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周盈盈立刻响应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帮工!将来穿长公主这样的裙子!”
旁边年长的姐姐开口道:“你年纪还小着呢,能帮得上什么忙?”
“我可以帮忙理纱,也可以帮着裁布。”周盈盈一本正经地强调道:“长公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会的也可以学!”
周围的人都当她是童言童语,纷纷笑了起来。
朱予焕莞尔道:“那也要等你长大一些才好,之后我还要让人在皇庄聘先生,教你们读书识字呢。就算想来帮工,也要有些文采才行啊。”
周盈盈哎呀了一声,嘟囔道:“读书……可是我一个字都不认得……”
朱予焕看出她们的羞赧,温声道:“不识字也不要紧,以后慢慢学便是了,要去铺子里帮工,总不能大字都不识一个吧。”
周盈盈听她如此说,不由攥紧了拳头。
不就是认字吗?只要能穿上和长公主一样漂亮的衣裙,读多少书她都不怕!
朱予焕跟着少女们到了堆肥的地方,佃户们正在忙碌,周盈盈第一个跑了过去,道:“爹,我们来了!”
“你个臭丫头,怎么才来——”周能的话还未说完,看到跟在后面的朱予焕,见她身上的服饰虽然简单,却明显和他们这些农人的衣裳不同,不由微微一愣,很快便明白过来,急忙跪地行礼道:“草民拜见长公主!”
周围跟着忙活的农人们闻言全都跪了下来。
朱予焕赶紧让他们起来,道:“这堆肥的地方不好,之后我让管事给你们送衣裳来。”
“草民叩谢长公主。”
朱予焕扫视他们一圈,看他们都称得上身强力壮,面色如常,干活也都卖力,心里便已经对昌平皇庄的管理水平有了个估算。
毕竟如今的管事都是从熙和皇庄抽调而来,和当地的佃户没什么关系,即便尽心办事,也难保不会有人在其中牟利,朱予焕自然要亲眼确认。
只是有朱予焕这个长公主在场,原本在干活的佃户们都有些不自在。
朱予焕见他们都有些紧张,便知道自己不好久留,借口自己还有其他事情离开了。
周能余光瞥见朱予焕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这才松了一口气,旁边有人道:“周能,我家女儿可是说了,你家丫头可是摸过长公主的裙子。”
周能闻言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女儿问道:“怎么回事?你和长公主说话了?”
和周能的慌乱不同,周盈盈十分骄傲,道:“是啊,我不仅和长公主说话了,还摸了长公主的裙子呢。长公主说我们以后也能去京城的铺子里帮工,这样就能穿和长公主一样好看的衣裳了。”
周能看着女儿这副样子,不免有些无奈,训斥道:“长公主是天子长姐,你能和长公主相提并论吗?要不是长公主心善,早就把你的脑袋摘去了!”
周盈盈颇有些不服气,道:“长公主说话的时候可温柔了,才不会摘我的脑袋。”
“长公主可是上过战场的……”
旁边的人见周能要教训女儿,说和道:“我听皇庄的管事们说过,长公主身边有不少女官,刚才身边那个姑娘不就是吗?说不准你家丫头将来也能跟在长公主身后呢。”
周能还没有说话,周盈盈已经抢先一步开口道:“我才不要跟在别人身后呢。”
周能本来还觉得有些安慰,听到女儿这么说,更觉头痛,斥责道:“你怎么还是拦不住你这张嘴,迟早要闯祸!”
周盈盈只冲着自家爹爹做了个鬼脸,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周老兄,你就别念叨你家丫头了,女儿就是有再多的心事,也不好直接和你这个当爹的说,你还是要趁早再给她找个娘,这样也有人能照顾好她和你那两个小子。”
周能的妻子甄氏生下幼子周寿之后不过一年便离世,周盈盈没有了母亲,加上父亲周能忙于农事,不仅没有空闲教导女儿,甚至还要女儿照看两个弟弟。
周盈盈因此愈发有自己的主见,“不服管教”也是常有的事情,周能即便想要教导,但想到女儿从小吃苦,便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周能不由叹了一口气,道:“是有些道理……”
现在就这样自由散漫,将来要是嫁人了可怎么办?
