了,之后就是姐姐和英国公教我骑射。”
王振心里直打鼓,不由开始思考起自己之后该怎么向顺德公主交差。
他正在那里琢磨,朱祁镇却忽然开口道:“大姐姐对我很好,爹为什么不让我相信姐姐呢?”
王振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隐约有了个想法。
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将顺德公主赶出宫去,这样他就可以不必再时不时地向顺德公主透露消息了……
王振见四下无人,只有后面几个小太监跟着,他们都以王振马首是瞻,自然不会随意传话。
王振放心开口道:“千岁爷,这人心隔肚皮,公主平日里对您再好,可到底公主的母亲是皇后娘娘,您的母亲是贵妃娘娘……”
朱祁镇闻言撇撇嘴,道:“胡娘娘也是我的母亲,所有的皇子和公主都是皇后的孩子。”
王振一时语塞,道:“但对公主来说,千岁爷肯定和永清公主不同啊。”
提到这个,朱祁镇才有了几分动摇,低声道:“姐姐最疼爱的就是二姐姐,母亲也是……二姐姐之后才是我。”
他也能隐约感觉到,皇后、大姐姐、二姐姐才是一家人,虽然他们都是一个父亲,但姐姐心中最珍爱的还是母亲和二姐姐,只有她们三个才是真正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王振意识到机会来临,立刻道:“所以皇爷才要千岁爷多留个心眼……”
朱祁镇只是道:“我和钰哥儿都不是姐姐的弟弟,可姐姐还是更疼爱我一些,大家都看在眼里,连奶奶都是这么说的。”
要是大姐姐是他的亲姐姐就好了,这样谁也争不过他。
王振义正辞严地说道:“那是因为千岁爷是太子,公主待您自然与对其他人不同……”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旦这么说,难免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正想着怎么圆回来,不远处已经出现了韩桂兰的身影。
只见韩桂兰快步走来,笑盈盈地说道:“千岁爷的披风落下了,殿下让奴婢赶紧送来,连同殿下亲手缝制的暖耳和手捂子一起。奴婢想着千岁爷也该回仁寿宫老娘娘那里,便想着在路上等千岁爷,没想到正巧遇上。”
朱祁镇咦了一声,立刻接过韩桂兰手中的东西,新奇道:“这是姐姐亲手缝的?姐姐还会女红?”
韩桂兰蹲下身,指着上面缝合的痕迹,道:“这是自然,千岁爷您瞧,这中间的布料有刮花的痕迹,是殿下手上的茧子伤了布料,殿下还担心千岁爷嫌她针线功夫不好呢……”
朱祁镇喜欢的不得了,立刻拿着看了看去,爱不释手,好像从未见过手捂子一般。“这个好,每日都能戴在身上,大家都能瞧见。”
王振没想到韩桂兰竟然来得如此巧合,下意识地看向她,却见韩桂兰眼神冰冷,看着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仿佛已经听到了刚才的挑拨离间,更重要的是和朱予焕简直如出一辙,吓得王振不由打了个激灵。
韩桂兰这才嫣然一笑,道:“王先生,怎么平日里不见你跟着千岁爷一起来坤宁宫呢?奴婢们可是都听说了,千岁爷可是最听王先生的话,只要王先生开口,千岁爷没有不答应的,连我家殿下都不曾有这样的殊荣呢。”
这几句话份量极重,王振讪讪一笑,赶忙道:“顺德殿下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是个小小内官,哪里敢做千岁爷的主?殿下就不一样了,千岁爷可是时常念叨殿下的……”
朱祁镇也不嫌热,将那手捂子和暖耳都戴好,这才接口道:“是啊,王振,以后不许再说大姐姐的坏话了。”
王振见韩桂兰阴森一笑,更觉得紧张,赶忙道:“奴婢哪敢说顺德殿下的坏话,刚才不过是一时失言……”
这辩解怎么听都有几分苍白无力,韩桂兰却好像没事人一样,对王振笑道:“这就好,我家殿下对宫中上上下下最为体贴,一向怕有人心中怨怼……”
韩桂兰难缠不说,最重要的是朱祁镇本人对朱予焕的态度不见偏移,王振早就败下阵来,赶紧道:“顺德殿下待下宽和大度,没有一个宫人说不好的!”
韩桂兰见状似笑非笑道:“还是王先生读过书,肚子里有墨水,知道什么叫做‘仁义礼智信忠孝悌节恕勇让’。”
王振讪讪一笑,道:“韩娘子过誉了……”
教习骑射的圣旨一下,也算是皆大欢喜,唯有英国公张辅摸不着头脑。
先前虽然陛下也指使他负责皇太子的骑射,可那是出阁以后的安排,怎么如今好端端地让他按时进宫教授骑射课程?
不过等到张辅进宫之后见到了陪在太子身边的朱予焕,自然也就明白了。
英国公授课是一回事,但旁边多了个早就学过骑射的顺德公主,陛下大抵有让他们互相监督的意思。
无非是朱瞻基不放心这姐弟两个,又考虑到之后要是再出现上次马场上的事情,有英国公这个外人在,至少也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一清二楚,实在不行,也有人能够背锅。
且英国公教导太子究竟是用心还是敷衍,也有顺德公主能盯着。
这何尝不是一种“顺德公主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朱予焕和张辅算是老熟人了,因此熟稔地打招呼,倒是朱祁镇还是第一次见到英国公,还有些新奇,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辅。
毕竟英国公年过半百,即便是曾经的名将,如今的体能也不能和过去相比,朱祁镇自然好奇这位老人能教授自己点什么。
朱予焕见状为朱祁镇介绍道:“英国公的父亲曾经跟随在曾爷爷身边,出生入死,英国公本人更是数征安南,这爵位可是脚踏实地、赫赫战功得来的,我的那点小花招在英国公面前什么都不算。且英国公文武双全,还曾监修《实录》,在国子监颇有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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