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予焕知道他如今正是和自己亲近的时候,笑着说道:“私下里可以,但是当着大家的面,还是要以‘公主’和‘陛下’相称,否则堕了陛下的威严,文武群臣要议论的。”
朱祁镇用力地点点头,道:“我记住了。”他瞧着朱予焕思索片刻,开口问道:“姐姐?”
朱予焕回答道:“镇哥儿。”
朱祁镇心情大好,转身上了舆驾,又对朱予焕道:“姐姐,我先去给娘请安,等到过几日我再来探望母亲。”
“好。”
朱予焕目送着朱祁镇离开,见有宫人路过偷偷打量,这才转身回了坤宁宫内。
韩桂兰跟在她的身边,道:“殿下劝皇爷去贵妃娘娘那里,贵妃娘娘可未必会领情。”
朱予焕笑眯眯地说道:“那也得劝,还要让大家都看到我们劝过。不然我们岂不是成了不占理的那一方?”
韩桂兰重重地点点头,道:“殿下说的是。”
两人过了门廊,进了朱予焕的院子,看着院内的树枝渐渐透露出绿色,可见天气已经渐渐回暖。
直到进了屋内,朱予焕才开口问道:“对了,黄娘子那边有消息了吗?”
韩桂兰亲手帮朱予焕沏茶,道:“这段时间宫闱看守严格,消息往来不方便,也不知道具体如何,但黄娘子办事越来越妥当,受殿下命令带着钱财去辽东置地,合情合理,应该不会有误才是。”
朱予焕叹了一口气,道:“但愿一切顺利吧。”
先前朱瞻基婉拒了朱予焕的提议,朱予焕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好在朱瞻基没有去世的时候还能出宫,朱予焕特地吩咐了黄金凤去蓟镇或者更北一带置办田地,雇人来种植高粱,不管有无收获,工薪和粮食照发。
反正是自己出钱出力,盈亏自负。
韩桂兰宽慰道:“黄娘子早就不是当初的黄娘子了,更何况她本就是边境上的人,打交道可比沈三方便,殿下就放心吧。”
“说得也是……”朱予焕一手托腮,望着窗外的天空,道:“如今我也不便出宫,只能慢慢等消息了。”
另一边,皇帝舆驾走出去有一段距离,王振这才开口问道:“皇爷,龙辇这便前去长乐宫?孙娘娘许久未见皇爷,心中定然惦记着皇爷。”
朱祁镇打了个哈欠,语气中多了几分困倦,道:“姐姐都说了,那就去长乐宫吧。既然已经向奶奶问安,不去向娘问安也不行。”
王振连忙道:“是。”
他心中不由暗自感慨,如今千岁爷变成了皇爷,但还能将顺德公主的话听进去,可见他十分看重公主。
王振明面上还是当初孙贵妃委派到儿子身边的人,自然是要帮孙贵妃说话。只是王振心中不免将顺德公主和孙贵妃衡量了一番,看来还是要往顺德公主这边使劲儿。
孙贵妃好不容易等到儿子要来的消息,立刻让人将朱含嘉也一起叫来,听到通报后就在门口迎接皇帝。
朱祁镇见亲生母亲和胞姐站在门口等着自己,心中一软,下轿后开口道:“天气还有些冷,大姐姐都让我多穿衣裳,娘和三姐姐怎么在宫门等着?”
朱含嘉一听到他提大姐姐,顿觉不妙,立刻打圆场道:“陛下特意放下手中的政务来向娘问安,怎么能在外面一直站着呢?”