朱予焕回去查了簿册,看收入支出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她又和韩桂兰一起拟了折算布匹的法子,她看着韩桂兰参考草稿重新抄录,道:“这法子和互市差不多,无非是从折算宝钞换成了折算布匹。”
韩桂兰一边抄写,一边道:“布匹可比宝钞要值钱多了,怎么说也能拿回去做两身衣裳呢。”
朱予焕坐在一旁为她研墨,道:“要不然黄娘子在北边的生意也不会这么顺利。”
如今还是以物易物的时代,别说是普通百姓之间的交易,就是朝廷给官员发月薪,也一样会将官俸折作禄米、香料、布匹等,发放极为不易。
不过自从朱瞻基商量将官俸折钞之后,官员们也就不必担心领俸困难,禄米换成了更不值钱的大明宝钞,想要再换回禄米,还会在这个基础上大打折扣,让官员们本就不怎么丰厚的俸禄雪上加霜。
尤其是低阶官吏,一顿折腾之后,工资越来越少,家里要是多几口人,只会更加捉襟见肘。
因此比起宝钞交易,民间大都信奉以物换物,兀良哈这样的异族就更不用说了,用来交易的都是牧业产品。
像朱予焕这样“出手阔绰”,掌握布匹这种硬通货,做生意想不顺利也难。
提起北面,朱予焕不免有些感慨,道:“这次她要去陕西、甘肃一带,那边本就容易有贼寇,出没,她又是第一次去,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韩桂兰听出她话语中的担忧意味,宽慰道:“殿下放心吧,黄娘子机警善变,又已经单独行过好几次商,加上有先前沈三老爷留下的人手,肯定不会出事的。”
朱予焕见韩桂兰抄写完毕,接过细细看了一番,道:“只盼她能早些传个平安消息回来。”
第21章 事端起
朱予焕在皇庄内小住了几日便折返回京,权当是度假换个心情。
趁着这段时间,她也在皇庄内物色了几个合适的人选,让韩桂兰将几人的特点记下,下次再来昌平皇庄的时候可以带着徐望之一起,让她考察一下这几人的天分,也能留下时间让这些年纪尚小的女孩子们读书识字,打下基础。
周盈盈对朱予焕分外殷勤,只要有机会就到朱予焕面前混脸熟,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本开蒙用的书,一副渴望朱予焕指教的模样,有时甚至还带着两个尚且不懂事的弟弟,可见是一有空闲就立刻来请教。
就是韩桂兰在一旁看着,都不免被周盈盈的勤勉打动,私下和朱予焕夸赞过周盈盈几次。
看见周盈盈殷勤的模样,韩桂兰不免想起自己刚刚到朱予焕身边时的情景,同样有这么一股拼命的劲头。
朱予焕饮了一口茶,道:“我听庄子里的管事们说了,这小丫头一向争强好胜,做什么事都要拔尖儿,力争上游。在我身边好好培养,自然会是一个得力助手,只是……她若是再大几岁就算了,如今的年纪比陛下还要小,不合适。”
韩桂兰微微一愣,这才明白过来,道:“殿下是怕张老娘娘?”
朱予焕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当初曾爷爷为皇考选妃,我娘比皇考小五岁,孙太后比皇考小四岁,一样要入宫。皇祖母若要为陛下选妃,大概也是这般,周小丫头的年龄太接近陛下,要是再出一桩青梅竹马的旧事,我该怎么向皇祖母交代?”
张太皇太后对于自己儿子的后宫的要求便是贤良淑德、风平浪静为上,孙子想必也不会例外,而周盈盈的个性明显不合张太皇太后对于正妻的标准。
但这样的活泼却很容易吸引还没长大的朱祁镇,要是他们两个一不小心重新上演朱瞻基和孙梦秋旧事,朱予焕这个顺德长公主也不用继续呆在宫里,直接住道观了事。
韩桂兰明白了朱予焕的意思,不免有些惋惜,道:“殿下说的是,是我没有多想。”
她也从朱予焕那里听说过先皇和孙太后的故事,想到若是周盈盈也走上孙太后的老路,成了皇帝的妃嫔,确实有些可惜。可要是没有成为皇帝的妃嫔,那岂不是更可怜……
“之后让人单独送盈盈几本开蒙的书和几匹布,这小丫头爱美,若是有些激励,肯定会用功学习。”
“是。”
周盈盈坚持每日到朱予焕那边报到,可朱予焕住了没几日便动身回京,原本还羡慕她厚着脸皮去找长公主套近乎的小伙伴们又忍不住调侃她,上赶着和长公主贴在一起,不仅不用干活儿,还时常能从长公主那里带些吃喝回家。
可长公主住在京城,总有回去的一日,就算这些时候周盈盈常常讨好,也不可能带着她一起入京,难免有人笑她白日做梦,白白浪费这些时间去讨好长公主。
不说外人,就连两个弟弟也对此颇有微词,年长一些的周彧忍不住道:“姐姐,长公主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呢,那个时候大概早就不记得你了。”
周盈盈哼了一声,道:“他们懂什么?我问过长公主身边的韩姐姐了,长公主的府中也缺人呢,要是将来我能去长公主的府中,说不定还能见到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总比一辈子都呆在皇庄里面种田强吧?”
听她这么说,似乎也有些道理,周彧还是忍不住道:“可是大家都笑……”
“笑什么笑?”周盈盈没好气地说道:“等我以后变得更厉害,看他们还能不能笑出来。”
姐弟三人正说话间,掌事身边的程鸣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人,手中拿着布匹和书籍,对周盈盈笑道:“周小丫头,长公主临走前给你留了东西。”
周盈盈一眼就看见了那抹石榴红的色彩,显然和朱予焕的满褶裙出自同一匹布料,不由惊喜道:“这些都是长公主送给我的吗?”
“是啊,长公主还特意叮嘱,让你一定要好好读书。”
周盈盈立刻来了劲头,得意地接过那匹布,比接圣旨还要尊几分,她立刻抱着布跑出去,脚步轻快,如同花蝴蝶一般飘飘然,她对邻家的伙伴们炫耀,道:“我就知道长公主肯定记住我啦,以后说不定也能做个女官呢。”
见她如此,众人也都不再调侃,有妇人笑道:“好啦,盈盈,你把布拿来,我给你裁几件新衣裳,总算不用再穿以前的旧衣裳了。”
周盈盈将布匹递给对方,又忍不住叮嘱道:“婶子,就做一条和长公主一样的裙子就好,剩下的布我要留着……”
妇人被她逗笑,问道:“留着?留着做什么?”
“当然是供着啦。”
朱予焕回京的时候已经是暮春,原本还心心念念黄金凤的消息,没想到刚一回京就在太平茶坊听到了黄金凤的消息。
原来黄金凤刚到甘州不久,就遇上了阿岱和朵儿只伯南下入侵,商队为了安全一直忙于赶路,传信的人快马加鞭赶回来,时间也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看黄金凤信里的意思,阿岱和朵儿只伯入侵也不是第一次了,恐怕是自从阿鲁台被刘永诚打散之后就一直在四处骚扰侵略,以此来休养生息。
只是从东路跑到西路,也可见除却大明的军队,阿岱应该也被兀良哈、瓦剌赶了一路。
朱予焕放下手中的信件,又看向太平茶坊的掌事,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些时候可有听街头巷尾的人说起过军报的事情?”
太平茶坊的管事摇摇头,道:“未曾有这样的消息。”
朱予焕这下更加稀奇,再次确认道:“真没有?”
自己的商队传消息竟然要比军情传得还快,当真是有出息了。
“没有……”管事以为长公主是觉得茶坊记录有遗漏,急忙补充道:“倒是有别的消息,陛下前些时候说要修缮皇城城门,四处动工,百姓们都要去服役,说是有许多工匠苦不堪言、都在逃窜,便又出动军队去抓……”
朱予焕不由微微皱眉,道:“难不成是要让百姓和工匠赶工?”她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有些疑惑,修缮皇城的工程也不至于急到赶工的地步,接着问道:“还是粮食下发不及时?缺斤少两?”
务农寺这几年一直在折腾各类器械,朱予焕本人自然很希望能够让这些工匠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和水平。在这个工匠身份低微的时代,这些工匠大都只有一个和家人一起吃饱饭的简单梦想,若是能被人以平等的态度对待,工匠们甚至会觉得受宠若惊。
能让这些人冒着被抓杀头的风险逃跑,可见实际情况非常恶劣。
管事赶忙摇摇头,原本就不大高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虽然也有几分原因,但主要不是因为这个……先前金公公在仁宗爷赏的地上修庙,司礼监的王公公也不甘人后,也找人修建寺庙来讨好太皇太后和皇上,工匠和百姓除却要给朝廷服役,还要被王公公征去做工……”
这下朱予焕算是明白了,王振修庙舍不得自己出钱出力,借着朝廷的名义,私事公办,工匠不说,居住在城内的百姓们没有田地,生计需要出去工作才能解决,服役本来就辛苦,这些工匠和百姓干两份活儿,拿一份钱,不怨声载道才怪。
朱予焕思索片刻,道:“我知道了……”
朱予焕约上脱脱孛罗和张忠到了徐家医馆,只见门外停着好几抬轿子,不免有些意外。
三人从侧门进了医馆后院的库房处,隐约听到前面动静算是热闹,朱予焕这才明白过来,大概是找徐望之学习医术的京官家女儿,只是不知道她们愿不愿意吃这个苦头。
三人在院门前站着,朱予焕忽然想到什么,对张忠问道:“怎么不叫你家娘子也一起来?”
张忠啊了一声,神情既有尴尬、又有怯怯,小声道:“我怕她被徐娘子骂个狗血淋头。”
朱予焕:“……”
想到张忠、石璟和脱脱孛罗被徐望之骂得和鹌鹑一样不敢反抗,朱予焕不由扶额,道:“望之对女子一向温和,怎么会凶你家娘子呢?英国公家中也没什么妯娌往来,整日呆在家中怪没意思的,不如和这些小姐们一起学学医理,也算是打发时间,之后还能去善堂那边帮忙。”
张忠的妻子刘淑宁出身平民,和这些官员家互相嫁娶的妇人们没有什么交集,这些妇人也都是看在她英国公的儿媳的份上,才时常与她往来。尽管如此,真正交心的却没有几人,不过是维持着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英国公府明面上和顺德长公主不好过于亲密,张忠往往是被脱脱孛罗借口邀请而来。且已婚妇人和未婚女子的交际大不相同,张忠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未曾考虑过让妻子和徐望之结交。
“殿下说的是,之后我便让娘子常来徐娘子这里。”
三人正在院门口说话,听到里面有动静,都各自转过身面壁思过,徐望之一进门就看到这幅场景,忍不住嫌弃道:“你们三个像门神一样站在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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