纵使孙贵妃明白礼法,但朱祁镇到底是她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儿子,她自然是希望朱祁镇能和自己更加亲近一些,毕竟他们娘儿三个才是真正的母子,被张太后抱走那是迫不得已。
张太后养育过皇帝也就罢了,现在连皇后都在她这个生母前面,孙贵妃实在是难以接受。
顺德公主、又是顺德公主,好似一片挡在孙梦秋头顶的乌云,无论她怎么走、怎么跑,都没办法逃出去……
好在朱含嘉这一句话,让孙贵妃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心中即将升起的怒气全都压了下去。
孙贵妃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是啊,快些进去吧,娘是太久没有见你,实在是思念得很……”
母子情到底不是一夕之间就能萌生的,她也只能尽量修复。
第90章 没指望
母子三人都在殿内坐着,骨肉至亲的一家人,却偏偏没什么话好说。
孙贵妃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既觉欣喜、又有悲怨。
至少从此以后,她的儿女们不会低人一头,她的儿子是治理国家的皇帝,她的女儿是皇帝的胞姐、大明的长公主。
即便她没能成为小爷的皇后,但至少她能够成为太后,只要有她和小爷的儿子在,将来她也一样能够和他合葬,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唯一让她心怀怨气的便是张太后将儿子抱走,害得母子生离,儿子和她这个亲生母亲几乎没有什么感情。
朱含嘉见母亲和弟弟都不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午膳用得可好?不如尝尝甜水?都是娘让人寻来的上等蜜浆。”
“午膳的时候朕用过了。”朱祁镇说完,见母亲有些失望,还是道:“送上来朕尝尝。”
孙贵妃急忙让人送蜜水过来,见儿子喝了几口,不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开口问道:“近来还是有风,哥儿一定要注意保暖才是。”
朱祁镇乖乖地应了一声,旁边的王振也连连答应。
好在他没有继续提朱予焕,让朱含嘉无形之中松了一口气。
她实在是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再因为大姐姐生出一点争端了。
孙贵妃见朱祁镇心情还算是不错,这才开口问道:“哥儿和阁臣们可有商量,什么时候移宫?”
朱祁镇原本还在回味这蜜水的味道,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忽然听到孙贵妃的问题,便道:“当然是等到上完尊号之后。”
孙贵妃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尊号的事情,哥儿可有考虑?”
孙贵妃自然是明白,胡善祥是皇后,理应比她更尊贵,可皇帝是她的亲生儿子,孙贵妃自然是从心底里不愿意低胡善祥一头的。
她已经忍耐了这么久,迫不得已在贵妃的位置上等待了这么久,以前是小爷告诫她要为了他坚持,如今儿子做了皇帝,她再也不想忍耐了。
朱祁镇这才忽然意识到,孙贵妃明面上问的是什么时候移宫,其实就是在问他尊号的事情。
朱祁镇立刻起身道:“这是国家大事,娘不要多问。”
孙贵妃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这样直接拒绝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道:“皇帝是我亲生的哥儿,我不过是问尊号的事情,怎么能算过问朝政呢?”她说完这话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急切,只好放缓了声音,道:“我也只是无意问起……”
朱祁镇听出她语气中的那一分委屈,只好重新坐下,道:“内阁已经在拟定尊号,午后朕还要听胡尚书为徽号释义,娘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朕要回乾清宫歇息了。”
朱含嘉坐在一旁,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盯着手中的茶杯默然。
这话说来说去也没有绕到自己最想知道的地方,孙贵妃忍不住单刀直入,道:“皇后娘娘自然有尊号,可我是皇帝的生母……”
朱祁镇倒是面不改色,道:“奶奶都说会给娘皇太后的尊号,娘还担心这些干什么?难道宫里还有人敢苛待皇爷的亲生母亲吗?”
这件事内阁和礼部都已经拟定好了,朱祁镇不想特意找麻烦,不然到时候那群阁臣又要在他耳边念叨,而且这五个顾命大臣们都是爹生前钦点的,即便不会当着面训斥他这个皇帝,但要是他们反对,朱祁镇也不好再说什么。
更不用说这件事也是经过祖母张太后点头的,朱祁镇也不想违逆祖母,这样的事情要是传出去更不好听。
再说这件事也不重要,又不是不让皇帝的亲娘做皇太后,不就是少了个尊号吗?大不了以后再上徽号就是。
孙贵妃争辩道:“要是没有额外加徽号,宫人们如何区分两宫皇太后呢?”
朱祁镇皱起眉头,道:“娘要我和顾命大臣们呛声?”
孙贵妃被他这样直接戳穿,一时语塞,只好道:“他们这样难道不是蔑视皇帝?将来若是有人以此指责皇帝的孝道……”
听到母亲的话,朱祁镇却毫不在意,道:“朕是皇帝,皇帝何谓‘嫡庶之分’?谁又敢蔑视皇帝?朕继祖宗皇考基业,开大明太平盛世,文武群臣、天下万民应该歌功颂德才是,绝没有斥责皇帝的道理。”
孙贵妃不由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已经是个皇帝,只为自己的利益考虑,自然是不会在乎她这个亲娘这些年来忍受的一切,更不会理解她和先皇想要生同衾死同穴的心愿。
一个皇帝的嫡母、生母究竟如何,史书和未来都不在意,人们只在意皇帝是不是个好皇帝,为他的子孙后代留下了什么。
皇帝自然也就没那么在乎这一点了。
孙贵妃只觉得心底更冷,丈夫也好、儿子也罢,没有一个愿意为她出头的,他们都只在乎自己。
那她算什么?这些年的强忍失望又算什么?
朱祁镇见她不说话,终于向外走去,临走前还不忘说道:“娘让我为你着想,娘应该为我着想、不让我为难才对。先前外面传言奶奶要立襄王为皇帝,要不是奶奶和大姐姐,娘连皇太后都当不上,有什么理由在这里怨天尤人。”
第91章 更轻松
孙贵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十月怀胎的儿子竟然会和自己说这样的话,若非她本就坐着,这个时候恐怕要被气得仰倒在地。
她已经生下了他,给了他皇长子的身份,让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太子,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朱含嘉快步走到母亲身边,伸手为母亲轻抚胸口,宽慰道:“陛下刚刚开始接手政务,每日事务繁忙,难免有些心浮气躁,恐怕陛下也无心于此……娘不必耿耿于怀,以陛下的孝顺,之后总会为娘增加徽号的。”
孙贵妃无力地摇摇头,道:“他哪里是事务繁忙、哪里是心浮气躁……他是知道给我加徽号没有好处,我帮不上他的忙,所以才将我这个亲生母亲也置之不理……”她说到这里,想起往事,眼泪更是止不住地落下,道:“一样,他们都一样……我是被他们害成这样的……”
朱含嘉面对母亲的泪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皇帝所说的话纵然不好听,但确实是实话,就像爹爹一样,再怎么心疼娘,始终选择让娘忍耐、等待,无非是为了借这些机会更方便利用大姐姐罢了。
朱含嘉不是傻子,即便身处深宫,她也知道那些农具、纺车、织机有多么厉害,能帮助许多百姓过上温饱的日子。而这些东西都是大姐姐拿出来的,爹爹就像是开采金矿的人,为了能够一直获取黄金,爹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矿洞垮掉。
自己的娘这么别扭,不是母后的错,不是大姐姐的错,都是因为先皇。
只是她的亲娘因为太过看重丈夫,心中不愿意去怨恨先帝,所以才只能拿母后和大姐姐当做怨恨的目标。
如今弟弟的话反而拆穿了娘对先帝的粉饰,娘才会伤心至此。
也正因如此,朱含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娘。
让一个一直以来压抑自己真实想法的人,正视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太过残忍。
孙贵妃看着女儿无措的模样,推开她的手,失望地说道:“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可我看皇帝对你还不如对顺德公主,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连永清公主都不如了。我是未曾养育皇帝,可你呢?你怎么也不争气一些?我不指望皇帝也依然能做太后,你一个公主,若是和皇帝不亲近,嫁出去后怎么办?难道你还想学顺德公主,一辈子留在宫中不嫁人?”
朱含嘉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指责竟然会落到自己身上,不由微微一愣,抿着嘴许久,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便跑了出去。
孙贵妃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后悔,胸口起伏许久,最终还是对瑞兰道:“叫太医来……”
瑞兰赶紧让人去请太医过来,本想着和孙贵妃劝说几句,毕竟这些年来常德公主对母亲也十分爱护,刚才的话完全是为孙贵妃着想,母女之间哪来的仇?
只可惜孙贵妃心中不快,回到榻上便开始休息,显然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瑞兰无可奈何,只能随着这对母女去了。
她们这些宫人别无所求,只要能活着足矣。
朱含嘉回了自己的屋内,趴在床上不愿再动。
宫人们好不容易追着回来,宽慰道:“殿下别伤心了……”她见朱含嘉还是一动不动,绞尽脑汁许久才道:“先前二殿下送了折扇过来,请殿下题跋品鉴,殿下要不要看看?”
许久之后,朱含嘉才闷声道:“你们去找大姐姐,替我求几卷道家经文来,我想看看。”
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将来重蹈娘的覆辙,被这些身外之事困扰。
正月三十日,皇帝尊张太后为太皇太后,胡皇后为慈惠皇太后,孙贵妃为皇太后,两位皇太后移居仁寿宫东西两侧的小型宫殿,慈惠皇太后居清宁宫,皇太后居康宁宫。
同时,皇帝仅存的姐姐和弟弟也各有封赏,公主们加号长公主,皇帝唯一的弟弟则受封郕王,奉藩京师。
因着朱祁钰年纪还小,暂时只能跟着母亲一起,是以胡善祥让吴妙素和朱祁钰搬到了自己的宫中,这样对于吴妙素母子二人来说也宽敞不少。
除此之外,新帝遵从皇考遗愿,先帝其余无子妃嫔不必殉葬,一律称为宣庙某妃,全部迁居至仁寿宫附近的空余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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